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秋天,朝鲜半岛的天气开始转凉,前线阵地上却一点不消停。志愿军各部轮番换防,新的命令一件接一件传到各军指挥部。就在这个时段,原本在第二次战役中名声大震的38军,悄悄接到了一项看似“挽回颜面”,实则压力巨大的任务。
这支被誉为“万岁军”的部队,此时已经换了军长。老军长梁兴初因病回国,随后又被调往西海岸海防司令部担任副司令,离开了曾经一手带出来的38军。接任者江拥辉,正是在第二次战役中跟着梁兴初一路打出来的副军长。换将之后,38军迎来的第一场硬仗,就是后来争议极大的白马山战役。
有意思的是,这场在中国军史资料中非常低调的战斗,却在韩国军史中占据醒目的篇幅。韩军军史对这场战役的描述颇为自得,认为凭借一个师的力量,就挫败了装备精良、号称“万岁军”的志愿军38军的进攻。战争双方对同一场战役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也为后来的议论留下了很多空间。
要弄清楚38军在白马山到底经历了什么,就不得不把时间往前拨一拨,从战役的来龙去脉说起。从表面看,这是一场普通的争夺高地战斗,但把背景拉开来看,背后牵涉的却是志愿军内部的颜面、联合国军防线的稳定,还有新老军长交替后的第一道“考题”。
一方面,是总部对38军寄予的厚望;另一方面,则是敌军已经牢牢占据的阵地和精心准备的反击。战斗本身固然惨烈,但更值得关注的,是江拥辉这位新军长在情报暴露、损失不断加大的情况下,如何作出取舍,以及战后军内如何看待这场并不光彩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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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将离队,新军长上任后的“第一仗”
白马山位于铁原地区,地势突出,山形像一匹俯卧的白马,主峰394.8高地和附近的281.2高地构成了关键支撑点。抗美援朝时期,这一带紧邻联合国军的后方补给线,自然成了双方争夺的要害之地。
1951年秋,联合国军发动所谓“秋季攻势”,志愿军42军一度守卫白马山阵地,但在敌军猛烈攻势下失去阵地。42军虽然组织过反击,却没有成功夺回。南朝鲜军由此大肆宣扬,把白马山称为“钢铁阵地”,吹嘘难以撼动。这样的宣传,无形中戳中了志愿军内部的软肋。
到了1952年,志愿军总部安排38军与42军换防,让38军接手白马山一带的防务,同时将夺回阵地的任务交给了这支曾经战功赫赫的部队。这一步安排背后的考虑并不难理解。一是38军在第二次战役中战绩显赫,有名声也有经验;二是38军刚刚完成苏式装备的更换,火炮种类齐全、性能先进,理论上更适合组织大规模的夺山攻坚战。
也就在这一年,38军内部发生了一件意义重大的变动。1952年3月,军长梁兴初因病回国休养,军内不少老兵对这位性格强硬、打法凶猛的将领感情很深。临行前,他把指挥棒交给了副军长江拥辉。到当年8月,梁兴初被正式调往朝鲜半岛西海岸海防司令部任副司令,这意味着他与38军在职务上的“分离”基本板上钉钉。
江拥辉随即由代军长转为正式军长。论资历,他并非外来者,而是一直在38军作战的老指挥员,参与组织过第二次战役,对部队情况非常熟悉。客观讲,这样的继任安排比较顺畅,也容易得到干部战士认可。但另一方面,新军长接手后,往往需要一场漂亮的战役来稳住军心、树起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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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山任务一到,38军上下普遍把它看成是一次“挽回面子”的机会。前有42军夺山失利,后有韩军反复夸口,志愿军总部也希望用一场痛快的进攻给对方一个教训。在这种氛围下,部队求战心态异常高涨,基层部队、各级军官都表现出很强的进攻意愿。
为了准备这场战役,38军提前六周开展针对性训练,又用近一个月时间从后方调集弹药、给养等物资。当时的38军,除了没有空军支援,几乎把能用的苏式火炮都配全了,火力配置在志愿军各军中相当突出。从纸面实力看,夺回白马山,虽不敢说十拿九稳,但至少底气并不算弱。
二、情报泄露,战役一开始就输在“先手”
就在38军忙着训练、整补、侦察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打乱了原有节奏。1952年10月初,38军114师340团7连的一名文化教员谷中蛟叛逃投敌,将38军即将发起进攻的时间、方向、兵力配置等情况,详细提供给了南朝鲜第9师。
