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庆二十一年,六月的一天夜里,泰山脚下,大雨倾盆,雷电交加之中,一伙盗匪出现了。
他们策马冲入泰安县一户家里开始动手抢劫,这户人家并非普通人家,而是泰安县首富徐家,徐家当家人叫徐文诰。
徐文浩一看盗匪临门,立即组织家丁抵御,富豪之家,装备精良,家丁手中抵御的武器既不是棍子,也非刀剑,而是火枪,然而盗匪亦是有备而来,手里是火铳,就这样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
战斗的结果是盗匪一方战败,他们匆匆退去,未有伤亡,而徐家一方死了家丁柏永柱。
闹出了人命,此事非同小可,徐文诰不敢耽搁,连夜跑到县衙去报案。
彼时,泰安知县名为汪汝弼。当一县首富前来报案,汪汝弼极为重视,即刻亲自率领手下赶赴徐家勘验现场。

富豪徐文诰住宅遗址
汪汝弼查看过现场后一把拉过徐文诰,径直步入内室。在室内,汪汝弼对徐文诰道出一番令人匪夷所思的话语:“现场弹痕多呈从内往外射击之态,由此可见,盗贼并未持枪!分明是你徐文诰在驱赶盗贼之时开枪,误杀了死者,却谎报说是盗贼所为!”
天呐!这是天大的冤枉呀!徐文诰有些恍惚,不过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因为当时天下盗匪炽盛,加之邪教事件频发,惹得嘉庆皇帝极为恼怒,他对地方官员防范盗匪的督责相当严苛,曾专门下过一道谕旨:凡境内出现盗匪案件的地方长官,要一律严惩。。
正因如此,汪汝弼实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全然不承认有盗匪曾抢劫徐家,更不承认盗匪杀害了徐家家丁柏永柱这一事实。相反,他妄图将柏永柱之死的罪责诬陷到徐文诰头上,欲给徐文诰扣上一顶“贼喊捉贼”的罪名。当然,虽说要“治罪”,但这所谓的“治罪”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未必真会付诸行动。

徐家大院遗址楼
领悟个中缘由的徐文诰,当机立断,即刻托人向汪汝弼敬送三千两白银,冀望汪汝弼能够就此了结这桩案件。
汪汝弼一年的俸禄,即便算上养廉银,亦不逾千两之数。而徐文诰一出手便是三千两白银,这相当于汪汝弼三年的俸禄,无疑是一笔巨款。然而,汪汝弼似乎并不为之所动,亦未感到满意。他不仅拒不收下这三千两白银,甚至还扬言要将徐文诰缉拿归案。
徐文诰也没办法,毕竟有钱无权,真要被知县整一顿,轻则牢狱之灾,重则人头落地
庆幸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那伙盗匪在济南历城县落网
《二》
徐文诰跑到历城衙门抄录了一份盗匪的供词,有了这份供词不就可以向汪汝弼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吗。
但是徐文诰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好歹也算是泰安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朝廷捐输,缴纳赋税,平时衙门里要修桥铺路,那徐家都是第一个响应号召,总而言之,自己里里外没少帮过汪汝弼的忙。
如今,家中遭遇盗匪洗劫,家丁惨遭杀害。汪汝弼不仅未能协助自己侦破此案,反倒妄图将罪名强加于己。徐文诰本就满腔怨愤,此时更是忍无可忍。他心想,既然如此,索性将汪汝弼一同告上公堂,以讨回公道。
徐文诰拿着证词,另添一纸诉状,直奔济南告到了山东按察使司,受理案件的是山东按察使程国仁,清代按察使是正三品,权利相当大
徐文诰以为只要把案子捅到按察使的面前,自己不仅能沉冤昭雪,还能严惩诬陷好人、索要贿赂的汪汝弼。

清末山东济南街景
自古官官相卫,徐文诰前脚在济南按察使司告状,后脚汪汝弼就知已知晓,汪汝弼亲自找到程国仁,说徐文诰是个刁民,杀了人不肯认罪,还要狡辩。
程国仁偏听汪汝弼一面之词,放着那伙盗匪白纸黑字的供述不管,反而几乎认定了徐文诰就是杀人凶手,所以他肯定不会为徐文诰主持公道了。
不过,既然老百姓告到了自己这里,便不能不处理,于是程国仁把这个案子交到了济南府衙,并授意济南知府胡祖福来处理这个徐文诰。
胡祖福接手案子之后,把徐文诰抓过来就是一顿严刑拷打,然后下狱收监,待罪论处。
胡祖福将相关事宜妥善处理完毕后,依照既定流程,程国仁即刻向刑部呈递公文。在公文中,他声称有泰安县民徐文诰,犯下杀人枉法之恶行,妄图以贿赂手段逃避罪责,不成之后竟还肆意诬陷朝廷官员,其行径罪大恶极。程国仁在公文中明确提出,拟对徐文诰处以斩立决之刑,并恳请刑部批准此判决。

