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说:“父亲先离开,和母亲先离开是不一样的。”父亲走了,只是没有了顶梁柱;可是如果母亲走了,家就不成家了。 在梁晓声的记忆里,“家”从来不是一个单纯温暖的词,而是夹杂着疼、怕、忍和撑。 当年的哈尔滨,十来平米的低矮小屋,挤着一家好几口人,冬天冷得透骨,夏天闷得喘不过气。那间屋子既是遮风挡雪的地方,也是梁晓声最早看清人情冷暖、家庭重量的起点,在那里,父亲和母亲像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一冷一热,深深刻进了他的一生。 父亲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老式家长,常年在外地建筑工地干活,靠出卖体力换来一点微薄的收入,他觉得,正是这点钱养活了全家,所以自己理所当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在家里,他说的话没人敢反驳,哪怕是错的,也像圣旨一样不能质疑。 这种权威,曾要过命,梁晓声有个两岁多就夭折的姐姐,得的是黄疸肝炎,其实并非绝症,医生明明说了,用西药治疗就能好,可父亲偏执地认定西药是骗人的,死活不同意,只让看中医。 母亲再着急、再心疼,也拗不过那一口“我说了算”,一拖再拖,等到孩子病情恶化、不得不打针时,已经来不及了。孩子没救回来,母亲哭得几乎垮掉,可父亲却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的固执害了女儿,反而把责任推到那几片西药身上,这道伤,后来成了这个家里永远不能碰的地方。 从那以后,口吃就像阴影一样跟着他,伴随了整个少年时期,直到上中学后才慢慢好转。 但这个家里,被毁得最彻底的,其实是大哥,大哥成绩好,好不容易考上大学,那本是全家翻身的希望。 可父亲眼里只有眼前那点劳动力和收入,认定读书没用,硬是逼着大哥退学回家挣钱,母亲偷偷支持儿子,可父亲一封接一封写信到学校,骂人、诅咒,最终断了大哥的路。 长期的压抑、绝望和撕扯,彻底击垮了大哥的精神,他成了精神分裂症患者,一个本该有前途的人,还没来得及展开人生,就先崩塌了,这件事成了梁晓声心里最深的一根刺,让他后来整整六年都不愿回家面对父亲。 如果说父亲带来的,是压顶的风暴,那母亲就是在风暴里死死挡着的一堵墙,这个不识字的女人,用几乎被生活榨干的身体,勉强守住了这个家的底线和一点点温度。 为了补贴家用,母亲去街道办的小工厂当临时工,有一次,梁晓声鼓起勇气去找母亲要钱买书,那本书叫《红旗谱》,是他当时唯一的精神寄托。 听说她儿子是来要钱买“闲书”的,旁边的工友忍不住冷嘲热讽,说供孩子吃穿上学已经不容易了,还惯着他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母亲却在那一刻站得异常坚定,她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把卷成一团的零钱一张张数出来,毫不退让地回了一句:“谁叫我是当妈的呢,我就乐意他看书。” 那天,梁晓声舍不得买书,用那点钱给母亲买了一听水果罐头,母亲嘴上骂他乱花钱,转过身,却又悄悄把买书的钱凑齐塞给他,在她心里,日子再苦,也不能把孩子的精神世界饿死。 还有那块豆饼的事,是梁晓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是饥饿年代的一次试炼,一天放学,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老板似乎睡着了,脑袋旁边放着一块豆饼。 那时候,豆饼做的包子都是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他一时鬼迷心窍,偷了豆饼就跑,回家让母亲藏起来。 没多久,车老板一路找了过来,母亲没有包庇他,而是当着外人的面,把孩子叫出来,车老板看着这家人的窘境,几乎是哀求地说,那块豆饼是他接下来两天的口粮。 母亲当场让梁晓声把东西还回去,还命令他鞠躬道歉,车老板心软了,反倒觉得过意不去,抡起斧头把豆饼劈开,想分一半给他们。 母亲怎么也不肯要,推不过,只好收下,可她转身进屋,又把家里仅剩的两个窝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拿出来,全塞回给车老板。 那天晚上,她一句话都没说,那种沉默,比打骂还让人难受,吃饭时,梁晓声忍不住哭着认错,母亲这才落着泪说:要饭不丢人,偷和抢才是真丢脸,这个家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点脸面,不能再丢。 后来,日子慢慢往前走,梁晓声去了北大荒,又考进复旦,最终成了作家,生活好起来后,他对父亲的恨,也在时间里一点点松动。 他开始明白,那个专横、固执的男人,其实也是被时代和贫穷压弯的人,他把父母接到北京养老,甚至为了满足父亲的一点虚荣心,托人让老人去电影里当过几次群演。 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但梁晓声的责任并没有结束,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他把患病的大哥接到北京,在海淀给他买了房,请人照顾,昂贵的医药费、护理费,全靠他一字一句写出来支撑,三十多年里,他的妻子始终陪在身边,没有一句怨言。 若说《人世间》写尽了普通人的苦,那么梁晓声自己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关于宽恕、责任和救赎的真实写照。 对此你怎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