这种级别的情报泄露,对一场即将打响的进攻战役来说,打击极大。理论上,面对这样的情况,最稳妥的做法,是立即调整作战计划,要么推迟进攻时间,重建秘密优势,要么改变突破方向,让敌方的准备落空。38军内部当时也有人提出类似意见,希望暂缓行动,先看敌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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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各种力量在这个时刻形成了复杂交织。一方面,38军上下求战心切,很多基层指挥员甚至已经把这场战役当成“雪耻”的机会,不愿再拖延。另一方面,志愿军总部方面对夺取白马山阵地确实高度重视,电令频繁,督促尽快发起进攻。新军长江拥辉面对上下压力,加上个人性格中偏硬的一面,在权衡之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按原计划推进。
这时的他心想的更多是“硬啃”而不是“绕道”。据回忆资料,得知有人叛逃后,他的态度很鲜明,大致意思是:情报泄露就泄露了,既然不能突袭,那就强攻,这块硬骨头无论如何也要啃下来。这种心态在当时并不少见。很多指挥员习惯在战场上通过血战来求得战机,对敌方准备的重视程度,往往不如对自身士气的看重。
与38军的强行推进相比,南朝鲜第9师则得到了天赐良机。有了谷中蛟提供的情报,对方立刻加强了阵地防御,重新调整火力配置。同时,美军也加大了支援力度,调集了包括美军炮兵在内的9个炮营,专门配合南朝鲜第9师固守白马山方向。美军第五航空队也参与作战,对38军阵地实施了空中轰炸。
不得不说,这种差距非常明显。一边是在没有制空权条件下实施地面强攻的志愿军,一边是已经得到详细情报、还背靠美军重炮和航空兵的南朝鲜军。进攻一方失去了“突然性”和“先手”,防守一方却获得了充足时间布置火力,这场战役的难度,从一开始就被推高了。
10月6日下午,白马山战役正式打响。38军炮兵按照既定计划,对394.8高地及相关阵地实施了约半小时的炮击。理论安排上,这轮炮火应当摧毁或压制敌军前沿火力点,为步兵冲击打开缺口。不过,由于敌方工事坚固,再加上准备充分,实战效果并不理想。
炮击结束后,38军突击队从五个方向向394.8高地冲锋。山地作战本就不易,多方向突击在提高灵活性的同时,也暴露了地形上的制约。敌军机枪点和迫击炮阵地大多得到完好保留,等着突击部队进入射界再集中火力打击。突击队在接近山顶途中遭到密集火力拦截,损失迅速增大,不得不说,这是情报泄露之后一种几乎必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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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拉锯苦战,高地反复易手
经过首日冲击,38军攻势未能取得突破。到了第二天拂晓,38军主力陆续投入战斗,继续围绕394.8高地展开冲击。山上山下,炮火、轻重机枪、爆破组轮番上阵,一线官兵付出的代价非常大。到黄昏前后,38军终于登上主峰,完成对394.8高地的占领。
然而,这个占领状态并不稳固。南朝鲜第9师很快组织起反击,利用夜色、地形以及火力支援,对刚刚登顶的志愿军阵地进行猛攻。双方在山头近距离对射、投弹、肉搏的情况屡见不鲜,高地阵地被炮火削平又反复构筑,战损消耗极大。
10月8日,南朝鲜第9师集结起更多兵力,在美军炮兵的配合下发动反击,再次夺回394.8高地。38军随即被迫撤下阵地,后续部队又接着组织反冲击。一来一回之间,高地控制权不断易手,战局陷入难分难解的拉锯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394.8高地几乎没有完整意义上的“安静时段”。志愿军部队抢占阵地后,很难来得及构筑完备工事,敌军就再度掀起攻击浪潮;而敌军占领后,也要承受38军炮火和步兵的连续冲击。高地几经易手,每一次攻守转换,都伴随着不小的人员伤亡。
有意思的是,在394.8高地打得难分难解的同时,281.2高地方向也经历了一段颇具戏剧性的过程。战役开始不久,113师参谋长范天恩曾向江拥辉报告称,339团突击部队已占领主峰,281.2高地拿下了。这一消息在指挥所里一度让人精神一振,毕竟如果一个高地稳住,再集中力量打另一个,高度分散的战局就能收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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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消息没维持多久。很快,前线传来的更准确信息显示,突击部队占领的是旁边的一处高地,而真正的281.2主峰仍在敌手。简而言之,就是把相邻的山头当成了目标高地,判断出现了偏差。这个误报让江拥辉极为恼火,也暴露出在山地复杂地形下,识别点位、校正坐标的难度。
战役打到10月中旬,局势并没有出现明显转机。394.8高地仍然处于反复争夺中,281.2方向也没能完全打开局面。为了压住南朝鲜第9师,江拥辉不断往白马山方向增兵,希望靠持续投入改变战局。结果是,原本计划中的一场集中打击战,逐步演变成带有“添油战”性质的消耗战。
在这种打法下,局部阵地虽有进展,但整体态势没有根本变化。双方都在消耗力量,特别是38军,既没有空中支援,又必须面对敌军炮火和飞机的协同打击,兵力和弹药的损耗越来越大。不得不说,这时战役已经偏离了当初“速战、夺取并巩固阵地”的初衷。
四、主动撤出,新军长的决断与战后评议
