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特别不理解，觉得这是在放弃治疗。母亲被查出肺癌中晚期，医生说还有手术机会，建议尽快住院安排。我兴冲冲跑回家跟大哥二哥商量，他们却支支吾吾。大哥说："咱妈都七十多了，这手术风险大，万一......"二哥接话："就是，化疗更受罪，听说头发都掉光，咱妈遭那罪干啥。" 我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医院的检查单，纸都快被我捏烂了。那天风挺大，门帘子一掀一掀的，吹得人心里发空。我没说话，就看着他俩，一个低头抽烟，一个假装看手机。我就想问，妈养你们的时候，想过她老了会这样吗？可这话我说不出口，不是怕，是说出来更难受。 因为妈是农村妇女，一辈子没享过福。我爸走得早，三十岁出头就没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她种地、养猪、捡废品，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夏天晒得脱皮也不歇。我上高中住校，每周五她都走八里路来学校给我送饭，铝饭盒里永远是炒土豆或者白菜炖粉条，油星都数得清。她说：“你吃，妈在家吃了。”——其实我知道她没吃。她连药都舍不得买，关节炎疼得晚上睡不着，就拿热水袋捂着膝盖，说“过两天就好了”。 后来我考上大专，是村里唯一一个念出来的。我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全寄回去了，让她补补身子。她打电话来，声音抖着：“你留着，妈没事。”第二个月我又寄，她又退回来，说存着给我将来娶媳妇用。我那时候气啊，我说我都二十好几了，哪那么容易娶上？你先把自个儿顾好行不行？ 可现在她病了，两个哥哥倒开始算年纪了。七十多怎么了？七十多就不能活了？医生明明说了有希望，手术成功率六成以上，术后配合治疗能多活五年……五年！比我妈过去十年过得都像个人样！可他们光想着“万一”，光想着“受罪”。谁告诉你妈这辈子没受过罪？她受了一辈子！现在有机会治，你们倒嫌她老了？ 我气得直接自己去办了住院手续。钱是我出的，借了八万，信用卡刷爆三张。护士站签字那天，手一直在抖。我妈躺在推车上，瘦得脸都凹下去了，还冲我笑：“花这么多钱……不值当。”我说你闭嘴，再说话我就不理你了。她就不说了，眼睛湿湿的。 手术那天我在外面坐了一夜。走廊灯惨白，椅子冰凉。凌晨三点，主刀医生出来，说“顺利”。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术后第三天她醒过来，插着管不能说话，拿手指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写：“别欠债。”我鼻子一酸，说你不许死，死了我饶不了你。 恢复期最难的是化疗。她吐得厉害，一天拉七八次，夜里喊肚子疼。有次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卫生间小声哭，说“不想活了，太遭罪”。我冲进去抱住她，她浑身都是汗，冷得像块铁。我说妈你撑住，你看我都快三十了还没结婚，你不得等着抱外孙？她咧嘴笑了，牙都没几颗了。 最让我寒心的是，大哥二哥直到出院都没来过一次。打电话问，大哥说“忙”，二哥说“反正你都在那儿，我不去也一样”。一样？你能替她疼吗？你能替她半夜起来换尿布吗？我妈连着两个月只能喝米汤，我一勺一勺喂，她咽不下我就哄，像她小时候哄我吃饭那样。 前阵子复查，指标稳定。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定期来复查就行。我把妈接到城里跟我住。邻居老太太见了都说：“你妈气色好多了。”她现在每天早上自己下楼买豆浆，还能跳两圈广场舞。昨天她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是她捡矿泉水瓶攒的，让我“还点债”。我抱着她哭了，真的，那么大个人，在楼道里蹲着嚎。 今天大哥突然打电话，说想接妈回去过年。我说不行，她在这边有档案，离医院近。他语气立马变了，说“你一个人霸着妈算怎么回事”。我冷笑，我说你二十多年没给过一百块赡养费，现在倒想起她是妈了？ 我妈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她的女儿没丢下她。有时候她摸着我的脸说：“要不是你，妈早就没了。”我说你别说这个，你得活着，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有些亲情，不是生下来就有的。是你扛起责任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