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田间地头,在一个割草老农身旁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中老年模样的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站在田埂上,目光落在老农身上,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急切。 昨天下午的日头有点烈。 一辆黑色轿车碾过碎石路,停在齐腰深的稻田边,惊起几只蚂蚱。 李伯正弓着背割草,草帽沿的汗珠子砸在刀刃上,溅起细小的泥星子。 车窗降下,探出个脑袋——深灰衬衫熨得发亮,袖口卷得像量过尺寸,手里黑皮包的拉链头晃着光。 这人站在田埂上,皮鞋尖小心避开牛粪,目光在李伯汗湿的脊梁骨上扫了三圈,喉结动了动。 "大爷,歇会儿?"他递烟的手悬在半空,烟盒边角被捏得发皱。 李伯没接,用镰刀把勾过草帽扇风,草帽绳勒出的红印子在颧骨上明晃晃的。 "您这稻子长得不赖。"来人没话找话,脚尖碾着田埂上的草,"我小时候也跟着俺爷种过地,那时候..." 李伯突然直起身,镰刀"当啷"掉在水田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卷袖口的动作——左手腕内侧,有个月牙形的疤。 三十年前的冬天比今年冷,村小学后墙的裂缝能塞进拳头。 李伯夜里去给教室生炉子,总能看见墙根蜷着个半大孩子,冻得嘴唇发紫,怀里还护着本破字典。 "吃吧。"他塞过去两个烤红薯,孩子狼吞虎咽时,他瞥见那道被炭火烫伤的疤。 后来这孩子突然不见了,只留下半块橡皮,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军"字。 "您...还记得后山那棵老槐树不?"来人声音发颤,黑皮包"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一沓红本本——优秀教师证书,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扎眼。 李伯没说话,弯腰捡起镰刀,草叶上的水珠滴进鞋窠,凉丝丝的。 倒是风里飘来阵槐花香,明明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车后座的保温杯还温着,是出门前老伴泡的菊花茶。 他本来想直接塞张卡就走,就像当年偷偷把钱塞进那破字典一样。 可看见李伯手上磨出的厚茧,突然觉得那卡比田里的石头还沉。 "俺叫王建军。"他蹲下来帮李伯拾稻穗,衬衫下摆扫过泥地也没顾,"当年要不是您那几个红薯,俺早饿死在山坳里了。" 李伯的镰刀顿了顿,割下的稻穗散落一地。 这名字在心里滚了三十年,咋就没早点认出来? 现在的孩子都不缺红薯了。 可那天下午,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蹲在田埂上,为半块烤红薯的事,哭得像个娃。 王建军走的时候,车后座多了袋新米,是李伯硬塞的,米袋子上还沾着草屑。 其实啊,人这一辈子,记不住多少大鱼大肉。 倒是年轻时啃过的冷馒头、寒夜里接过的热汤,会像田里的稻子,一茬茬长在心里。 下次再遇到路边讨水喝的人,递瓶水吧——你永远不知道,那瓶水会在多少年后,开出一朵槐花来。 车开出老远,后视镜里李伯还站在田埂上,像株老稻穗,弯着腰,却透着一股子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