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作品:《夏日农夫》,[美]约翰·契弗著,冯涛张坤译,收录于《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译林出版社,2020年8月)
每个周末的晚上,保罗乘坐“东北风暴号”列车前往默里迪恩枢纽站,他并不在意车上的噪声和尘灰。因为这趟回家的旅程对他来说充满了期待,他终于又度过了一周的工作日,迎来了能让身心自由自在的周末假期。
只有在周末,在回家的夜间列车上,保罗的老习惯才会不受约束地释放。在休息车厢里喝苏格兰威士忌,一直到十点。一周的保留节目彰显出保罗朴实无华的自由心性,在将其慢慢释放的过程中,好似支线慢车的“东北风暴号”一路慢慢吞吞的时速尽管像是一种折磨,却并非不可忍受。只要一想起自己是在回家的路途上,纽约和保罗的农场两者在地理概念上的距离便成了模糊而混沌的构造。
保罗和妻子弗吉妮娅严格地遵守着对生活的共同约定,将一些生活概念同样模糊而混沌的处理在隐而不谈的层面。“支票账户的余额或是战争”,它们会毁了弗吉妮娅接保罗回家时那个清晨的和煦,就像保罗一旦充分意识到自己工作和居住两者间的地面距离后,会毁了在夜间列车上的好心情。
这堪称可怜的心理空间容留不下太多的冲击,它只能兜住对生活的絮叨。即使在保罗为儿女们购买宠物兔子这一生活中的插曲里,卖兔子的男人背着自己的孩子,将孩子心爱的兔子强行卖掉,引来孩子发现后撕心裂肺的叫喊时,那脆弱的心理空间也无法撑起保罗对生活出了状况的他人的恻隐之心。
那种漠然,那种无视,跟保罗回家时看见沿路的景致却视之无物的姿态一样,都反映出心绪上的沉黯。在以疲惫堆积起的阴郁心绪面前,“当湖边那清新的微风迎面拂来,保罗愉快地加大了油门”。夜间列车上的好心情有了延续下去的可能,保罗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农场。购买兔子时的些小烦扰不会成为这个周末的不快,正如“一片云彩投下的柔和云影正从霍利斯家的房子上掠过“所预示出的那样,回到家,给儿女们买了宠物,保罗在这个周末所拥有的快乐会如愿以偿地到来。
事实大体上同预示的不差分毫。到家后的保罗,身上的正装紧绷在两边的肩膀上,这让他看上去长高了,感觉他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轻松的一刻交由平淡的文字,在平平无奇的叙述里藏下了身心全然放松的舒畅。舒畅中的眼神柔和而犀利,能看出周围的枫树、眼前的房子、远处的群山给美满的家庭团圆图饰以和谐的点缀,也能拣出枫树上一根枯枝所带来的微瑕,使保罗做出“应该把它砍掉”的不二决定。
回到农场,回到自己的领地,保罗在儿女们面前有了一本正经教育他们的态度。他教育孩子们担起照看宠物的责任,同时又立马意识到在自家屋宅和家人们眼前的这种板起面孔的“放开”显得很蠢。这是保罗矛盾心理的初次显现,给他这个周末回家后能否将快乐一直保持到登上星期天晚上的夜间列车勾勒了一个疑问的因子。
乘坐夜间列车回到农场,保罗不会让自己显得懒散怠惰,尤其是在雇工卡西亚克面前,保罗要将勤勉表现得比卡西亚克还要能干得多。可实际上,他们二人恰好相反。这并没损害保罗在农场劳动的热情,同时,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也没损害保罗基于友谊对卡西亚克的认识。来自俄罗斯的卡西亚克有着纯粹的理想和信仰,在通情达理的原则上,它们在公开场合得到了保罗的同情和肯定。私底下,保罗自身的矛盾心理让他忍不住要半开玩笑地问卡西亚克,“他打算什么时候发动他的革命”。
有了对雇工的调侃,农场主和雇工之间是否具有真正的友谊也就打上了显而易见的折扣。它就像这个周末,保罗在农场劳动时听到的几声闷雷,将一场意想不到的冲突做了一番提前的铺垫。在自然景象的预示下,起风、乌云、暴风雨的阴影给保罗和卡西亚克的心里填满了不和的前奏。在卡西亚克想象出来的革命胜利后,保罗会去给卡西亚克干活。这个时候他们二人的交谈被真心诚意的氛围所笼罩,而卡西亚克,则被这种氛围扰乱了自己的判断。当日晚间,他给保罗带去一份革命者创办的报纸,针对美国的具有批判性的大字标题激发了保罗作为爱国者的恼怒。恼怒让他们二人在劳动时真心诚意的交谈氛围烟消云散,也让保罗自身的矛盾性彻底显露。
周末是和家人一起获取快乐的假期,它的难得之处在于,保罗工作的纽约同他的农场之间的地面距离是对疲惫和厌倦在地理空间上的象征性延伸。走完这段回家的路程,便是同家人一起的短暂时光。保罗要在这段时光里享受温存,拥抱宁静,品尝温馨,再来点儿对他人无伤大雅的调侃,势必会将一本正经排除在外。这可以视为保罗的虚伪,而正是这样的虚伪,矛盾的保罗便有了典型的意义。
当保罗和一本正经的卡西亚克有了心理上的龃龉,冲突会像暴风雨必然降临大地那般不可避免地发生。作为冲突的主导者,保罗在星期天早上便习惯性的产生出假期届满时的忧惧之情。他不想离开,心绪不宁和坐立不安让应激反应随时都会吞噬他的理性。宠物兔子被毒杀以及孩子们痛苦的尖叫让保罗一厢情愿地相信卡西亚克应该对此事负责。
冲突没有想象中来的强烈,保罗对卡西亚克的粗暴更像是两个人因为琐事而发生的撕扯。它完全可以避免,却在保罗不愿登上回纽约的夜间列车所导致的踌躇下作为情绪的出口不受控制的得以宣泄。宣泄了情绪,也就释放了压力,而保罗收获的则是无奈的悔意。他错怪了卡西亚克,真相大白后的悔意比情绪得到无谓地宣泄更令人刻骨铭心。登上星期天晚上的夜间列车,随同保罗上车的不是对周末假期的愉快记忆,相反,糟心的琐事让保罗对这个周末的记忆成了一种心理上的重负。他一本正经的错怪了卡西亚克,潜在的根源归因于他对孩子们的担心。孩子们是保罗“将来唯一的指望”,这让人难过的生活概念将沉重收束于小说的结尾,同时,也映照出保罗面临的尴尬境况。
“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右手的颤抖已显出衰老的迹象,紧锁的双眉表示他即将被生活所淘汰……”在任何一个陌生人眼里,这都不是有着愉快心情的保罗,而是周末假期毁于琐事,满身伤痕未得到抚慰的中年人重返都市战场焦心劳思的神态。这样的神态预示出保罗所受的煎熬并未在既定的终点,那座繁华的都市——纽约。煎熬就在保罗的脚下,为他一生所行的路途。
2026.2.26
——图片由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