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走廊杂物里摆着我的遗照,前面插着几支刚点燃不久的香。
我下意识飘过去吸了一口,嗯,味道还不错。
等会儿……
这是哪儿??
谁把我灵堂摆到楼道里了啊?!
我盯着左右两扇紧闭的门,正犹豫该往哪去。
“咔嗒。”
左边那扇,忽然开了。
1
我闪身躲到照片后边。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从门里跑了出来,拍着个脏兮兮的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我仔细瞧了又瞧,不认识。
半点印象都没有。
男孩经过我时,冷不丁瞥见照片,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接着就咧嘴哭了起来。
左边那扇门里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耀祖啊!咋了咋了?哭啥啊我的乖孙!”
一个满头银发、身材干瘦的老太太小跑出来,一脸焦急。
她弯腰去扶男孩,心疼地问:“摔哪儿了?疼不疼?奶奶看看……”
小男孩抽噎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我的方向,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照、照片……吓人……”
老太太一转头,也吓得往后一缩。
随后她脸一沉,狠狠啐了一口:“肯定是隔壁那个小贱人干的,缺德玩意儿!”
她上前一口气吹灭了香火,又朝我照片上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咒着晦气。
然后拽起孙子,“哐哐哐”就去砸右边的门。
里头没应。
老太太又扭头“呸”一声,一口痰直接糊在了人家门板上。
我低头看了看照片上溅到的唾沫星子,又看了看那柱断了的香,手指慢慢捏紧。
飘到老太太身后,我朝着她耳根轻轻吹了一口气。
老太太忽然打了个寒战,小声嘀咕:“这后背咋突然凉嗖嗖的……”
话音未落,楼道角落里摞得高高的纸壳箱“哗啦”一声全塌了下来。
她余光扫过我的遗照,猛地一个激灵,拉起孙子头也不回地蹿进门里,“砰!”地摔上了门。
我在空荡的楼道里打转,眉头越皱越紧。
这祖孙俩,我压根没见过。
这个地方,我也从没来过。
到底是谁在这儿供着我?
正思考着,电梯上来了。
走出来的女孩满脸倦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她一眼看见满地散乱的纸箱,眉头蹙起,不满地瞥向左边那扇紧闭的门。
接着,她目光转向我的遗照,脚步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这招不好用吗?”
她拾起断掉的香,重新点燃插好,又走到右边门前,抽出纸巾,嫌恶地擦掉门上那滩湿黏的液体。
我看了看再度升起的青烟,深吸一口,犹豫片刻,跟着她飘进了屋内。
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装修虽然老旧,但布置得很温馨。
我转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女孩身上。
看刚才的举动,供奉我的人无疑就是她。
可我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张脸。
没等我想出个头绪,那催命般的砸门声又响了起来。
比之前更急更重,还伴随着老太太尖利高亢的叫骂:
“开门!许诺!你个小贱蹄子别装死!我知道你回来了!赶紧给我开门!”
“敲敲敲,”女孩拉开门,冷冷地说道,“报丧呢?我家门敲坏了你赔?”
门外老太太被噎得一哽,随即更怒,指着走廊方向骂起来: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把灵堂摆到走廊里,你想干什么?晦气不晦气!把我大孙子都吓坏了!我告诉你,赶紧把这东西给我收走!不然我报警抓你!还得赔我们精神损失费!五百!不,一千!”
许诺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听了这话反而笑了。
“你们家的鞋柜、废纸箱、破椅子堆满走廊,怎么不说?我就用一个小角落,碍着谁了?”
