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我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我叫林晓月,今年二十八,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老家在江西一个山沟沟里,爸妈守着几亩茶园过了一辈子。往年过年,我最怕的不是春运抢票,是抢到票以后——要面对全村人那种能把人扒层皮的眼神。
“月月啊,在上海挣大钱了吧?”
“还单着呢?都老姑娘了!”
“你看村头老王家闺女,比你小五岁,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每年都是这套词儿,我听得耳朵起茧。我妈更绝,去年直接在电话里哭:“今年你再不领个男人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爸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我心想,这哪是过年啊,这是上刑场。
所以当闺蜜小雨给我推那个“租友回家”APP的时候,我犹豫了三分钟就下载了。管他呢,先过了这关再说。
我就这么认识了陈默。

他的主页很简单:三十岁,自由职业,可陪回家过年、见家长、应付催婚。价格不便宜,一天两千。我们约在星巴克见面,他迟到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风尘仆仆。
“抱歉,刚送完一单外卖。”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我愣住了:“你……送外卖?”
“自由职业嘛,什么都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你放心,我演技很好,去年帮三个客户过关了。”
我打量他——个子挺高,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皮肤有点黑,手上都是茧子。不像APP上那些油头粉面的“职业租友”,倒像个真干体力活的。
“为什么干这个?”我问。
他喝了口咖啡:“缺钱。”
我没再问。这年头,谁不缺钱?
腊月二十七,我们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一路上我紧张得要命,把家里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爸爱喝酒,你陪他喝两杯就行,别喝多。我妈信佛,你别说荤段子。我大伯要是问你收入,你就说月入两万,做设计的……”
陈默一直点头,最后忍不住笑了:“林小姐,你这都嘱咐第八遍了。”
我脸一红:“我这不是怕穿帮嘛。”
“放心。”他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我比你更怕穿帮。”
这话说得有点怪,但我没多想。
下了高铁,又转了两趟大巴,颠了四个小时才到我们村口。远远就看见我爸我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我妈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紫红色棉袄,搓着手跺着脚。
“月月!”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亮,再看见我身边的陈默,眼睛更亮了,“哎呀,这是……”
“阿姨好,叔叔好。”陈默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两个礼盒递过去,“一点心意。”
我爸接过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啥”,嘴角却咧到耳根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拉着陈默问东问西。陈默对答如流,说他老家在邻省,父母早逝,一个人在上海打拼,做设计工作,月入两万出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都差点信了。
到了家,我傻眼了——堂屋里坐满了人。大伯、二叔、三姑、四姨,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的亲戚,足足二十几号人。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电视里放着不知哪年的春晚重播。

“哎哟,这就是月月男朋友吧?一表人才啊!”
“在上海做设计?那可是高级工作!”
“月月你这丫头,藏得够深啊!”
陈默被围在中间,我紧张地看着他。他回头冲我眨眨眼,那个眼神好像在说:看我的。
然后我就看见他游刃有余地跟这群七大姑八大姨周旋起来。该敬烟敬烟,该倒茶倒茶,说话滴水不漏。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给他递橘子,一会儿给他剥花生。
我大伯凑过来,小声问我:“这小伙子家里啥情况?父母都……”
“早逝了。”我照着商量好的说,“他一个人。”
大伯点点头:“可怜孩子。不过也好,没负担。”
二婶在旁边插嘴:“月月,你俩打算啥时候办事啊?你都二十八了,再不办就晚了!”
我噎住了。陈默接话了:“婶子,这事儿得看月月,我都听她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我心里一跳。
晚饭时间,我妈摆了一大桌子菜。陈默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夸:“阿姨,您这红烧肉绝了,我在上海从来没吃过这么地道的!”
我爸高兴,开了瓶珍藏的五粮液,非要跟陈默喝两杯。酒过三巡,我爸话多了:“小陈啊,月月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哥要是还在……”
“爸!”我赶紧打断他。
陈默愣了一下:“月月还有哥哥?”
