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踩了八年，年年求他让我转正，今年元旦他把我赶出年会，五分钟后有人推门进来：贺川在哪？
「贺川，你也别怨我。」
周毅把烟灰弹在我脚边，抬眼看我，笑得很温和。
这个表情我看了八年。
每次他要整我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今年的事，你心里有数吧？系统要下线了，你……也该走了。」
我没说话。
他喜欢我不说话。
「晚会你就别去了，」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免得大家尴尬。对了，你那份材料……」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我一直帮你锁着呢。」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八年了。
八年前那套系统是谁写的，他知道。
那场事故是谁的责任，他也知道。
可他手里捏着我的「认罪书」。
那是他伪造的。
模仿我的笔迹，写了一份「主动承认操作失误导致数据泄露」的书面材料。
我要是翻供，这份材料就会被捅出来。
欺骗公司，伪造事故原因——我的职业生涯会彻底完蛋。
所以我忍了八年。
今天晚会，他要亲手把那套系统迁移掉，把我彻底扫地出门。
他以为这样就能抹干净所有痕迹。
他不知道那套系统里，我留了一样东西。
今晚，他会亲手把它翻出来。
（一）
元旦前一天，早会。
周毅站在会议室最前面，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很精神。
「咱们今年的技术升级非常成功，」他指着PPT上的数据曲线，语气里全是得意，「新系统上线三个月，零事故，这是整个技术部的功劳。」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贺川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毅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哦对了，」周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老系统明天正式下线。老贺——」
他笑着喊了一声。
贺川抬起头。
「你那边，辛苦了。」
话音落下，有人笑出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贺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周毅收回目光，继续讲他的PPT。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贺川站起来，刚走到门口，一个女人拦住了他。
孙茹。
行政主管。
周毅的老婆。
「贺工，」她举着一张表格，指甲涂得鲜红，「年会礼品登记。」
贺川伸手去接。
孙茹往后缩了一下，笑得很客气：「正式员工才有哦。你……不用填了吧？」
旁边有人停下脚步，假装看手机，耳朵却竖着。
贺川的手停在半空。
孙茹歪着头看他：「贺工？听见了吗？」
「听见了。」
贺川把手收回来，从她旁边走过去。
孙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她提高了声音，确保走廊里的人都能听见——
「贺工，你别往心里去啊！规矩就是规矩，我也没办法，外包就是外包，对吧？」
贺川没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茹撇了撇嘴，转向旁边看热闹的同事：「八年了，脸皮真厚。」
那同事赔笑：「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孙茹收起表格，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地往周毅办公室走去。（二）中午，食堂。
贺川端着餐盘找位置。
食堂里人很多，但他经过的地方，人群总会自动散开一点。
不是怕他。
是嫌他。
一个外包临时工，在公司待了八年，年年说要被清退，年年又留下来。
大家都觉得他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能赖着不走。
贺川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吃了两口，对面有人坐下来。
是技术部的小王，今年刚转正，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贺哥，」小王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总要把你那套系统下线了？」
贺川嚼着饭，没吭声。
「那你以后怎么办啊？」小王一脸关心，「要不我帮你问问，别的部门有没有坑——」
「不用。」
贺川头也不抬。
小王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好心……」
「我知道。」
贺川放下筷子，看着他。
小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贺、贺哥？」
「你转正的事，」贺川说，「周总怎么跟你说的？」
小王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周总说我表现好，破格给我转的——」
「三个月前，新系统上线第一周，出了个数据同步的bug。」
贺川的声音很平静。
「你查了两天没查出来。周毅急得跳脚，半夜把我叫过去。我花了四个小时修好的。」
小王的脸色变了。
「第二天周毅跟你说什么来着？」贺川问，「是不是说'小王啊，干得不错，这个bug你处理得很漂亮'？」
小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是自己转的正？」
贺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是踩着我转的。」
小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贺哥，你、你别血口喷人……」
贺川没看他。
小王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贺川还是那样，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饭。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三）下午，贺川回到自己的工位。
说是工位，其实就是负一楼机房角落里一张破桌子。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八年了，他就在这个角落里待着。
贺川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那套老系统的监控界面。
绿色的数字在跳动。
一切正常。
这套系统是八年前他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当时他是项目主力，周毅是组长。
系统上线后，成了公司的核心业务支撑，周毅靠这个功劳一路升到了技术总监。
没人知道真正写代码的是谁。
或者说，知道的人都选择了不知道。
贺川盯着屏幕，眼神有些出神。
手机响了。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消息。
「小川，今年年会有什么好东西啊？去年你带回来的那个保温杯，我还在用呢。」
贺川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有落下。
去年的保温杯。
那是他花自己钱买的。
年会抽奖从来没他的份。
但他不想让老头子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今年还没定，等发了给您带回去。」
发送。
父亲秒回：「好好好，你们公司福利真好，比我当年强多了。」
贺川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
