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叔叔入狱20年，给一个当地土豪老周顶罪。当年给了300万，就此不再联系。
村里有个叔叔入狱20年，给一个当地土豪老周顶罪。当年给了300万，就此不再联系。今年出狱，叔叔老婆去接的他。精神状态是恍惚，并没有神经病啥的，就是和乡下人进城一样看啥都好奇。
那天太阳很毒，照得柏油马路发软。王婶站在监狱大门口，手里攥着条皱巴巴的毛巾。铁门"哐当"一响，她男人佝偻着背挪出来，眼睛眯成缝，像刚出生的田鼠崽子。二十年牢饭把当年虎背熊腰的汉子吃成了根老竹竿，囚服空荡荡挂着，风一吹就显出肋骨形状。
"老周家的人呢？"这是李叔开口第一句话。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二十年没说过话。王婶没接茬，把毛巾递过去让他擦汗。毛巾上有股霉味，李叔却把脸埋在里面深深吸气，说香，真香。
回村的公交车上，李叔贴着车窗往外看。路过镇上新开的超市时，他突然拍着玻璃喊停车。王婶拽他袖子："这是自动投币的，不到站不停。"李叔缩回座位，眼睛还黏在超市门口那些彩色遮阳棚上。有个穿超短裤的姑娘晃着白腿走过去，他"啊呀"一声捂住眼，又从指缝里偷看，嘴里嘀咕："现在姑娘都这么穿？警察不管？"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乘凉的人换了面孔。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李叔转圈，问他是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黑社会。李叔蹲下来摸孩子的智能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半天，突然"扑通"跪下了——他看见相册里自己老母亲的遗照。王婶说老太太走前天天念叨，说三百万够买儿子二十年阳寿吗？
夜里老房子漏雨，李叔非但不躲，反而仰着脸接雨水喝。他说监狱里喝口水都要报告，现在想喝多少喝多少。王婶翻出存折给他看，三百万这些年给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剩下的勉强够看病。李叔盯着存折上那个"周"字的印章发呆，突然说老周答应过要给安排工作。
第二天他真去了周家别墅。保安拦着不让进，说周总现在搞房地产，去省里开会了。李叔就在太阳底下等，看别墅区里进出的奔驰宝马，车轮都比从前拖拉机干净。天黑时出来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李叔扑上去叫"大侄子"，那年轻人却皱眉后退："您认错人了，我父亲是独生子。"
王婶在村口小卖部找到李叔时，他正盯着冰柜里的雪糕发愣。老板娘说现在最便宜的老冰棍也要两块五，李叔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硬币，数了半天才凑够。他咬了一口突然哭起来，说从前的白糖冰棍三分钱一根，老周偷生产队的麦子换钱，总给他带一根。
周家到底没见着。村主任来说情，带了两条中华烟。说老周如今是县人大代表，当年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李叔把烟盒拆了，卷烟丝用旧报纸卷着抽，呛得直咳嗽。他问现在地怎么种，主任笑他土老帽，说如今都承包给种粮大户，谁还自己下地。
儿子周末从城里回来，开着小轿车。李叔围着车转圈，不敢碰。吃饭时说起要带他去办身份证，李叔突然摔了碗——他以为坐完牢就没事了，没想到自己早成了黑户。儿子教他用微信，他盯着视频通话里的自己看了又看，问为啥监狱里不给照镜子。
最难受的是夜里。李叔总在三点十八分惊醒，说该起来叠被子了。有回王婶被他推醒，听见他小声问："我算不算烈士？"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监狱水泥墙的灰。
立秋那天，李叔突然穿戴整齐要去县城。王婶追到村口，看见他手里攥着张泛黄的判决书。他在法院门口蹲到下班，终于有个年轻法官停下来听他说话。听完摇摇头："超过追诉时效了。"李叔不懂什么叫时效，只反复说当年老周捅人的刀是他家的，刀把上还缠着红布条。
从县城回来，李叔开始收集矿泉水瓶。王婶骂他丢人，他就半夜偷偷去翻垃圾箱。攒够一百个那天，他拉着板车去废品站，换了十八块六毛钱。经过彩票站时，他犹豫半天还是进去了，出来时攥着张双色球，嘴里念叨中奖了就雇律师。
深秋时村里来了扶贫干部，说能给李叔办低保。填表时问他有什么技能，李叔认真地说会糊火柴盒、会拆棉纱。干部笑得钢笔都拿不稳，说现在哪有这些活儿。最后在"特长"栏写了：服从管理。
第一笔低保金到账那天，李叔买了挂鞭炮在村口放。火星崩到路过的小轿车，司机骂骂咧咧要报警。李叔习惯性抱头蹲下，等警笛声远了才敢站起来，发现不过是辆摩托。
如今他常坐在老槐树下，给村里孩子讲过去的事。说那时候天比现在蓝，说五分钱能买一捧炒瓜子。有孩子举起手机拍他，他就挺直腰板摆姿势。视频传上网，标题是"暖心！村民关爱刑满释放人员"。
昨夜下霜，王婶发现李叔不见了。找遍全村，最后在周家老宅废墟上找着他。冻僵的手里攥着半块砖，砖下压着张发霉的借条，写着"今借到李建国同志二十年青春"。
太阳升起来时，王婶看见李叔在笑。二十年了，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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