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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反人性?

一、先讲故事《礼记》并不是一本只讲教条的书,里边有很多很生动的小故事。这些故事有很多都能折射出当时的礼学大师们,是如何在

一、先讲故事

《礼记》并不是一本只讲教条的书,里边有很多很生动的小故事。这些故事有很多都能折射出当时的礼学大师们,是如何在贯彻礼的时候展现人性的光辉的。

譬如讲军礼的《檀弓下·吴侵陈》——

说公元前494年,吴王夫差率大军攻陷了陈国,砍伐了陈国祠庙的树木(“斩祀”),并杀害了有疾病的人(“杀厉”)。撤兵的时候,陈国派外交官(即“行人”)仪去送行。

夫差看仪挺能说的,就想问问陈国对这次被入侵的看法,他想落一个好名声:

“师必有名,人之称斯师也者,则谓之何?”

仪就告诉他:

“古之侵伐者,不斩祀,不杀厉,不获二毛(不抓鬓发斑白的老人)。今斯师也,杀厉与?岂不谓之‘杀厉之师’与(这不就是一支杀害病人的部队吗)?”

夫差一听慌了,说:“反而地,归而子,则谓之何(把占领你们的土地、抓获你们的人都归还给你们,如何)?”

仪一听乐了,赶紧说:“那你们就是讨伐我们的罪过,又怜悯而赦免我们的仁义之师啊!”

彼时的侵略者,还是可以用军礼来制约的。

再说两件丧礼的事——

子柳的母亲死了,他的弟弟子硕请示置办各种器物的事。

子柳说:“哪里有钱啊!”

子硕就说:“请粥庶弟之母(请卖了庶弟的母亲)!”

子柳一听就怒了:“如之何粥(鬻)人之母以葬其母也(怎么能卖了别人的母亲,来安葬我们的母亲呢)?不可!”

办完丧事后,子硕想用亲友们资助的钱来置办祭器。

子柳就说:“君子不家于丧,请班诸兄弟之贫者(讲究人是不能靠办丧事来发家的,请分配给兄弟们当中揭不开锅的人吧)!”(《檀弓上》)

这是《礼记》中最具人性光辉的一章!

类似的还有《檀弓下·陈子车死于卫》——

陈子车死了,他的妻子和家宰就商量着要用活人来殉葬。而且把名单汇报给了子车的弟弟子亢。子亢是孔子的学生,一听就翻脸了,说:

“以殉葬,非礼也!虽然,则彼疾当养者,孰若妻与宰?得已,则吾欲已。不得已,则吾欲以二子者之为之也(用活人殉葬,不合礼制。如果哥哥需要人在那边陪侍,还有人比他的妻子和家宰更合适的吗?不用活人殉葬,倒还罢了。如果真用活人殉葬,我就把你们两个给埋了)。”

这个故事听着是不是很解气,有西门豹治邺的味道!

相同的故事有很多。

之所以说它们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就是因为它们体现了对弱者的保护。包括经济上——

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

孔子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敛首足形,还葬而无椁,称其财,斯之谓礼。”(《檀弓下》)

即,子路说:

“贫穷真不好。父母在世的时候,没钱供养他们,去世了也没办法按丧礼操办。”

孔子就说:

“父母活着的时候,喝豆粥白水,只要能让他们高兴,这就是孝。他们去世后,衣衾能遮蔽头脚,快速入殓下葬,即便是有棺无椁,只要你尽力了,这就是礼。”

贴穷人的心!

孔子是讨厌那些招摇显摆的富人的——

看到宋国的司马桓魋耗费三年多的时间为自己建造石椁,就诅咒他说:“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

看到流亡的南宫敬叔回到鲁国朝见国君时也一定要带上财宝,就揶揄他说:“若是其货(买官)也,丧(丢官)不如速贫之愈也!”(《檀弓上》)

所以,孔子实际上是反对厚葬的,他反对人殉、反对用死者生前的器物陪葬,认为“明器”用一些象征性的物品,如“涂车(泥车)”、“刍灵(草扎的人马)”、“竹(器)不成用,瓦(器)不成味(色泽),木(器)不成斫(雕琢)”就行了。

《礼记》中有很多明白人,譬如齐国的大夫国子高。他就说:

“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反壤树之哉!”(《檀弓上》)

意思就是:

埋葬就是把我藏起来,别让人看见。所以,给我穿最紧的衣服,用最小的棺椁,挖最小的坑就行了。不要堆坟头,更不要栽树。

多通透!《礼记》认可他,所以记载他,把他当成了榜样。

礼最有效的作用好像还真不是制约权贵。尽管子游曾用它来提醒卫将军文子替兄立嫡(《檀弓上·司寇惠子之丧》)、杜蒉曾用它来提醒晋平公“子、卯不乐”(纣死于甲子,桀亡于乙卯,故此两日被视为王者“疾日”。《檀弓下·知悼子卒》),但鲁悼公死后季昭子、孟敬子依然决定不为之“食粥”减肥(《檀弓下·悼公之丧》)。

礼最大的作用应该是培养了一批自律、自尊、敢于担当的知识分子,譬如子路的“结缨而死”、曾参临死之前也要换掉与自己身份不匹配的席子(《檀弓上·曾子寝疾》)。

最感人的是子张,他临死之前对自己的儿子说:

“君子去世叫做‘终’,小人去世叫做‘死’。我是多么幸运啊,今天终于可以被称为‘终’了”(《檀弓上·子张病》)。

可见其一生都在束身修行,抵御社会的各种异化。

这个子张就是被韩非称为孔子死后“儒分为八”的八派之首的“子张之儒”的那个子张,没有他的修身立行何来这种成就?

