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
重生在第一次遇到徐莫庭的那日。
上一世,著名围棋大师徐莫庭在与富士通杯的冠军之位失之交臂后,于家中焚炭自杀。
葬礼上,我抱着他留下的小狸花躲在角落,他的父母假惺惺地流着泪和记者对话采访。
他们称这是一场令人心痛的意外。
只有我知道,徐莫庭自杀的真正原因。
01.
我是徐莫庭亲自带出来的徒弟。
我的围棋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徐莫庭去参加富士通杯决赛那天,我在现场。
我坐在场外看着大屏上认真下棋的徐莫庭,身边的人在感叹他棋法的凶猛时,只有我知道,徐莫庭的心乱了。
对手揪住徐莫庭的漏洞进行回击,而他紧绷着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反击。裁判进行倒计时,徐莫庭夹着棋子的手颤巍巍地在最后一声计时结束时,落在棋盘上。
他输了。
仅凭一子落差,著名的围棋大师徐莫庭与富士通杯的冠军失之交臂。
网友对他的失败进行无止境的讨伐,他的父母在人前假惺惺地哭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徐莫庭会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
但在人后,他们每天都在埋怨徐莫庭的自私,不过是让输一场比赛而已,就搞自杀这一套。
更埋怨,徐莫庭死后,他们不能再借着他的光辉继续圈钱。
徐莫庭自杀那天,我就坐在他家门口。
他顺着门缝给了我一张小纸条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小纸条上写着,对不起。
徐莫庭死后,我开始去找他自杀的原因。
线索一路指向比赛那天。
听比赛当天的现场工作人员说,徐莫庭在上场前状态就不太好。
我后来才知道。
徐莫庭的父母在比赛前收到了一笔巨额的转账。
转账的人正是徐莫庭的对手。
他们的目的是,买通徐莫庭的父母,让他们在徐莫庭的水杯中加点迷药之类的,让他在比赛上集中不了注意力,从而输掉比赛。
这条消息是徐莫庭亲耳在对手口中听到的。
所以在那场比赛里,徐莫庭一边压抑药效,一边痛心父母的所作所为,漏洞百出,被对方趁虚而入。
最终与冠军失之交臂。
徐莫庭深陷在自己的梦魇里无法抽身,他一边懊恼比赛的失败,一边悲痛父母竟然会因为一笔转账而害他。
两者在他的身体里不断冲击,慢慢摧垮了他。
他没有见我,怕我也因为他的失败而失望。
所以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个把我从福利院的深渊拉出来的少年,他的前途本应该是光明璀璨的。
我不能释怀徐莫庭草草结束的一生。
所以,我又回来了。
02.
再睁眼,我回到了从前生活过的福利院。
现在正站在福利院外面的小路上。
福利院和徐莫庭练习的棋院只隔了一条街。
上一世,我因为害怕院长妈妈的,经常翻墙跑走。也是在墙外的小路上,我遇到了徐莫庭走丢的那只小狸花。
我抱着它照常去隔壁街的棋院,遇到了刚好结束下棋准备回家的徐莫庭。
他主动走过来和我搭话,我那时候才知道怀里这只小狸花是徐莫庭的。
因为小狸花,我和徐莫庭渐渐熟悉。
从那天以后,徐莫庭来棋院下棋,我来棋院撸他的猫。时间久了,外人以为我是徐莫庭新收的徒弟。
我想摇头否认的时候,徐莫庭却抢先我一步,把我向他的朋友们介绍:“没错,她是我新收的徒弟。”
一句话,把我从吃人的福利院拉出,开始了我和徐莫庭作伴的一生。
眼下,徐莫庭走丢的那只小狸花现在正缩成一团,躺在小路的路灯下。
我忍住激动走上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它。熟悉的触感不断从我手心传来,我差点就要哭出来。
我抱起小狸花,往熟悉的那条街走去。
棋院在街道的小胡同巷子里,和上一世一样的布局,门口挂着的“禁止喧哗”的牌子随着往来人的推门而晃动。
我抱着猫蹲在棋院门口,心里默默算着徐莫庭的训练时间。
记忆中,徐莫庭结束训练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多。在我身边看棋的大爷的手机刚好整点报时,我估算徐莫庭从棋院出来还要多久,准备抱起猫在门口乱晃悠。
终于,我快被小狸花的重量累到差点没力气时,徐莫庭背着包从里面出来了。
和上一世一样,徐莫庭在看到我怀里的小狸花后主动上来搭话。
看着他走近,我激动到差点把小狸花摔在地上。小狸花也和上一世一样,睁眼看到徐莫庭后,立马从我怀里跳下去,在徐莫庭的脚边乱蹭。
我装作惊讶的样子说:“哇,这只猫好像很喜欢你。”
徐莫庭低头看了眼猫,弯下身把它抱在怀里,说道:“因为这是我的猫。”
“什么?真的吗?”
