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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楼下一位老人前几天去世了,享年 88 岁。他儿子是我们这儿一家大型三甲医院的

我家楼下一位老人前几天去世了,享年 88 岁。他儿子是我们这儿一家大型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昨天我碰见他,聊起来,他说这两年半一直在家里照顾老人。从医学角度看,他说这世上其实没有 “无疾而终” 这回事 —— 所谓的 “老死”,实际上都是身体脏器逐渐衰竭的过程。 我跟他站小区凉亭里说话时,他脚边放着个竹编的琴盒,暗红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竹篾子,看着比他这人还沧桑。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T恤,领口有点卷边,手背上青筋比上次见时更清楚,像是老树枝叉。他踢了踢琴盒,“这是老爷子的宝贝,跟了他快六十年,比我岁数都大。” 他说老爷子年轻时在工厂宣传队拉二胡,《赛马》拉得全厂都知道,退休后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下楼,搬个小马扎坐在花坛边,拉一个钟头才回家吃早饭。那时候小区里不少晨练的人,就爱围他边上听,有阿姨提着菜篮子路过,还会跟着哼两句。“我小时候放学回家,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他拉《步步高》,准是老爷子心情好,炖了肉。”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后来他耳朵背了,拉琴自己听不见,就改成摸琴,每天早上起来,把二胡从琴盒里拿出来,用软布擦一遍,再对着光看弦轴,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他是从老爷子摔那跤开始回家的。86岁那年春天,老爷子搬马扎时没站稳,摔断了右腿骨。在医院躺了仨月,能拄拐走了,但右腿使不上劲,琴盒也拎不动了。他跟医院申请了停薪留职,“同事都说我疯了,正评教授的节骨眼,我说老爹等不起,教授能再评,爹就一个。”回家头件事,他把客厅靠窗的位置清空,摆了张矮桌,把二胡搁桌上,旁边放着老爷子的老花镜和擦琴布。“他手还能动,就是抖得厉害,我就帮他把琴码架好,弦调准,他自己用手指慢慢拨弦,‘哆咪嗦’,拨得不成调,但他乐意,拨一会儿就笑,说弦没松,音色还在。” 去年冬天老爷子开始说胡话,有时候半夜坐起来,摸黑找二胡,嘴里念叨“该上台了,弦还没调”。他就把二胡抱到床边,让老爷子摸着琴筒,“您摸摸,凉不凉?刚擦过的,松香都给您抹好了,明儿再拉,今儿先睡觉。”老爷子摸够了,才肯躺下。有次他给老爷子擦手,发现老爷子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个硬硬的茧子,“拉二胡磨的,几十年了,茧子比骨头还硬。”他拿润肤霜给老爷子揉手,揉着揉着,老爷子突然攥住他的手,“小三(他小名),你小时候偷我松香玩,把二胡弦弄断了,我揍你屁股,记不记?”他鼻子一酸,“记着呢,您还罚我抄乐谱,抄了十遍《茉莉花》。”老爷子嘿嘿笑,“抄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 上个月老爷子弥留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眼睛也半睁半闭。他把二胡放在老爷子枕边,拉了段《茉莉花》,拉得磕磕巴巴,“我哪儿会拉这个,小时候嫌吵,一次没学过,还是这俩月现跟视频学的。”拉到一半,他看见老爷子眼角滚下滴泪,顺着鼻梁滑进枕头里。“走的时候是后半夜,我守在边上,他手还搭在琴盒上,没撒手。” 他打开琴盒给我看,二胡杆上缠着圈红绳,是他小时候给系的,“那会儿觉得红绳吉利,非给绑上,他骂我瞎折腾,却从没摘下来过。”他用手指捻了捻红绳,“这两年半,我没睡过囫囵觉,可每天早上看他拨弦,心里就踏实。你说怪不怪,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见惯了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却偏偏在父亲的二胡声里,听见了最实在的活着?” 他合上琴盒时,太阳正好从云里出来,照在琴盒的竹篾上,亮闪闪的。“待会儿去老爹常拉琴的花坛边坐会儿,给他拉拉《茉莉花》,小时候他教我没学会,现在总算能拉完整了。”他拎起琴盒,脚步比来时稳当些,背影在阳光里,倒不像之前那么憔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