她顿了顿,朝我的遗照扬了扬下巴,刻意压低声音:
“再说了,又不是我想摆的。是我姐,昨晚刚给我托了梦,说就喜欢这儿,非要待在这走廊里。死者为大,我只能照办。”
她两手一摊,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要是不满意,自己找她商量去。看她答不答应。”
老太太的表情瞬间变了变,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恐,显然是想起了刚才那诡异的凉风和突然倒塌的纸箱。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小半步,但立刻又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拔高嗓门:
“你……你少吓唬我!老太太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什么神神鬼鬼的,我才不信!你赶紧……”
“爱信不信。”许诺不耐烦地打断她。
“反正我话放这儿了,我姐选的这地儿,谁动,她找谁。您要是不怕晚上有人站在床头看着您,随您的便。”
“砰!”
说完,她根本不给老太太再开口的机会,直接关上了门,干脆利落。
门外传来老太太气急败坏、含糊不清的咒骂声,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渐渐消停。
我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完了整场戏,一时间哭笑不得。
虽然我也姓许,但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还给她托梦了?
这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编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还挺能唬人。
许诺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缓了一会儿,脸上强撑的镇定褪去,露出了不安和委屈。
她走到小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好奇地凑过去,悬在她肩头后方,看着她屏幕上的内容。
先是微信聊天界面,许诺正在输入:
【真的快疯了,对门老太婆又来了,砸门骂街,要我赔一千块。】
【我摆了灵堂,好像有点用,又好像没用……】
2
【她把香给灭了,我还得重新点。】
【心好累,这破房子到底什么时候到期啊……】
对方很快回复,是一连串的抱抱表情和愤怒表情:
【这家人也太奇葩了!报警没用吗?物业呢?】
许诺:【报过,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说没造成实质伤害,让我们邻里和睦。】
【物业更别提了,和稀泥一流,说那是老人家,捡废品是习惯,他们也没办法强行清理。】
接着,许诺切到了小某书,点开自己之前发的一个帖子。
我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帖子标题是:【救命!租房遇到极品邻居,公共区域堆满垃圾,骚扰辱骂偷外卖,物业警察都不管,我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几行字看下来,我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许诺刚毕业来到这个城市工作不久,没什么积蓄,在网上看到这房子租金比同地段便宜近三分之一,虽然房子旧点,但看图片还算干净,就咬牙租了下来。
签合同那天,她心里还有点庆幸自己运气好,捡了漏。
搬家那天,对门的老太太特别热情,看她一个人大包小包,还笑眯眯地过来打招呼。
老太太主动收拾堆在走廊的一些纸箱,跟她说:
“姑娘新搬来的啊?不好意思啊,家里东西多,暂时放放,很快就清走。”
当晚,老太太还端来一碟热腾腾的包子,“自家做的,尝尝!”
许诺捧着包子,心里暖烘烘的,以为真遇上了难得的善邻,还感慨这城市虽然大,人情味还是有的。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敲门声又响。
老太太探进头,眼睛将她上下扫了个遍:“小许啊,奶奶有个侄子,正经单位,有房有车,人特别老实……你看,你这一个人在外,总得有个依靠不是?”
许诺愣了一下,礼貌回绝:“谢谢奶奶,我刚工作,暂时不考虑这个。”
老太太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冷地说:
“行,不愿意就算了。那昨天的包子,你吃了吧?吃了就给钱吧,我也不多要,五十块。我那包子可是纯肉馅的。”
许诺都懵了,但还是忍着气给了钱。
老太太接过钱,边往门外走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
“不识好歹,一个小姑娘家,长得妖里妖气的,早出晚归,还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后来许诺从小区保安和其他住户那里得知,这房子之所以便宜,就是因为这对门邻居。
这家人是出了名的奇葩难搞,租户基本住不过一个月就会被各种骚扰逼走。
老太太一家是本地老住户,物业也头疼,但拿他们没办法。
许诺也试着沟通过,老太太叉着腰,理直气壮:
“公共空间,我愿意放,你管得着吗?有本事你也放啊!”