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演技。
在徐莫庭眼里,我这会儿捂着嘴,满脸惊讶,“原来我捡到的是你的猫呀。”
“嗯,”徐莫庭回答我,说着和前世的话,“你捡到了我的猫,作为感谢,你提的要求我都会答应的,只要不是太过分的。”
我歪头看着徐莫庭,视线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棋院大门上。
徐莫庭跟着我的目光看去,我朝他笑笑,开口说:“那我想跟着你学围棋,可以吗?”
徐莫庭没料到我会提这个要求,他惊讶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粉丝呀。”
我乐呵呵地看着徐莫庭。
徐莫庭犹豫了。
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上一世,徐莫庭私自收我做徒弟的事情传到他父母的耳朵里,当天晚上他就被家人当着棋院好多人的面训了一顿。
徐莫庭的爸爸和妈妈认为,徐莫庭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专心练习,然后准备即将开始的富士通杯选拔赛,任何事情都不能干扰到他。
可徐莫庭还是执意要收下我。
我满脸期待地站在徐莫庭前面,看着他犹豫的表情心里还是很紧张的,生怕他可能会拒绝我。
徐莫庭抬头和我对上视线,他只觉得心头狠狠跳动了一下。
半晌,他开口说:“可以。”
我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吗?!谢谢你!对了,我叫简芳菲!”
徐莫庭点头:“你也知道我的名字了,徐莫庭。”
“我们明天见。”
徐莫庭和我交代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抱着小狸花回家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走的背影,脸上发烫,心脏还在不停地跳动。
拯救徐莫庭的第一步,终于是跨出去了。
03.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到达棋院门口。
徐莫庭还没来,我挤在棋院大厅的人群里,和老大爷们一起看对弈。
人群吵吵嚷嚷的,懂行的人在吐槽黑子选手的落棋位置不好,会吃亏。外行人单纯在看热闹,看两个人为了争个输赢挤破脑袋的样子。
我突然想到上一世的徐莫庭。
在准备选拔赛的时候,他和棋院的一个老大爷训练。
他也是黑子的位置,身边的人从他第一颗黑子落下的时候就争着说对面的老先生会是这盘棋局的赢家。
在这期间,徐莫庭有些被说动了。在之后的对弈里,他的下棋意识已经进入了犹豫不决的状态,而老先生也抓住这一点乘胜追击。
徐莫庭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被外界的信息干扰之后,会变得犹豫不决。
所以,那场对局,徐莫庭输了。
所以,在决赛那天,徐莫庭在赛场上听到自己的父母为了钱而伤害了自己。
他的内心开始不断挣扎,判断这件事的真假,从而造成对弈中的注意力分散。
走神间,我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过头,看到徐莫庭抱着小狸花站在我的身后。
“看的这么入迷?”
