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2年秋踏入柳河农校,到2002年春离开华龙,二十一个年头如白驹过隙。这片长白山下的土地,于我而言绝非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它是我用双脚丈量过的事业之野,更是用烈火与冰水反复淬炼我生命的熔炉。十九载企业生涯,从这里起步,在这里辉煌,也在这里经历了一场血肉丰满、惊心动魄的实战淬炼。
苏轼有言:“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柳河的岁月,正是对这“坚忍不拔”最完整的注解。这片原野没有预设的轨道,只有自我开拓的道路;没有温室的庇护,只有市场与自然的疾风骤雨。它用辉煌的成功教会我格局与胆魄,用惨痛的失败教会我敬畏与反思,用无尽的浮沉教会我“均衡”二字在复杂系统中的真实分量。当我最终离开时,带走的不是勋章的重量,而是一整套被实践反复验证、被挫折深度雕刻的管理哲学与生命认知,它们构成了我“均衡管理”理论最坚实的实践基石。

一、根基:从农校学子到年轻掌舵者的淬火初炼
1982年的秋天,我背着行囊走进柳河农校。杨华、翟湘兰等老师的悉心教导,为我打开了现代农业与管理知识的大门。两年后,我以优异成绩毕业,被正在筹备的中国农垦成员企业华龙公司选聘。
从最基础的食堂管理、后勤采购做起,我心中却燃着一团火。我抓住每个机会展现能力——在煤炭紧缺时打通供应渠道,在鸡群疫情时制定科学防控方案,在进口种鸡出现问题时据理力争完成索赔。这些扎实的工作让我赢得了杨丛仆总经理的赏识,两年半后晋升为分管生产的副总经理。
真正的考验在1987年11月27日到来。时年23岁的我,经民主选举以高票当选华龙总经理。掌声未息,现实的巨浪已扑面而来。一个如此年轻的掌舵者,引发了一些干部群众的不解、质疑,甚至出现了信访和过激行为。那段日子,我首次感受到超越经营本身的压力,心中充满困惑。
关键时刻,县委书记孙建国展现出了真正的政治担当。他与到场的省纪委副书记赵永吉深入沟通后,做出了关键决断:“要保护年轻干部的积极性,对改革探索中的问题要客观看待、依法疏导。”这份在风波中的“保护性支持”,为我顶住了最初的冲击波。孙书记事后语重心长地告诫我:“泓峰,这次是教训,也是你真正的成人礼。”,还有一次,我因饮酒过度造成不良影响,孙书记在为我解释后,语重心长和我说“照军(我的曾用名),企业家不仅要懂经营,更要学会自律。酒桌上能守住,市场上才能攻得下。”
《资治通鉴》有云:“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审举。”孙建国书记的包容与引导,让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是“审举”与“得人”的治理智慧。这场初期的风波,让我刻骨铭心地认识到:在中国做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其生存与发展从来不是纯粹的市场行为。真正的“安全成长”,始于理解并尊重复杂系统的运行规则。

二、锻造:立体支持网络下的攀登与磨砺
如果说孙建国书记教会我“守”的智慧,那么随后的岁月里,一张从县级到省级的立体支持网络逐步展开,让我深刻体会到何为“政企共生、相互成就”的治理艺术。
邓万学书记给了我“攻”的胆魄。他亲自带队与我等赴美考察,在异国的农场、车间、超市货架前,我们一同研判中国农牧业的未来。回国后,在县委、县政府支持下,我主导完成了区域内肉鸡产业链的全面整合,组建了华龙集团。他说:“我们要做的,不是管死企业,而是为企业扫清障碍,让它跑得更快。”
清华大学毕业的王西安书记的到来,为华龙注入了现代企业制度的基因。王书记对企业股改有着超前的认知,亲自指导我们梳理产权关系,建立法人治理结构,多次在县委常委会上说:“华龙的股改,不仅是为上市铺路,更是为柳河培养一批懂现代企业制度的管理者,这个价值比税收更重要。”
黄亚林书记时期,华龙已步入发展快车道。他的理念是“政府要做好企业的服务员”。无论是生产基地扩建的用地审批,还是产品外销的物流协调,只要企业有需求,他总是第一时间召开现场办公会解决。他说:“企业的难点,就是政府工作的重点。”
而企业的重大发展,离不开更广阔视野的支持。在集团快速发展期,通化市委书记王月皓从全市产业布局的高度给予战略指导;副省长李介车从全省产业规划的角度,对华龙的探索给予充分肯定。这种多层次的支持,让企业行动与区域发展蓝图深度契合。
真正的烈火考验,发生在1995年7月28日。一场特大洪水导致集团损失过亿,生产线瘫痪,工资停发。时任省委书记张德江同志亲自来到灾区,蹚着泥水察看灾情。在受灾最严重的华龙厂区,他现场召开调度会,明确指出:“华龙是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要全力支持其恢复生产,这关系到上千员工的生计和全省产业的发展信心!”