八年前，父亲还不是现在这样头发花白的老头。
那时候父亲刚退休，天天催他找对象结婚，说「你们公司那么好，赶紧稳定下来」。
他没告诉父亲自己已经从正式工变成了临时工。
没告诉父亲那场事故的真相。
没告诉父亲他每天在公司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头子心脏不好。
经不起这些。
贺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一行小字上。
「系统完整性校验模块：正常运行」
这八年来，每次系统出问题，都是贺川悄悄修好的。
周毅只需要在年终总结会上笑着说「感谢团队的努力」就行了。
他以为自己很安全。
他以为只要把这套系统废掉，把贺川扫地出门，一切痕迹就会消失。
他不知道，他要废掉的这套系统，是贺川给他准备的一座坟。（四）下班时间，贺川没走。
他在机房里等着。
晚上七点，公司大楼的灯陆续亮起来。
年会马上要开始了。
贺川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用饮水机的热水泡了。
他坐在那张破椅子上，一口一口吃着面，听着楼上隐隐传来的音乐声。
手机又响了。
孙茹发来的群消息：「各位同事，年会七点半正式开始，请大家准时到三楼宴会厅签到～外包人员不参与本次活动，请知悉。」
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贺川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放下了。
他吃完面，把碗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从机房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三楼宴会厅的灯光。
很亮。
很热闹。
和他无关。
但今晚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看了看时间。
七点二十五。
周毅应该已经到场了。
那个人最喜欢出风头，每年年会都要第一个上台讲话。
贺川整理了一下衣服，往楼上走去。
他没打算进去。
他只是想看一眼。
八年了，他想亲眼看看周毅是怎么亲手点燃那根引线的。（五）三楼宴会厅门口，两个保安站得笔直。
贺川刚走近，保安就拦住了他。
「贺工，」保安一脸为难，「周总说了，外包人员今天不能进。」
贺川停下脚步。
「我就在门口站一下。」
保安摇头：「这……不太好吧，周总专门交代过……」
「我不进去。」
贺川的语气很平静，但保安还是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虚。
「那……那你站远点，别让周总看见。」
保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缝隙。
贺川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宴会厅布置得很豪华，水晶灯，红地毯，圆桌上摆满了酒菜。
员工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喝酒，气氛很热闹。
周毅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意气风发。
「各位同事，今天是元旦，也是我们中昊科技成立十五周年！」
掌声响起。
「过去一年，我们的业绩创了新高，我们的技术实现了全面升级——」
周毅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自信而洪亮。
「特别是我们的核心系统，经过三个月的测试，新系统已经完全成熟，今晚，我宣布——」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老系统正式下线，数据迁移现在启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0%……1%……2%……
掌声更热烈了。
贺川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进度条，眼神幽深。
他等了八年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周毅还在台上讲话。
「这套新系统，是我们技术部全体同事的心血。当然，」他笑着看向台下某个方向，「老系统也为公司服务了八年，我们要感谢一个人——」
他举起酒杯。
「老贺！贺川！虽然他今天不在，但我还是要说一声：辛苦了！」
台下有人笑。
「八年临时工，创纪录了！」
「可不是嘛，脸皮真厚！」
笑声此起彼伏。
周毅站在台上，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往门口瞟了一眼。
他看到贺川了。
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门，目光相遇。
周毅的笑容更深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然后他转向台下，举起话筒——
「来，大家举杯，为中昊的未来干杯！」
「干杯！」
欢呼声，碰杯声，笑声，混在一起。
贺川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这时候，孙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她看到贺川，皱起了眉头。
「贺川？你怎么在这儿？」
贺川没说话。
孙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周总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你在这儿杵着干什么？看热闹？」
贺川说：「我来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
「机房里有我的私人物品。」
孙茹撇了撇嘴：「行，拿完赶紧走。别让人看见，影响不好。」
她转身要进去，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贺川。
「对了，贺川，周总让我转告你——」
她笑了一下。
「你那份'材料'，他一直帮你保管着呢。你要是想要回来，可以去求他。」
贺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孙茹很满意他的反应。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宴会厅，路过周毅身边时，附耳说了几句。
周毅看向门口，对上贺川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贺川太熟悉了。
八年了，每次周毅要整他之前，都是这个笑容。
贺川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大屏幕上的进度条。
23%……24%……25%……
快了。（六）宴会厅里，节目正在进行。
有人在台上唱歌，有人在台下喝酒，气氛越来越热闹。
周毅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几个部门经理，大家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孙茹凑过来，小声说：「老公，贺川还在门口杵着呢，要不要让保安把他赶走？」
周毅摆摆手：「不急。让他看着，看看他这八年的'心血'是怎么被我一键删除的。」
他看了看大屏幕。
进度条已经走到了68%。
「等迁移完成，」周毅压低声音，「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系统，没有价值，那份'认罪材料'我也可以找个机会销毁。」
孙茹笑起来：「老公，你可真是……」
「我这叫什么？」周毅得意地端起酒杯，「这叫斩草除根。」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进度条还在往前走。
72%……75%……80%……
突然——
大屏幕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