有一次争执声音大了点,老太太那个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的儿子从屋里出来,啥也不说,就抱着胳膊堵在门口,阴沉沉地盯着许诺。
许诺一个独居女孩,哪敢硬碰,只能憋屈地退回屋里。
这家人变本加厉。
开始把厨余垃圾袋随手放在许诺门口,招来苍蝇蚊虫,味道熏人;
许诺周末在家想休息,老太太的孙子就在走廊里疯狂拍球,“砰砰”声不绝于耳;
更过分的是,许诺点的外卖好几次不翼而飞,查了门铃监控,清晰拍下就是那叫耀祖的小男孩偷偷拿走的。
她去找老太太理论,对方反而骂她:
“小孩子拿点吃的怎么了?你这么大个人跟孩子计较?真小气!说不定是你自己记错了!”
许诺找过中介,中介推给物业;找过物业,物业上门劝说被骂回来;报过警,警察来了,对方就暂时收敛,警察一走,故态复萌。
她不是没想过搬家,但押一付三的租金已经花光了她大部分积蓄,提前退租押金全扣,违约金她也付不起。
走投无路,许诺只能在网上发帖诉苦。
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同情支招的,有同样吐槽奇葩邻居的,也有说风凉话的。
其中一条被点赞很多的回复写道:
【常规办法没用,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他们不是不讲理吗?你就比他们更邪乎。】
3
【博主可以去打印一张黑白照,配上香炉蜡烛,就摆在他们堆垃圾的那个角落,说是你家过世长辈托梦指定要待那儿。】
【对对对,这种人通常又怂又迷信,多半能吓住他们。】
许诺大概是走投无路了,真采纳了这个建议。
她上网用AI生成了一个女人的黑白照片,打印出来,配上香炉,在走廊角落布置了这个小小的“灵堂”。
我看了一眼她生成的照片,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事儿啊。赛博招魂?大数据通灵?
茫茫人海,浩浩地府,她随便AI的一张照片,居然就和我生前容貌几乎一样?
这概率……地府彩票头奖也不过如此了吧?
关键是,还真的把我给召唤上来了!
我转身穿过门,到走廊里巡视了一圈。
老太太家门前倒是清爽,堆成小山的杂物和隐隐的酸馊味,几乎全挤在许诺这半边。
确实欺人太甚。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踏入社会,租住在地下室,也曾因为年轻稚嫩被无良房东克扣押金,被隔壁醉汉半夜骚扰……
那种孤立无援、愤怒又委屈的感觉,瞬间共鸣。
罢了罢了,看在这姑娘诚心给我点香,又确实不易的份上,顺手帮一把吧。
至少,得让那吐口水的老太太,长长记性。
我吸了一口那袅袅升起的香气,丝丝缕缕的暖意渗进来,嗯,味道是真好。
打定主意,我慢悠悠穿回门内。
许诺正在卫生间洗漱,水流哗哗,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放空,大概在琢磨下一步怎么办。
我飘到她身后,端详着镜中她疲惫的眉眼,思忖着要不要真给她托个梦暗示一下。
刚凑近些,镜子里的影像忽然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除了许诺,镜子里还隐约映出了我半透明、飘在她身后的轮廓。
许诺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
紧接着发出了一段颤抖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你你你是……啊啊啊啊啊!!!”
我低头,竟发现自己周身的轮廓比先前凝实了几分。
我去!这香火,劲儿这么大?
许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我心头一动,起了点促狭的念头。
故意压低声线,让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幽幽荡开:“你说……我是谁啊?”
我慢悠悠地飘近她耳侧,一字一顿,“不、是、你、供、奉、的、我、吗?”
许诺眼睛一翻,喉咙里“呃”的一声轻响,身体软软地往后倒去。
完了,玩脱了。
“哎!小心!”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穿透过去,没想到指尖竟结结实实触到了她的手臂和后背。
我能碰到她?!
手忙脚乱地把人半抱半拖到沙发上躺好,我蹲在旁边,有点慌。
这脸色白的……要不要叫救护车?
正犹豫着,许诺睁开眼,目光聚焦到我脸上时,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是……”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那什么……你烧香把我叫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