随后,副省长杨庆才亲自坐镇协调,一系列恢复重建政策快速落地。我们组建了自己的建筑公司,率领员工日夜奋战,仅用六个月就完成了需要十八个月的现代化屠宰场重建工程,创造了“华龙速度”。这场从天灾到重生的战役,让我深刻体会到:危机中的领导力,就是在系统完全失衡时,快速构建新的稳定结构的能力。而最高层级的支持,往往能在最绝望的时刻,点燃希望的火种。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危机种子在辉煌中萌发。由于集团聘任政府官员、职业经理人与老员工、大学毕业生等多类人员未能有效融合,在集团核心企业上市的关键时刻,团队突发裂变导致在2001年9月27日的第三次发审会失败。我独自一人将三十六套申报材料搬下证监会大楼,肩头扛着的是整个集团的未来与上千员工的期望。
那一刻,《孟子》之言涌上心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然而心中并无豪情,只有沉重的反思:为何苦心志、劳筋骨之后,仍与“大任”失之交臂?这让我对“系统均衡”有了更痛彻地认识。
一时间,质疑、信访、债务纠纷如潮水般涌来,我甚至面临司法追责的风险。在最黑暗的时刻,县委书记王世贵力排众议,定调:“蒋照军(我的曾用名)同志为柳河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企业上市失败是市场经济中的正常现象,不能因此否定一个企业家的全部。” 通化市委副书记姜玉富、市长张勇同志也秉持公心,主张客观看待、依法处理。
正是这份在危难时刻的信任与保护,让我在安然剥离不良资产、引进新股东让企业轻装上阵后,我“引咎辞职”。此后,未曾谋面的裴忠书记不仅妥善处理企业善后,更在我私人事务遇到困难时施以援手,电话里那句:“蒋总,你是柳河的功臣,上市失败不是你个人的责任。柳河永远是你的家。”让我瞬间热泪盈眶。

六任书记,六种风格,共同秉持着“为事业护航、为人才负责”的信念。他们传递的不只是权力的接力棒,更是一种在动态中寻求“政商生态均衡”的治理智慧。这段经历让我在构建“均衡管理”理论时,将“企业与多层次治理系统的动态平衡”作为核心维度——企业从来不是孤岛,其发展必须与政策环境、制度供给、地方期待形成良性的共振与均衡。
当然,华龙的成长绝非仅靠书记们的远见。它更得益于一个充满活力与担当的地方支持系统。人大政协、分管领导、主管委办局以及乡镇、基层站所的负责同志,他们构成了企业日常运营最直接、最坚实的“服务网络”。无论是生产基地的落地协调、生产许可证的快速审批、专项资金的申报指导,还是市场纠纷的出面调解、新技术新品种的推广协作,他们总是在政策框架内,想企业之所想,急企业之所急,以极高的专业精神和办事效率,为企业扫清了一个又一个具体障碍。
更难忘的是柳河淳朴的百姓。上万农户与集团结成“公司+农户”的利益共同体,他们用辛勤的劳作和坚定的信任,支撑起了庞大的原料基地;上千名员工与企业同甘共苦。他们的支持,是最沉默也最强大的力量。这份来自系统各个层面、无数个体的托举,让我深刻体悟到:一个企业的真正成功,必然是深深嵌入并回馈了它所处的社会生态网络。政企关系的“均衡”,最终要落地为与整个地方社会系统的良性互动与价值共生。

三、长春:战略跃迁的枢纽与北国春城的滋养
当集团因资本运营和发展需要,实行柳河与省会长春双总部运营时,长春成为我们战略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枢纽。
长春,这座位于东北平原腹地的城市,名字蕴含着“漫长春日”的希冀。其城市风骨,是在近现代历史的变迁中锻造的。它曾作为“伪满洲国”的“新京”,承载过民族的屈辱与伤痛;新中国成立后,它作为“共和国长子”的重要一员,孕育了“汽车城”的硬朗气质与“电影城”的浪漫情怀。这里的人们,懂得在严寒中积蓄力量,更懂得在时机来临时拥抱春天。
实施“双总部”运营,是我一次深思熟虑的战略抉择。既是为了贴近省级行政与金融资源,也是为了呼吸更前沿的商业信息,在更具张力的平台上思考未来。那些年频繁奔波于长春、柳河、北京之间,让我深刻感受着现代发展的节奏。在此,与省经贸委、科委、发展研究中心、农业厅、农科院、畜牧局、商务厅及相关金融机构的沟通更为直接高效,使我们能更敏捷地感知政策风向,对接资本市场与合作伙伴。
让我终生铭记的,是这座城市的“人”所给予的温度。从各委办厅局到分管副省长杨庆才、王守臣、李介车等领导,他们均给予了宝贵的指导与支持,在集团发展的关键节点提供了重要帮助,让我得以更好地领悟治理逻辑、学习宏观视野。他们身上体现了东北干部讲原则、重情义、顾大局、务实的风格。
时任省长洪虎、省委书记张德江等省主要领导对华龙的关注与支持,则传递出战略层面的信心与期望。他们的肯定,意味着华龙的探索被纳入了全省农业产业化与振兴地方经济的叙事之中。这种高层级的认可,为企业注入了强劲的信心,也让我深感责任重大——我们不仅仅是在经营企业,更是在参与一场关乎区域发展与民生改善的实践。
从柳河的黑土地到长春的都市舞台,是一段从深耕到跃迁的旅程。长春的经历,极大地丰富了我对“均衡管理”中“外部环境适配”与“战略生态位选择”的理解。企业的成长既需要扎根的土壤,也需要跃升的阶梯。长春,以其历史沉淀、城市气质和战略位置,为我和华龙提供了这样一个宝贵的进化场域。

