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完母亲,我没再进屋和父亲打招呼,而是悄悄地走了。刚上车,父亲打来电话:“你都不陪陪我吗?”我冷冷地说:“我为我妈感到高兴,她终于解脱了!” 葬礼的最后一张纸钱烧尽时,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 我蹲下身,把母亲生前最爱戴的那支玉簪轻轻放在墓碑前——冰凉的玉,像她最后几年总揣在兜里的手,没一点温度。 三十年,这个家对她而言,到底是港湾还是囚笼? 父亲站在三步外,背比去年弯得更厉害,蓝布衫的领口沾着片没摘净的白孝布。 我没回头,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车,皮鞋踩过散落的鞭炮碎屑,咔嚓响得刺耳。 刚拉开车门,手机就震了,屏幕上跳动的“爸”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太阳穴。 “你……你都不进屋坐会儿吗?”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尾音拖得老长,“我一个人……夜里该咋弄?”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的瞬间,突然笑出声来,眼泪却先一步砸在方向盘上:“爸,你该问问我妈,她等这句‘解脱’等了多少年。” 或许他没听见电话那头我掐断后的呜咽——毕竟,他这辈子好像都没真正听过她说话。 她总说“忍忍就好了”,可夜里咳嗽时攥紧的被角,药盒上密密麻麻的日期,哪一样不是在喊“救命”;而他,永远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像要把整个屋子的沉默都盖过去。 我以为我恨的是他的冷漠,直到此刻才明白,更恨自己这些年只会站在门外,看她一个人扛着整个寒冬。 所以那句“解脱”,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那个没保护好她的自己。 电话挂断后,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我咬得发白的指节。 有些伤口结痂了会痒,可掀开来看,底下全是没长好的肉。 若至亲之间的痛都要靠狠话来传递,我们究竟是太爱,还是太怕? 透过后视镜,那个佝偻的身影还站在巷口,像株被风刮得快要折断的枯树。 我踩下油门,车窗外的白菊越来越小,小到像母亲当年落在他衬衫上的泪痕,终究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