明清县衙
刑部在接收到相关卷宗之后,经仔细审查,敏锐察觉此案存在诸多疑点,且缺乏确凿的真凭实据。有鉴于此,刑部将此案发还至济南府,严令当地官员对此案重新进行审慎审理。
当刑部把徐文诰案件退回来的时候,胡祖福已经调走,新到任的济南知府名字叫钱浚。
这钱浚与胡祖福实乃沆瀣一气之徒。他将徐文诰抓捕而来,旋即施以拷打之刑。徐文诰终究难以承受身心之剧痛,无奈之下只得屈打成招。徐文诰一旦认罪并签字画押,这便成了所谓的“证据”。钱浚自以为,有了这份“证据”再呈送刑部裁定,这桩案子十有八九便能定案了。
《三》
徐文诰的弟弟徐文渊眼见长兄就要被地方这帮无良官员给迫害致死,他星夜兼程从泰安直奔京师,字字泣血写成诉状递交到了京师都察院,为长兄伸冤。
都察院接过诉状,仔细审视之后,发现此案牵涉官员众多,都察院不敢擅作主张,当即将详细的案情如实汇报给了清仁宗嘉庆皇帝,以期能由圣上做出圣明裁决。
历史上看,嘉庆为政十分平庸,没有曾祖父康熙得的雄才大略,也没有祖父雍正的锐意图治,更没有他父亲乾隆的高智商和驭人之术。
然而,嘉庆帝身为一国之君,并非毫无可圈可点之处。他颇具正义感,心怀苍生,对黎民百姓关爱有加,乐于为民众主持公道、伸张正义。否则,他的庙号又怎会被尊为“仁”呢?这一庙号,正是对他心怀仁善、心系百姓的一种肯定与彰显。

嘉庆皇帝像
嘉庆看过诉状后,认为这案子肯定有冤,于是立刻任命温承惠为山东按察使,重审该案。
此时,你或许会心生疑惑:山东按察使原本是程国仁,缘何又换成了温承惠呢?原来,彼时程国仁已然获得升迁,调任至广西担任布政使之职。而温承惠则填补了程国仁留下的空缺,接任山东按察使之位。
温承惠到了山东之后,严密查访,仔细勘验,很快得出结论:徐文诰是冤枉的。
并且温承惠还把那伙闯入徐家抢劫杀人的盗匪再次一一提审,很快又得到了强有力的证词,有了这份证词,那这案子基本上是可以翻了。
依照既定流程,温承惠将记录详实的卷宗呈交予其上司——山东巡抚和舜武审阅,待和舜武审慎核查,确认卷宗内容无误后,再由他将该卷宗呈递给嘉庆皇帝御览。
你说巧不巧,何舜武就在这时病死了。老巡抚死了,很快新巡抚上任,而这个新巡抚正是程国仁。
程国仁返回山东做巡抚的时候,距离当初徐文诰案案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程国仁这回来一看,自己办的这一桩徐文诰的冤案竟然还没结束,反而还要被这个愣头青按察使给翻了,程国仁坚决不同意。因为这案子一但翻了,自己就要跟着一起翻,不仅自己,整个山东官场恐怕都要大地震。
程国仁深知,温承惠这位山东按察使犹如皇帝钦派的特派员,直接对皇帝负责。若他执意要为案件翻案,自己根本无力掌控局面。于是,程国仁心生一计,将温承惠派往地方执行公务,频繁地让他外出差遣。趁温承惠不在之际,程国仁暗自运作,偷偷地将案件了结,试图以此来避免温承惠从中作梗。

