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儿子家养老,没退休金,靠儿子养着。但儿媳妇对她特别好,一年四季衣服啥的全是儿媳妇买。从不跟她大声说话。 我起初也觉得这家人挺和睦,直到有天早上出门倒垃圾,看见老太太蹲在垃圾桶旁边,正拿根小棍扒拉里面的塑料瓶,佝偻着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马夹袋——那袋子边角都磨出毛边了,看着像是用了好些年。 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说儿媳妇啥都给买吗?咋还捡这个? 晚上遛弯时碰见对门张婶,忍不住多嘴问了句:“楼下那老太太,儿媳妇不是挺孝顺?咋还捡破烂啊?” 张婶撇撇嘴:“谁知道呢,说不定面上光,背地里钱紧呗,老人手头没零花,才偷偷摸摸的。” 这话听得我心里不得劲,第二天特意留意,果然看见老太太趁儿媳妇上班,又拎着马夹袋在小区花坛边转悠,看见空瓶子眼睛都亮了,捡起来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才放进袋里。 过了几天,我加班晚归,看见单元门口灯底下,儿媳妇正帮老太太整理那袋瓶子,月光照着她俩的影子,儿媳妇手里拿着捆扎绳,老太太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您捡这些咋不跟我说呢?”儿媳妇声音还是轻轻的,没一点火气,“这瓶子上有灰,您看手都蹭黑了,下次我下班路上帮您留意,咱挑干净的捡,行不?”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砸在脚边的水泥地上,一小片湿印。 我赶紧走过去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打了个结:这到底咋回事?儿媳妇要是真不乐意,直接说不就行了,咋还帮着整理呢? 又过了段时间,周末早上我去买菜,碰见老太太和儿媳妇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儿媳妇正拿着个奥特曼玩具问老太太:“妈,您看这奥特曼,小宇上次说想要这个款,您觉得他会喜欢不?” 老太太凑过去眯着眼看,点点头:“喜欢,他天天在电视上看这个,就这个,买!” 付钱的时候,儿媳妇要扫码,老太太一把拉住她,从裤兜里掏出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最大的五十,最小的一毛,叠得整整齐齐——我瞅着那些钱,突然想起她捡的那些瓶子,心里猛地一酸。 “妈,您这是干啥呀?”儿媳妇愣住了,“小宇的玩具我买就行,您留着钱自己买点爱吃的。” “不行!”老太太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决,“我这辈子没退休金,没给你们帮上啥忙,就捡点瓶子卖了,攒了这点钱,给我大孙子买个玩具,我心里踏实——你别拦我,这是我当奶奶的一点心意。” 儿媳妇眼圈红了,没再说话,由着老太太把钱递过去,收银员数钱的时候,老太太站得笔直,像完成了啥大任务似的。 从那以后,老太太还是捡瓶子,但不再偷偷摸摸的了,儿媳妇每天下班,会把路上看见的空瓶子带回家,放在门口的纸箱里,老太太就坐在小马扎上,一个个擦干净,码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我下楼,还能听见她俩在门口说话,儿媳妇问:“妈,今天捡了几个?够不够给小宇买糖吃?”老太太乐呵呵地答:“够!今天捡了八个,能买两块奶糖呢!” 有回张婶又碰见我,说起这事,叹口气:“以前我还以为是儿媳妇对她不好,没想到是老太太自己心里过不去,总觉得没给家里做贡献——你说这老人,心咋就这么细呢?” 我想起老太太擦瓶子时专注的样子,想起儿媳妇帮她捆瓶子时温柔的动作,突然明白,家人之间的好,不光是给吃给穿,更重要的是懂得对方心里那点念想;老太太怕自己成累赘,儿媳妇怕伤了她的自尊,一个偷偷攒劲,一个悄悄托底,日子就这么暖烘烘地过下去了。 现在我每次看见老太太,她手里要么拎着码好的瓶子,要么拿着给小宇织了一半的毛衣,脸上总带着笑,不像以前那样总低着头了。 儿媳妇还是那样,说话轻轻的,给老太太买的新鞋放在门口鞋架最显眼的地方,鞋码刚刚好,鞋头宽宽的,穿着肯定舒服。 有时候我会想,咱们老百姓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不就是你懂我的难,我知你的苦,你偷偷为我攒劲,我悄悄给你托底。 楼下的风铃木开了,黄黄的花一串一串挂在树上,老太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晒太阳,儿媳妇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老太太吃着橘子,跟儿媳妇说:“等小宇放暑假,咱用我卖瓶子的钱,给他买个大蛋糕,好不好?” 儿媳妇笑着点头:“好,都听您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俩身上,暖洋洋的,跟老太太手里的橘子似的,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