二、无“礼”,神治的血腥道路将更漫长

帮助人类摆脱神性制约的,首先不是科学,而是人性的觉悟。您同意吗?

我们看一下礼产生之前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葛兆光先生在他的《中国思想史》第一编“回溯三代:中国思想的起源”中描绘了这样的场景: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湖南长沙马王堆西汉墓出土的帛书《十大经·正乱》中,曾经记载了后人称为‘人文始祖’的黄帝的故事。

“‘黄帝身禺(遇)之(蚩)尤,因而禽(擒)之。剥其□革以为干候,使人射之,多中者赏。镌其发而建之天□,曰之(蚩)尤之旌。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之,多中者赏。腐其骨肉,□之苦醢,使天下㗱(jí)之。’”(商务印书馆,修订本(三卷本),2025,176页)

这种嗜杀的狂欢大概率和事神活动有关,所以,葛先生说:

“在甲骨卜辞,也有不少杀人以祭的记载……有一片甲骨卜辞记载,有一次祈雨甚至会连续祭祀五天,焚烧两个女巫……周武王打败了商纣王,杀得血流漂杵;到了商都,还要用箭再三射仇人的尸体……要杀戮很多俘虏来祭祀,要把象征天命的九鼎和传达神意的巫祝都迁回自己的地方……”(同上,176-177页)

“殷商时代是‘残民事神’……周王朝灭商之后,继承了殷商一系的文化……殷商多以燎祭,又曾用人为祭。而大祭用燎祭以及燎祭时伐人用牲之多,西周并不在殷商之下……对‘帝’或‘天’的尊崇依然与殷商相似……”(同上,209-210页)

这种桥段,是不是和梅尔·吉布森导演的电影《启示录》非常相像?

《启示录》电影海报(Apocalypto,2006)

但我们的祖先没有让文明延宕于血腥的事神,因为他们发明了“礼”。

“应当注意,重要的变化是,他们(周人)进一步认为,除了‘天’的意志之外,‘人’的感情也是价值的重要依据……而‘礼’则成了社会认同的象征性规则,凭借这套规则,天下确立了秩序。

“这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殷周制度之变。”(同上,211页)

王国维先生所说的“中国政治与文化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¹,就包含了“立子立嫡”制、宗法及丧服制、庙数制、同姓不婚制等实质内容,它们确立了传统中国文化的特色。

三、理性的骂和仇恨的骂

你愿意生活在一个繁文缛节的社会里吗?

大概率不会。

所以对礼的批判从它产生时就产生了,譬如墨子——

“厚葬久丧,重为棺椁,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后起,杖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墨子·公孟篇》)

墨子是出身于儒门的² ,所以他的耙子打得很准。每一句话都针对了《礼记》中“丧礼”的具体“法条”。

他说“仁”是要能富天下之人、繁衍人口、使社会安定的,而厚葬久丧却使得人耗尽财产、脱离生产、失去健康、不能过夫妻生活,并因贫导致奸盗,所以他“毁儒”。

墨子是理性之骂,抠住了礼的短板。

感性之骂呢?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健将们。

他们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激荡下,把对现状的仇恨转移到了传统文化上,对其做了空前的清算,尤其是“吃人的礼教”——

“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拥护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要拥护德先生又要拥护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国粹和旧文学。”(陈独秀《本志罪案之答辩书》,《新青年》六卷一号,1919年1月15日)

“两千年吃人的礼教法制都挂着孔丘的招牌,故这块孔丘的招牌——无论是老店,是冒牌——不能不拿下来,捶碎,烧去!”(胡适《吴虞文录序》,《晨报》副刊,1921年6月21日)

但实际上讲礼的社会和引进科学、民主矛盾吗?

台湾著名的自由主义思想家、自诩为 “五四后期人物”的殷海光,就对此评论说:

“一种言论如因合于一时一地的情绪偏向和希望而形成了所谓的‘时代精神’而被普遍接受,那么错误的机会可能就更多……等到时过境迁,回顾起来,加以检讨或分析,往往会发现是‘时代的错误’。”

“如果说必欲倒孔才能实现民主,那么西方国邦也必须扫灭基督教才能实现民主……如果说必欲反对旧文学和艺术才能提倡科学,那么现代西方国邦科学这样高度发达,是否同时停止究习古典文学和艺术了呢?”

“也许有人说……基督教义涵育着自由、平等和博爱,所以容易导出民主政治……我现在要问:孔仁孟义,再加上墨氏兼爱,为什么一定不能导出民主?”(《学术与思想》(三),桂冠图书公司1990年3月版,1314-1315页)

结语

撇开礼的所有公案不谈,你愿意生活在一个不讲礼义廉耻的社会里吗?

不愿意,那礼的灵魂和人性的光辉就是永存的。

注:

1.出自王国维先生的《殷周制度论》。

2.《淮南子·要略》说:“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

这种观点被后世的许多学者认可,如吕思勉先生就在《经子解题·论墨子》中说:

“《墨子》多引《诗》《书》,既为他家所无;而其所引,又皆与儒家之说不背,即可知其学之本出于儒”,“墨子之非儒,仅以与其宗旨不同者为限”。

著名汉学家牟复礼先生甚至在《中国思想之渊源》中说:

墨子是“儒家学派里第一个别立门户的重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