白马山战役进行到第九天,也就是1952年10月14日前后,江拥辉开始重新衡量这场战斗的意义和代价。此前,他更多把精力放在如何增兵、怎样加强火力上;而到了这一步,战局的胶着和伤亡数字的上升,使他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继续下去究竟值不值。
从后来的回忆资料看,他当时的判断大致有几层考虑。一是战前情报泄露,使38军在战役伊始就处于被动地位,突袭不成,只能强攻;二是敌军背后有美军强大炮兵和航空兵支援,而美军第3师也正在增援途中,意味着敌方还可以继续加码;三是白马山虽然重要,但在整体战局中并非唯一决定点,如果为了一个高地而长期陷入消耗,对整个38军后续作战能力极其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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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权衡下,他上报志愿军总部,提出从白马山战斗中退出的意见。总部方面在掌握整体战场态势后,最终同意了他的建议。随后,38军按命令有组织地撤出战斗,相应阵地由其他部队接替或进行防御调整。白马山战役就此告一段落。
战后统计表明,38军在这次战役中歼敌约9300余人,自身伤亡则达到6871人左右。单从数字看,双方损失比例并不悬殊,志愿军仍然保持了较高的杀伤效率。然而,考虑到最终并未有效巩固394.8和281.2高地,且主动撤出阵地,战役在成果上被视为“反击未能成功巩固”。
志愿军总部将战役总结材料上报国内后,在总参和相关部门内部引发了不少讨论。一部分意见认为,38军在装备条件较好的情况下,未能完成预定任务,说明指挥上存在明显失误,特别是对情报泄露后仍坚持按原计划进攻的问题,应当严格反思。还有人把矛头指向新任军长,认为指挥若更灵活,或许可以减少损失。
另一方面,也有声音指出,战理上看,在制空权完全掌握在美军一方的前提下,这样规模的强攻本身难度极大,而战前已有叛逃事件,局势客观上对38军非常不利。在这种背景下,能在激战中造成对方较大伤亡,又未被敌军反包围,最后还能有组织撤出,说明部队战斗力和组织力仍然是过硬的。尤其是考虑到38军长期在前线作战,消耗本就不轻,对其评价不能简单以阵地是否拿下为唯一标准。
作为这场战役的军事主官,江拥辉在战后向中央军委作出检讨,对情报泄露后的决策、增兵方式以及战役持续时间等问题,作了比较深的反省。中央军委在综合各方意见后,并未对他作出严厉处分,而是肯定了38军官兵在战斗中的英勇,同时指出指挥上的教训需要认真吸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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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处理态度本身,传递出一种比较冷静的判断方式。既不简单以失败论英雄,也不因为部队过去战功显赫就完全回避问题。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白马山战役的确暴露出在现代条件下山地攻坚战中,志愿军在情报保密、火力准备、地形识别等方面的短板。尤其是在对手拥有强大炮兵和空军优势的情况下,单靠地面部队的勇敢冲锋,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劣势局面。
上世纪90年代以后,随着对外军事交流和资料整理的推进,白马山战役在国内相关研究中被提到的次数明显增加。我国军方对这场战役的评价比较精炼,大意是:38军在战斗中表现英勇,大量消灭了南朝鲜军的有生力量,但由于反击未能取得巩固阵地的结果,在付出较大伤亡后被迫撤出。
从整体战争进程看,白马山并非决定抗美援朝走向的关键战役,却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一个阶段性的特点。志愿军由战争初期以运动战、歼灭战见长,逐渐转入以阵地防御和有限反击为主的阶段,在这个过渡过程中,对敌军火力优势的适应,对情报工作的重视,对攻坚方式的调整,都需要经历实战的检验。
从38军自身的轨迹看,白马山战役是一场极其不光彩、却无法绕开的经历。它夹在第二次战役的辉煌和后续作战的坚守之间,显得有些尴尬,却恰恰补上了“万岁军”成长道路上的一块短板——让指挥员更直观地意识到,在现代战场上,仅有勇猛不够,情报、火力配置、兵力运用和撤退时机,同样决定着一支部队的成败。
梁兴初调回国内之后,新军长江拥辉接手38军,把白马山当成了自己上任后的“立威之战”。结果却是在复杂局势、情报暴露和敌强我弱的条件下,被迫做出撤出战斗的决定。有人遗憾,有人苛责,但从战史的角度看,这样的经历本身,就是部队从血战中换来的经验积累。
白马山的山形依旧,394.8和281.2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也慢慢淡出普通人视野。可是,在那些参与过战斗的官兵记忆里,这几串数字代表的不是某条军史评语,而是一次艰难的攻坚,一段拉锯式的生死对抗,以及在伤亡不断增加之下,指挥员作出的那句简单却不容易的决定:“撤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