我妈眼圈红了:“有个哥哥,比她大两岁。十年前……走丢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哥林晓阳,比我大两岁。十年前我十八,他二十,我们一起去县城赶集。我在书店看书,他说去给我买糖葫芦,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报警、贴寻人启事、上电视,什么法子都试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这十年,我爸妈老了二十岁。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你们把月月养得这么好,不容易。”
我爸红着眼睛喝了。
那天晚上,亲戚们散了以后,我妈拉着陈默看相册。翻到我哥的照片时,陈默盯着看了很久。
“晓阳哥……长得挺帅。”他说。
我妈抹眼泪:“是啊,要是还在,也该成家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照片。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陈默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冬夜的月光很冷,他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我走过去。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爸妈人真好。”
“他们就是普通的农村老人。”
“不是。”他摇摇头,“是真的好。”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以为他是被风吹的。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按照我们村的规矩,上午要去祠堂祭祖。我们林家是大姓,祠堂修得气派,里面供着十几代祖先的牌位。
我爸早早起来准备了香烛纸钱,我妈做了供品。陈默主动说要一起去,我爸很高兴:“好好,让小陈也认认祖宗。”
祠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我们上了香,磕了头,我爸拉着陈默一个个介绍:“这是太爷爷,这是爷爷,这是你大伯公……”
轮到年轻一辈的牌位时,我爸停在一个名字前,声音哑了:“这是……晓阳。”
那是给我哥立的衣冠冢牌位。人没找到,只能这样。
陈默盯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爸都觉得奇怪:“小陈?”
他突然跪了下去。
不是普通的跪,是那种五体投地的跪拜,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陈,你这是……”我爸去拉他。
陈默没起来。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月光从祠堂的天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熟悉——不是这半个月熟悉的熟悉,是更深层的,仿佛在哪里见过很久的熟悉。
“爸,妈……”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晓阳。”
什么?
我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
我爸僵住了。我妈手里的供品盘子“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祠堂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陈默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十年前……我不是走丢……我是被人拐走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我爸的手在抖,我妈已经瘫坐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我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默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说那个我听了十年的噩梦,但版本完全不同:
“那天在县城,我不是去买糖葫芦……我是看见一个老太太摔倒了,去扶她。她说她腿断了,求我送她回家。我傻,真信了……结果她把我骗到一辆面包车上,车上还有三个男的……”
“他们把我带到福建,卖给一个黑砖窑。我在那里干了三年,每天十八个小时,吃不饱,睡不够,挨打是家常便饭。第三年,砖窑塌了,我趁乱跑了出来……”
“我不敢回家……我身上有命案。”
祠堂里一片死寂。
“什么命案?”我爸的声音嘶哑。
陈默闭上眼睛:“逃跑的时候……我杀了人。看守追我,我抢了他的铁棍……失手把他打死了。我看着他倒下去,血流了一地……我吓坏了,只能跑,一直跑……”
“我不敢报警,不敢联系家里。我用假身份证,在工地搬砖,在餐馆洗碗,送外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十年……我换了八个城市,改了三次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我妈:“妈,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不能回来。杀人犯啊……我要是回来了,会连累你们,连累月月……”
“那你现在怎么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陈默看向我,眼泪又涌出来:“因为上个月……我听说那个看守没死。”
什么?
“我在医院送外卖,偶然看见他了。他瘸了一条腿,但还活着……原来当年他只是重伤昏迷,被我扔在荒郊野岭,后来被路过的人救了。”
“他没报警?”我爸问。
“报了。”陈默苦笑,“但他说不清我是谁,警方也没找到我。这事儿就这么悬着了。”

“那你现在……”
“我跟踪了他一个星期,最后鼓起勇气去找他。”陈默的声音低下去,“我跪在他面前,把攒了十年的五万块钱都给他,求他原谅。他打了我一顿,骂了我一夜……最后说,算了,当年他也是作恶多端,这是报应。”
“他说……他不追究了。”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默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抱住我妈的腿:“妈……对不起……这十年,我每一天都想家……想月月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哥……想爸做的红烧肉……想咱家茶园的香味……”
我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摸着他的头,一遍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爸老泪纵横,蹲下来抱住陈默:“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出了事就该回家啊……爸妈就算倾家荡产也会帮你啊……”
我看着这一幕,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十年。
我找了十年的哥哥,原来一直活着,却不敢回家。这十年,我在上海打拼,每次看到寻亲节目都会哭;爸妈在老家守着,我妈每年除夕都会多摆一副碗筷,说万一晓阳回来了呢。
原来他真的想过回来,却不敢。
祭祖结束后,我们一家四口回到家里。我妈拉着陈默——现在该叫晓阳了——的手不肯放,一遍遍摸他的脸,看他手上的茧子,哭一阵笑一阵。
“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这手……吃了多少苦啊……”
“回来就好……以后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爸去屋里翻箱倒柜,找出我哥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张对比:“像……真像……就是黑了,瘦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心里五味杂陈。
“哥……”我叫了一声,十年没叫过这个称呼,有点生疏。
陈默——林晓阳看向我,眼睛又红了:“月月……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你早就认出我了?”我问,“在星巴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点点头:“APP上你的照片是背影,我没认出来。但见面那一刻……我差点转身就跑。”
“那你还接这单?”
