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我驱车越过页岭盘桓的山路,来到麟游。尘土扬起,仿佛时光的帘幕被轻轻掀开,露出一段深埋于黄土之下的历史。县城西侧,九成宫遗址静默而立。昔日隋唐离宫,极尽奢华,九成宫醴泉铭碑以“冠山抗殿,绝壑为池”记载其盛景。如今宫阙消逝,唯余一碑,历经一千三百多年风雨,依然矗立。
碑文之中,唐代名臣魏征写下“始以武功一海内,终以文德怀远人”,亦警醒君王“居高思坠,持满戒溢”。唐太宗由此悟出“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的治国之道。往日的辉煌浓缩为史书里的几行文字,拥有穿越时间的力量。
在麟游县档案馆,我翻开厚重的《麟游县志》。泛黄的纸页,记载了隋文帝、唐太宗在此避暑理政,后人依据文献,精心绘制的复原图,让那座消失的宫殿在纸上重生。如果没有一代代人的记录与整理,没有档案的累积与传承,后人又如何触摸那段灿烂的文明?档案,原来是一座桥,连接着今天与昨天。
带着这样的触动,我前往工作的崔木镇。在唐代,这里曾是离宫木材采运之地;在近代,这里成为中国革命的一处火种栖所。这里地处页岭高处,土层深厚,窑洞如历史的眼睛,嵌在黄土坡上。其中几孔旧窑,看似寻常,却是中共麟游特支的旧址;不远处的知青大院,也沉淀着一代人的青春与汗水。
通过档案局的史料与讲解员的讲解,我走进了那段烽火岁月。这里不仅是“两当兵变”后革命力量的隐蔽所,更是培养进步青年的红色摇篮。在敌顽环伺的艰苦环境中,先辈们坚守信仰、顽强斗争。档案中记载了一位名叫王泰诚的烈士,为掩护同志突围,献出了年仅23岁的生命。在茫茫暗夜中,他的选择如一盏灯,照亮了许多青年奔赴延安的道路。还有许多未曾留下姓名的人,他们的故事静静躺在卷宗里,不张扬,却滚烫。
这些档案,不是冰冷的文字。它们是热血写就的记忆,是历久弥新的碑文。每一次翻阅,都仿佛能听见他们的誓言,看见他们的面容。历史从未远离,它通过档案,与我们呼吸相连。
在崔木派出所,我也开始真正理解这份工作的意义。这身藏蓝色的警服,沾过下乡走访时的泥土,也拂过烈士纪念碑上的轻尘。我常常走入特支旧址,抚摸窑壁上的残痕,遥想当年的烽火。曾有人用子弹壳在土壁上刻下一个“母”字,据说那是来自当时流传的一句话:“人民是地母,战士是她的根。”字迹虽被岁月掩去,精神却深深渗入这片土地。
在我看来,今日的藏蓝色警服,正是那一片红色的延续。我们不必再经历枪林弹雨,但仍须在平凡岗位上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走访社区、调解纠纷、帮助群众……每一项工作,都是当代民警对革命传统最实在的继承。山风吹过麦田,金色麦浪如历史的凝视,仿佛先辈们在问:你们,如何书写今天?
派出所档案室里,整齐排列的卷宗,同样记录着我们自己的来路。从新中国成立初期治安管理的艰难起步,到改革开放时期人口管理的细致完善,再到近年来服务群众、化解矛盾的点点滴滴——一代代民警的名字与事迹,被郑重录入档案。这些牛皮纸封面下的内容,不仅是工作的记载,更是精神的积淀。它们沉默,却有声;它们平凡,却有力。
翻阅老一辈民警的笔记,我能感受到那种朴实而坚韧的力量。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次次走访、一桩桩调解、一夜夜值守。这些,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档案让我明白,英雄不只在历史深处,也在日常坚守之中。(周宸旭)
(作者单位:麟游县公安局崔木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