嘉庆赐温承惠诗碑
温承惠已经洞察了程国仁的意图,坚决拒绝出差公干。二人关系恶化至此,程国仁心里明白,当下之事已远非单纯将温承惠支开那么简单。此刻,他深知当务之急是要对温承惠进行彻底的整治,以绝后患。
在此之际,我们不得不提及山东境内的一位中层官员——童槐。彼时,朝廷正打算将他调任至山西出任按察使一职。程国仁与童槐素有旧谊,两家相互熟识,可谓是故交。于是,程国仁主动找到童槐,提出让他担任山东按察使的提议,不过有一个前提条件,那便是要与他一同弹劾温承惠。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矛头对准温承惠。开始对温承惠泼脏水,说温承惠仗着自己是皇帝派出的上差,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不配合领导工作,整天胡作非为,一点做官的样子也没有云云。
身为封疆大吏的巡抚与执掌司法的按察使联袂弹劾,此事自然不同凡响。嘉庆皇帝听闻后龙颜大怒,心中暗自悔恨,觉得自己用人失察。盛怒之下,他当机立断,即刻将温承惠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温承惠黯然下台,而童槐在程国仁的精心运作与安排之下,得偿所愿地就任山东按察使之职。至此,程国仁总算如释重负,心头大患已然铲除。此刻在山东,他只需随意挑选一位知府重新审理案件,再将徐文诰提审出来施以杖责,逼迫其认罪伏法,这桩案件便可就此了结。
做梦没想到,济南衙门的牢房里看管不严,竟然让徐文诰越狱逃走了。
《四》
徐文诰越狱之后,径直奔赴京城,欲向皇帝告御状。他深知,在官场官官相护的大环境之下,能为自己洗刷沉冤的,或许唯有当今圣上了。
嘉庆帝接到诉状后,此次当机立断,直接委派刑部侍郎文孚,令其亲自携徐文诰返回山东。嘉庆帝严令,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一个公正的交代。文孚身为朝廷重臣,能被嘉庆帝派遣处理此案,足见嘉庆帝对此事极为上心,彰显出他对公正司法、明察秋毫的重视。
山东济南那边听说刑部侍郎都亲自出马了,这给程国仁吓的六神无主,他知道文孚这种级别的官员和温承惠不同,自己根本就动摇不了,只要文孚到了山东,弄清楚了事情原委,那自己必死无疑。

清朝钦差真实出巡场景
在这千钧一发、局势岌岌可危之时,程国仁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奇思妙想”。他将此前温承惠所撰写的,旨在为徐文诰伸冤昭雪的奏折,巧妙地更改了署名,把原本温承惠的名字替换成自己与童槐之名。随后,他即刻派遣心腹之人,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奏折送往朝廷。
也就是说,在文孚携徐文诰尚未抵达山东之前,程国仁巧妙地利用了这一时间差,提前将此案“了结”。他还摆出一副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架势,主动为徐文诰洗刷冤屈。如此一来,程国仁成功实现了紧急避险,提前将自己从这桩错综复杂的冤案泥潭中抽身而出。
文孚到了山东,和之前的温承惠一样,勘察研究很快理清案情,认定徐文诰无罪,当场将其开释。
至于那伙犯下杀人抢劫恶行的盗匪,自然难逃律法的严惩,最终被处以斩首之刑,以正国法。而那些在这桩案件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官员,其行径实在令人发指,若不予以严惩,实难平息民众的愤怒。
泰安知县汪汝弼,被革除官职,并发配至新疆,以作惩戒。两任济南知府,胡祖福与钱浚,皆被革职查办,为他们在案件中的失职与不当行为付出代价。
而程国仁,此人狡黠异常且心怀叵测,以其诡诈之术蒙骗了众人。朝廷最终仅以失察之罪对他进行惩处,不过是将他降职,仍留任原职。如此处置,虽有惩戒之意,却也让不少人觉得未能让其得到应有的重罚。

徐家楼现存遗址
曾经富甲一方、堪称首富之家的徐氏,为了这场官司倾尽家财,往昔的荣华富贵如梦幻泡影般消散。所幸,人尚在,希望便犹存。
钱财,来时如潮涌,去时似水流。徐文诰理应庆幸,当年自己苦心经营,积累下如此庞大的产业。在这场漫长的冤屈抗争中,三千两白银,买不来公平正义;坚实确凿的供词,敌不过权臣之间的私交情谊;刑部的复审,也难以阻挡官场官官相护的暗流涌动。温承惠即便以性命相搏,也架不住同僚的恶意构陷。
倘若他并非首富之家,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这场艰难的诉讼,又怎能熬过这重重难关,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呢?或许早已在黑暗中被无情吞噬,成为这腐朽官场的又一个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