“我……”他低下头,“我想看看家。哪怕是以这种方式,看看爸妈过得好不好,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想着,就三天,三天后我就走,你们永远不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又坦白了?”
他看向还在抹眼泪的爸妈:“因为我受不了了。爸给我倒酒的时候,妈给我夹菜的时候,月月你担心我穿帮的时候……我受不了这种偷来的温暖。我是骗子,我骗了我最亲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围在火炉边,说了整整一夜的话。晓阳把这十年的经历一点点讲给我们听:黑砖窑的恐怖,逃跑后的惶恐,流浪的艰辛,攒钱赎罪的执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妈忽然问:“那你以后……什么打算?”
晓阳沉默了一会儿:“我……我想去自首。”
“什么?!”我们都愣住了。
“虽然那个人说不追究了,但法律上……我还是犯了罪。”晓阳说,“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人,不想一辈子背着这个秘密。我去自首,该判多少年判多少年,出来以后,我好好孝敬你们。”
我爸一拍桌子:“不行!那人都不追究了,你去自什么首!”
“爸……”
“听我的!”我爸眼睛一瞪,“你这十年受的苦还不够吗?那黑砖窑本来就是非法的,你是被拐卖的,是受害者!反抗的时候失手,那是正当防卫!”
“可是……”
“没有可是!”我妈也急了,“你要再去坐牢,妈就死给你看!”
晓阳哭了。
我也哭了。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过完年,晓阳去公安局说明情况,但不提具体细节,就说当年被拐后自己逃出来了,因为害怕一直没敢回家。至于失手伤人的事,既然对方不追究,就让它过去。
大年初一早上,我们一家四口去祠堂又上了一炷香。这次是还愿香。
我爸跪在祖宗牌位前,哭得像个孩子:“列祖列宗在上……晓阳回来了……我们家的孩子回来了……”
晓阳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响头。
从祠堂出来,阳光正好。晓阳看着熟悉的村庄,深吸一口气:“十年了……村里变化真大。”
“你家茶园还在。”我说,“爸妈一直留着,说等你回来。”
他眼圈又红了。

过完年,我推迟了回上海的时间。陪晓阳去公安局说明了情况,警方核实后,给他办了新的身份证——林晓阳,终于又活过来了。
我们又去了那个看守家,当面道歉。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我们一家四口,叹了口气:“算了,都是命。当年我也不是好东西,现在瘸了,也算报应。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从看守家出来,晓阳站在路边,看着远山,很久没说话。
“哥,想什么呢?”我问。
他转过头,笑了:“想以后。我想把咱家茶园做大,现在城里人不是喜欢有机茶吗?咱家的茶山环境好,可以做高端品牌。”
“那我帮你做策划。”我说,“我在广告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别的不会,包装推广还是懂的。”
“那上海的工作……”
“辞了。”我耸耸肩,“在上海打拼十年,我也累了。回家挺好,陪爸妈,帮哥哥,守着咱家的根。”
晓阳看着我,眼睛又湿润了:“月月……”
“别哭啊。”我笑,“大老爷们儿,怎么这么爱哭。”
“我是高兴。”他抹了把眼睛,“高兴我妹长大了,这么有本事,这么懂事。”
正月十五,我们一家四口吃了团圆饭。真正的团圆饭。
饭后,晓阳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妈:“妈,这是我十年攒的八万块钱。虽然不多……”
“你自己留着!”我妈推回去,“以后娶媳妇用。”
“我不娶媳妇。”晓阳说,“我就守着你们,守着咱家。”
“胡说!”我爸一瞪眼,“咱老林家还得传宗接代呢!”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晓阳忽然说:“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个私心。”
“什么?”
他看向我:“月月,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走的那天,答应给你买糖葫芦。”
我点点头。
“我欠了你十年。”他说,“以后每年,哥都给你买糖葫芦,买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我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傻孩子……都是傻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爸妈和晓阳说话的声音,偶尔还有笑声。忽然想起晓阳在祠堂说的那句话:“这十年,我每一天都想家。”
现在,他终于回家了。
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缘分,是租不来的。它早就刻在血缘里,刻在记忆里,刻在那句等了十年的“哥”里。
窗外,月亮很圆。
就像我们一家人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