他也挤进来,开始分析局势。
“黑子要输了。”
他的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到平静的湖面,那位黑子的执棋选手在他这句话落下后,输了对局。
对弈结束,人群散去。徐莫庭看了一眼,就带着我往他的棋室去。
路上,他突然对我说:“下棋者,讲究的就是‘静’。”
“只有心静下来,才能把控局势,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我跟在后面只是乖乖点头,脑海里浮现出徐莫庭从前在对弈时裸露出的慌张模样。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徐莫庭的棋室了。
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样,黑白棋子规整地被放在围棋罐里,桌上的棋盘也摆放得很端正。
“你先看下棋谱。”
徐莫庭把他的那本棋谱递过来,自己坐在位置上开始专心下棋。
我翻看着这本棋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徐莫庭在每盘对弈结束后的见解和自己的不足之处。
因为我在上一世已经学习过围棋,所以这一世看这些内容并不会吃力。但我要装出自己是初学者的样子,只能慢吞吞地翻看。
看无聊了,我会偷偷看向徐莫庭那边。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不相上下地占据着各自的优势。徐莫庭放在黑棋罐里的手开始不断乱挠,纠结下一步黑棋的攻势。
他已经有点没有头绪了。
我看了眼棋局,刚想开口提醒他的时候,棋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我回头看去,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门外进来。
是徐莫庭的妈妈。
上一世,为了钱害死徐莫庭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看了一眼徐莫庭,又看了看我,皱起眉头:“莫庭,这是谁,你怎么能让外人进来?打扰到你练棋怎么办?”
徐莫庭还在纠结那步棋,没有理会他妈妈。
而徐女士还在管自己说话。
我站起身想和她解释,她眼神犀利地看向我:“你是谁?不知道我们莫庭是要参加选拔赛的吗?他现在要专心备赛,谁都不能来打扰,你快点出去!”
“妈,”徐莫庭将黑子放回围棋罐里,抬头看向他妈妈,“她是来找我学围棋的。”
我朝徐女士笑笑,附和说:“对的,我是来找徐莫庭学围棋的,我不会打扰他的!”
“学什么学!你都要比赛了,还有心思教别人学下棋?!你先准备好自己的比赛吧!”
徐莫庭的妈妈说着,走上前一把抓过我手里的棋谱,“莫庭,你将来是要当围棋冠军的,不能浪费时间陪别人胡闹!今天早上的复盘都记下来了吗?教练怎么和你说的?”
就是这样熟悉的,让人窒息的一番话。
徐莫庭坐在位置上,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无力的回应。
“都记了。教练让我下午自己再重新复盘一下早上的棋。”
听到这些话,徐莫庭妈妈脸上的表情才好看起来,原先尖锐的声音这时也降低了许多。
她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重心长地和徐莫庭说:“莫庭啊,这次的选拔赛你一定要赢,只有这样,咱们家才能翻身。”
我坐在一旁听的有些疑惑。
上一世查到的线索只是徐莫庭的父母收到贿赂让徐莫庭失去冠军,但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对儿子抱有这么大期望的父母会突然选择让儿子跌落神坛。
徐莫庭的妈妈走了,我回头看着徐莫庭。
他颓废地坐在位置上发呆,过了几分钟后,独自把棋盘上的棋重新放回围棋罐里,开始下一把。
我坐在旁边看,看徐莫庭毫无头绪地下棋。
终于,在看到白棋落点失误的时候,我没忍住,和徐莫庭说:
“徐莫庭,你的心静不下来。”
我看着徐莫庭的手,继续说:“虽然我不懂棋,但我知道,棋子只听执棋者的话,而不是听外人怎么说。”
徐莫庭紧紧攥着白棋的手突然松懈,他抬头和我对视。
头一次,徐莫庭发现自己在母亲的不断施压下,能慢慢走出那片阴影了。
04.
看完棋谱,徐莫庭让我坐在他的对面边下边学。
我学着初学者的样子,拿起围棋罐里的白棋随意放在棋盘上。徐莫庭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白棋正安安静静躺在棋盘的方格里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疑惑地看他,徐莫庭努力憋住笑,将白棋收起来,指着棋盘上的交叉点,和我说:“围棋的下棋点,是这里。”
“啊…是吗,”我干笑挠头,“我现在知道了,哈哈哈哈。”
徐莫庭看着我傻愣的样子,又笑出声来。
我认真看着徐莫庭这样放声大笑的样子。
记忆中,徐莫庭每天都在机械式生活。
早上起床就得匆匆赶往棋院,下完棋后还要和教练讨论每局出现的失误点,然后再记录到本子上,下午继续按照早上不足的地方进行训练。
忙碌的围棋训练和不断施加压力的母亲,徐莫庭在上一世很少笑。
他每天麻木着自己,不断被枷锁困住。
结束今天的练习,我和徐莫庭在棋院门口分别。
临走时,我还是没忍住和他说:“徐莫庭,你不要把你妈妈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你做好自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