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做了几个硬菜,排骨,鸡,鱼都安排上了,我给儿子说去把对面楼的俩个弟弟妹妹喊过来,一起吃饭。 儿子正在阳台打电话,闻言回头皱了眉:“妈,张爷爷家不是向来不跟人来往吗?上回我帮他们提菜,张奶奶都客气得跟见了领导似的。”我手里的锅铲在灶台沿磕了磕,油星子溅在瓷砖上,留下几个浅黄的印子:“你懂什么,上周三我去取快递,看见小宝蹲在单元门口吃干脆面,玲玲抱着个保温杯,喝的水都没冒热气。”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张爷爷养的,叶子垂到我家防盗窗上,前几天还蔫头耷脑的,今天倒精神了,叶尖儿挂着颗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第一次跟张爷爷说话,是搬来第二个月。我晒被子时竹竿掉楼下了,正探头往下看,就见他弯腰捡起来,慢慢往楼上走。三楼平台的台阶有点高,他上的时候左腿使劲,右腿在后面拖了一下,裤脚管卷起来,露出里面护膝的魔术贴,沾着点灰。 后来听楼下王姐说,张爷爷前年中风,右边身子不利索,老伴儿有糖尿病,俩孩子跟着他们过,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 “咚咚咚”,门刚敲两声就开了。小宝攥着玲玲的衣角,玲玲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画纸。“王奶奶好。”俩孩子声音叠在一起,像刚破壳的小鸡仔。 “快进来,奶奶炖了排骨汤。”我拉着玲玲往厨房走,眼角瞥见小宝把画纸往身后藏。饭桌上,排骨堆得像座小山,玲玲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就是不动筷。 “不合胃口?”我给她夹了块鸡翅,她小手往回缩了缩,小声说:“爷爷说,不能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小宝在旁边点头,眼睛却瞟着那盘红烧鱼,喉结动了动。 我突然想起早上买菜,看见张奶奶在超市货架前徘徊,手里攥着张纸条,上面写着“鸡翅中”,可最后只拿了袋最便宜的冻鸡腿。 “这不是别人家,”我把鱼肚子上的肉剔下来,放到玲玲碗里,“奶奶一个人住,做多了吃不完,你们来帮奶奶消灭,是给奶奶帮忙呢。”小宝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真的?那我们以后天天来给奶奶帮忙!” 晚上儿子视频时,我把这事说了。他笑:“妈,您又开始操心了。”我没接话,听见楼下传来拐杖“笃笃”的声音,趴窗户一看,张爷爷正扶着栏杆慢慢走,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棵小白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门,就看见门口摆着个小篮子,里面是洗干净的小白菜,旁边压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王大姐,自家种的,尝尝。”字旁边画了个笑脸,嘴角还翘着。 现在每到周末,我家餐桌就多两副碗筷。玲玲学会了帮我摘菜,小宝能把蒜剥得干干净净。张奶奶偶尔会过来,坐在厨房门口看我们忙活,手里织着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给小宝织的,天冷了,穿上暖和。” 上周降温,我有点咳嗽。早上起来开门,看见张爷爷站在楼道里,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哈着白气说:“王大姐,我老伴儿煮的姜茶,放了红糖,你趁热喝。”杯子外面包着块蓝格子布,是张奶奶围裙上的料子,边角都磨毛了。 今天炖排骨时,我特意多放了把玉米。玲玲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突然说:“王奶奶,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天天吃排骨。”小宝抢着说:“我要给你买好多好多鱼,没有刺的那种!” 我笑着给他们夹菜,想起刚搬来时,儿子总说:“妈,您别对人太好,现在人心复杂。”可看着眼前俩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张奶奶织了一半的毛衣,看着门口那篮带着露水的小白菜,突然觉得,人心哪有那么复杂。 不过是你给我一碗热汤,我送你一把青菜;你帮我照看孩子,我为你暖壶姜茶。就像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排骨,热气裹着肉香飘出来,在窗户上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谁偷偷抹了把眼泪,又笑着擦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