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七分，电梯监控拍下了一个年轻人最后的体面。 他深蓝色外套上沾满白灰，站都站不稳，却用尽力气一下下拍打着衣服。拍干净了，他才按下1楼的按钮，径直走向小区湖边。几个小时后，20岁的王帅被打捞上来，他四年来日日夜夜的剧痛，终于停了。 这个年轻人，原本手里攥的是一手人人羡慕的好牌。从湖北农村跟着打工的父母到东莞，他争气得让人心疼，奖状贴满了出租屋一整面墙。2021年夏天，他考上了东莞顶尖的松山湖学校，一只脚仿佛已经迈进了好大学。那时候他爱打篮球，能跑能跳，未来全是光亮。 可开学才一个多月，天就黑了。他突然全身无力，很快意识模糊，瞳孔散大，被送进ICU。诊断书上是几个冰冷的字：格林巴利综合征。一种罕见的病，免疫系统疯了，开始攻击自己的神经。 一夜之间，篮球少年连站都站不住，杯子都拿不起。医生说，这病是急性瘫痪的常见原因之一。 接下来的四年，对王帅来说，“活着”两个字，是淬着火的。他的世界缩成了医院和家两个点。血浆置换、打丙球、吃激素、做康复……循环往复。疼，是那种神经被灼烧的疼，从早到晚，没有尽头。最糟糕的是，这疼看不到终点。 他倔，心里那口气憋着，就是想回去上学。同学穿着校服来看他，他眼巴巴地看着，人家一走，他眼泪就掉下来，跟爸爸说：“我想上学。” 2023年9月，他居然真的回去了。坐着轮椅，父亲全程陪着，他又坐回了教室。这段日子是他生病后最亮的时光，虽然身体还在疼，但他眼睛里有光。他坚持了一年多，直到2024年12月，更猛烈的反扑来了。 这次是剧烈的腹痛和呕吐，疼到能让人在地上打滚。他吃不下东西，胃里空了就吐胆汁，整夜整夜没法睡。今年11月，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复学，可一个月不到，人又垮了，被抬回了医院。 这四年，折磨他的不只是病。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自己拖垮。父亲为了照顾他，把干了十六七年的工作丢了。家里积蓄早就掏空，父母四处借钱，头发一天天变白。 最让人心碎的是，为了救他，四十多岁的父母决定再生一个孩子。2023年，妹妹出生了。取她的脐带血储存起来，是一家人全部的希望，指望将来能用干细胞移植，给王帅换来一个未来。 他多爱这个妹妹啊，妹妹是父母的精神支柱，也是他活下去的一个念想。可看着襁褓里的妹妹，再看看苍老的父母，王帅心里那杆秤，可能早就倾斜了。 离世前两天，父亲还拍了他喝水的视频，看着挺平静，父亲配文说“重获新生”。现在回头看，那大概是暴雨前最后的宁静，甚至是回光返照。 然后就是12月22号那个凌晨。三四点钟，他大概又被剧痛折磨得毫无睡意。他轻轻起床，没叫醒妈妈给他揉肚子，也没喊爸爸倒水。穿戴整齐，一个人悄悄出了门。 监控里，他先上了顶楼天台，想跳楼，但病得太重，没力气翻越。挣扎中，一身都是墙灰。他坐电梯下来，在轿厢里，做了最后一个动作：仔仔细细，拍干净了身上的灰。这个爱干净到骨子里的少年，走得体体面面。 拍干净了，他也就不再回头，走向湖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围栏。 父亲后来发了一条消息：“永失我儿。”他说，儿子解脱了。这个结果，关注了他好几年的网友们哭成一片，但没人能说出责怪的话。因为都知道，这四年他不是在生活，是在日复一日地凌迟。 他走后，很多网友自发去殡仪馆和湖边献花。他父亲谢了大家，说这四年的陪伴是“人间最大的温柔”。 一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学霸少年，一个疼到极致也要拍净灰尘的体面人，就这样走了。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最终没能跑赢命运。他留下的，是一面墙的奖状，一个储存着妹妹脐带血的希望，和一场关于生命、尊严与痛苦的，无声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