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二月十日清晨,八宝山的松风裹着薄雪,护送一副灵榇缓缓入葬。送行的人群里,李宁悄悄用袖口抹泪——父亲李克农走了,距离母亲赵瑛谢世不过一年有余。兄妹们于是想起十二年前那场婚宴:那天,李伦携新娘敬酒,李克农突然哽咽失声,“我真对不起赵瑛同志”。在座宾客俱怔,谁也没想到,这位见惯风雨的将军,会在儿子的喜宴上痛哭。
追溯这句忏悔,要把日历翻回更早。李克农生于一八九九年九月十五日,芜湖吉和街的秋色还未褪尽,他便跟随五四风潮北上南下。二十岁时,与读教会学堂的赵瑛成婚,说好相濡以沫,没想到往后竟是聚少离多。李克农在《国民日报》上抨击倪嗣冲新税法被捕,赵瑛当机立断变卖嫁妆把丈夫保了出来,这位外表柔弱的妻子第一次扛起家里所有人的命运。

一九二七年四月芜湖血雨,国民党悬赏五万大洋缉拿李克农。赵瑛挺着六个月的身孕,踏着稀泥狂奔八里,闯进小王庄破木门,“克农,快走!”这声急呼救活的不只是丈夫,还有隐匿在城里的十几名地下党员。那夜之后,夫妻阴阳两隔般失联,家中只剩一位弱女子抚养五个年幼的孩子与两位老人。
李克农则奉命潜入上海。为了在特务机关站稳脚跟,他靠一碗酱油冲水的“三鲜汤”度日。受命打入徐恩曾的核心,他写信把赵瑛和两个儿子接至租界,假扮“高薪中层”粉饰身份。宋志佳每日送饭,其实是交通员;屋内冷灯掩映,情报从饭盒底偷偷传递。赵瑛配合得丝丝入扣,孩子们被她叮嘱得滴水不漏,连佣人面前也知道“爸爸脾气大,别多嘴”,演得惟妙惟肖。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晚,钱壮飞破译顾顺章叛变密电,上海滩暗潮汹涌。李克农连夜寻找陈赓,再布撤离。凌晨时分,赵瑛领着孩子钻进菜摊下躲枪声,饿得头昏眼花却仍咬牙不哭。半个月后,宫乔岩在北四川路看见这位瘦成纸的人,才把他们送到安全屋。李克农得知妻儿无恙放声号啕,这是他第一次公开掉泪,却绝非最后一次。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李克农身份更高,脚步更匆忙。路过芜湖见父亲不到半刻便走;南京沦陷前夜,他和叶剑英借宿老宅,连夜又上路。老人悄悄拉住他说家里缺钱,叶剑英摸出口袋里仅剩的十多块法币,被赵瑛抢回,“这些钱你们路上用,我能撑得住。”语气平静,却透着刀锋般的决绝。

一九四一年延安窑洞里,分散十四年的一家七口终于聚齐。赵瑛进了社会部做机要,白天起草文件,夜晚补衣做鞋。李克农胃溃疡犯了,她熬小米粥,掺进丁点红糖,端到他案头。有人见她汗湿鬓角,悄声问累不累,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能一起就好”。在炮火声中,这句轻描淡写胜过千金。
解放战争转入战略反攻,赵瑛再一次领着老人和孩子转战华北。婆婆在长途跋涉中病逝,赵瑛强撑着主持后事,连夜撰写讣告。李克农远在陕北,闻讯自责难当。晋绥报纸登出追悼词,他又急电要求撤版,“不可给组织添麻烦”。这样的谨慎,赵瑛懂,也支持。
一九五零年春天,北京复苏,李伦的婚宴定在朝阳门外小四合院。李克农当时任中央外交部副部长,刚从莫斯科回国,满脑子是机密文件与谈判细节。敬第一杯酒时,他看着儿媳含笑低头,忽然想到赵瑛当年如何含辛茹苦,这一对新人如今享有的平安与喜悦,是她和千千万万个无名同志用血泪换来的。话到嘴边,只剩哽咽。“我对不起赵瑛同志”,一句真心话冲破了所有将领的自持,眼泪落在人前,他不再掩饰。

从那天起,李克农几乎每天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放一张赵瑛照片,右上角写着“母仪典范”四个小字。他办案时雷厉风行,签字时却常停笔愣神。秘书偶尔听见他低声念,“她扶老携幼,苦了一生”。旁人不好插话,只能轻轻关上门。
一九五二年,李克农出任朝鲜停战谈判代表团党委书记。父亲去世,他无法回国,毛泽东让杨尚昆代主祭。李克农每天晨起站在营区门口迎着太阳三鞠躬,不谈公事。赵瑛千里迢迢赶来给他带药,他的老毛病在战地尘土中加重,却见妻子衣襟磨破,怒声斥医官:“先给她看”。帐篷外哨兵听得清楚,心里五味杂陈。
一九五七年突发病倒,李克农昏迷三昼夜。赵瑛守在病床边,孩子们轮番劝她歇息。她摆手,“他醒了要喝水的”。医护说病人可能挺不过今夜,她的眼泪还是倔强往回咽。意外的是李克农竟活了下来,“马克思嫌我工作没做够”,他开口调侃,赵瑛笑着抹泪,却憔悴了许多。

一九六一年元旦刚过,赵瑛因积劳成疾告别人世,享年六十三岁。李克农亲手写挽联,花圈一律素白。他拒绝任何高规格仪式,只在灵前站定良久。八月八日,他在二十一年前的合影背面补上一句,“埋头工作,扶老携幼,苦了一生”。
失去赵瑛后,李克农的身体快速衰败。子女劝他续弦,他摇头,“对她不能负义”。一九六二年二月九日,他悄然离开,遗言简短:与妻同穴。
多年过去,老友回忆这对革命伴侣时,总会说起那场一九五零年的婚礼。一位在场者对后辈感叹:“一个硬汉子若肯在人前流泪,那眼泪里一定沉着半生风雨。”李克农放声痛哭,只因记得赵瑛在泥泞小路上奔跑的背影,也记得自己欠下的家债永远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