又来住院化疗了,我这么帅,我不能死啊。还没有谈过恋爱呢,还没有吃很多好吃的呢,我要活着啊,哪怕苟延残喘的活着。 病房里空调嗡嗡响,吹得人头皮发麻。邻床张阿姨醒了,窸窸窣窣地揉腿。我妈推门进来,拎着保温桶,脚步轻得像猫。鸡汤味儿飘过来,我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翻身面朝墙。其实我不饿,就是烦,烦这消毒水味儿,烦这没完没了的点滴。 我爸跟在后头,闷不吭声地给我收拾东西。他弯腰时,我看见他后颈的白头发,一撮一撮的,像落了一层霜。以前他头发多黑啊,小时候我老爬他背上揪他头发玩。护士来扎针,血管瘪,扎了两回才中。我嘶了口气,我爸的手抬到半空,又悄悄放下,转身去拧了条热毛巾递给我妈。我妈没接,低着头,使劲擦床头柜,擦得那块漆都快掉了。 张阿姨忽然开口,嗓子哑哑的:“小伙子,你爸刚才在楼梯间啃馒头呢,就着白开水。”我愣了下,没接话。她又说,“我老伴去年走的,也是这病。他最后那段时间,就惦记着以前没带我出去旅游。”窗外有只麻雀蹦跶了两下,扑棱飞走了。 中午他们出去买饭,我摸出手机乱划。朋友圈里同学在晒毕业旅行,蓝天白云的,刺眼睛。我锁了屏,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印子,形状像条鱼。张阿姨忽然递过来半个苹果,削好了的,切口有点氧化发黄。“吃吧,”她说,“甜的。” 傍晚我妈打水去了,我爸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缴费单。我看着他蜷着的背,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骑电动车冒雨给我送复习资料,淋得浑身透湿,资料却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我当时嫌他啰嗦,催他快走。现在想想,那雨可真大啊。 夜里睡不着,听见张阿姨在咳嗽,一声接一声,掏心掏肺的。我摸黑起来倒水,顺手给她也倒了一杯。她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些。“谢谢啊,”她说,黑暗里看不清表情,“我闺女在国外,回不来。你这孩子……挺好。” 第二天早上,阳光把窗帘缝照得亮堂堂的。张阿姨出院了,走之前塞给我一包山楂片。“开胃的,”她顿了顿,又说,“活着啊,慢慢来。”我捏着那包山楂片,塑料纸哗啦哗啦响。我妈拎着早饭进来,是清粥小菜。我坐起来,接过碗,说:“妈,咱中午吃馄饨吧,医院门口那家。”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说好。 粥有点烫,我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喝。窗外那棵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银白银白的一片。活着大概就是这样吧,有馄饨等着,有人为你亮起眼睛,还有陌生人给的一包山楂片。路还长着呢,咱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