四、收获:超越企业的价值沉淀
在担任华龙董事长兼总经理期间,在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我们始终铭记企业的社会责任。捐资修建三仙夹、罗通山森林公园,推动“公司+农户”模式带领数千农户致富,盘活并购、租赁、承包倒闭破产企业和不良资产,作为利税大户为县财政做出重要贡献……华龙集团先后被认定为“首批国家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国家经贸委贸工农一体化试点企业”等荣誉,我个人也荣获吉林省杰出青年企业家、劳动模范、优秀共产党员、新长征突击手、兴火科技计划先进工作者等荣誉。
比有形的贡献更让我欣慰的,是无形的人才传承。我采取当年杨丛仆、李玉林等领导培养我的方式,着力培养了吕永军、苗维军、姚勇、杨冬梅等一批青年才俊,他们从华龙走出,如今已成为柳河县、四平地区现代农牧业的骨干中坚。企业的实体或有周期,但人才的成长与扩散,却是一种更持久、更深沉的“价值均衡”。这印证了《礼记·学记》中的教诲:“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也印证了均衡管理的一个核心理念:对人的投资,是回报最长、最稳定的投资。
对于那些过程中的挫折,如今我已能将其置于更宏大的时代背景下审视。理解它,是为了超越个人恩怨,从而更深刻地洞察复杂系统运行中固有的张力。

五、回响:从柳河、吉林经验到思想反哺
2002年2月6日,我带着二十一的眷恋、十九年的企业经验与教训,离开柳河返京求学。临行前我站在柳河县城的最高山峰山,深深一躬,心中满是感恩——这片土地给予我的,远比我付出的多。
此后经年,我始终未曾忘记这片淬炼我的土地。我将柳河经验全部熔铸进“均衡管理”的理论体系,并以此回馈吉林大地。我为通化市争取《中国(通化)葡萄酒城》誉名,提升品牌影响力,编制葡萄酒产业发展规划,推动“通化葡萄酒城”品牌建设;为二道江区在人民日报社《信息导刊》进行专题宣传,为敦化市出版《均衡发展.和谐文明—敦化市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纪实》书籍;为桦甸市策划林蛙产业,打造“中国(桦甸)林蛙之都”;为延吉市成功申报“中国朝鲜族食品用品基地”;为通榆打造《中国(通榆)特色农产品基地》;为榆树市推动“中国(榆树)北方白酒基地”建设……
这并非简单的商业咨询合作,而是一个游子对故土的思想反哺与价值回馈。我用从柳河淬炼出的方法论,去服务培育过我的更大系统,完成了“实践—理论—再实践”的均衡循环。

六、结语:淬火成思,照亮来路
柳河二十一及与长春交织的多年,是一场“百炼钢成绕指柔”的全面生命淬炼。它赋予我一套在《易经》“一阴一阳之谓道”智慧观照下,关于商业、组织与人生的深刻认知:
它教会我,企业的均衡,在于扩张的野心与风险的缰绳之间的动态掌控,在于规模、速度与质量、安全的微妙平衡。
它让我明白,政商的均衡,是企业战略与地方治理在相互尊重、相互成就中的同频共振,是“君子和而不同”的现代演绎。
它警示我,组织的均衡,是其最脆弱也最核心的一环,永远是人心与文化,是价值观的认同与制度的刚性融合。
它启迪我,人生的均衡,其最高境界在于将个人得失、荣辱淬炼为可惠及他人、赋能社会的公共智慧。
如今,当我在讲堂讲授均衡之道时,柳河的山川岁月便会浮现眼前。那些辉煌与遗憾、温暖与考验,都已沉淀为我思想河流中最肥沃的冲积层。

我欣慰地看到,今天的柳河,在新一代建设者的奋斗中,各项事业蓬勃发展。我坚信,柳河人骨子里的坚韧、创新与包容精神,必将在新时代绽放新的光彩。而我,也将永远以从柳河熔炉中走出的思考者自居,怀揣感恩,保持谦卑。
这片黑土地给予我的,我已通过持续的服务尽力回报。而它更深远的馈赠,是让我坚信:所有伟大的思想,都必须经过真实生命的淬火;所有永恒的价值,都诞生于对复杂均衡的不懈求索之中。
淬炼之火永不熄灭,均衡之道生生不息。柳河,我的事业之野与生命熔炉,你我之间,早已完成了生命能量与思想光芒最深刻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