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末的家庭聚会总是热闹非凡,亲戚们聚集在婆婆家的宽敞客厅里,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尽量降低存在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
研究生毕业已经三个月,工作却仍然没有着落,每一次家庭聚会都像是一场公开审判。
“小雪,最近怎么样啊?”婆婆的表姐王秀英端着茶杯坐到我旁边,她的笑容里藏着一种我早已熟悉的优越感。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在找工作呢。”
“还没找到啊?”王秀英的声音故意提高了八度,足以让客厅另一头正在看电视的亲戚们听见,“我女儿大专毕业,上个月刚进了外企,月薪一万五呢。”
周围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投向我们这边。
我感觉脸颊发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眼高手低。”王秀英抿了一口茶,继续着她的表演,“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在家闲着?”
我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表姐,小雪刚毕业,找工作需要时间。”婆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王秀英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时间?三个月还不够?我们家小芳可是毕业前就被好几家公司抢着要呢。”
她转向我,眼睛眯成一条缝:“小雪啊,不是姨妈说你,是不是面试的时候太清高了?现在的公司可不喜欢书呆子。”
“我没有……”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王秀英故意侧过耳朵,“大声点,姨妈听不清。”
那一瞬间,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我猛地站起身,正要开口反击,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婆婆。
她绕过沙发,走到王秀英面前,动作缓慢而优雅。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一幕。
“表姐。”婆婆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我儿子给她的嫁妆就200万,需要找工作吗?”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客厅。
王秀英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也愣住了,看着一向温和沉默的婆婆,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02
王秀英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指印,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你……你敢打我?”王秀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锐而颤抖。
婆婆收回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粒灰尘:“我打的是不懂尊重的人。”
“尊重?她一个没工作的……”王秀英的话说到一半,在婆婆冷静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小雪是我们家的人。”婆婆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清晰传遍客厅,“她的价值,不需要用一份工作来证明。”
我的眼睛湿润了,三个月的焦虑、自我怀疑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200万嫁妆?”王秀英的丈夫李建国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语气中带着质疑,“明辉哪来那么多钱?”
婆婆转向他,微微一笑:“我儿子的事,需要向你汇报吗?”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其他亲戚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来回移动。
“都坐下吃饭吧。”婆婆恢复了往常温和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菜要凉了。”
那顿家宴在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王秀英一家提前离席,临走时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我则被亲戚们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那个“靠嫁妆过日子”的研究生。
宴会结束后,我主动帮婆婆收拾厨房。
水流冲刷着碗碟,我偷偷观察着婆婆的侧脸。
她今年五十八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从未带走那份从容与优雅。
“妈,谢谢您。”我轻声说。
婆婆擦干手,转身看着我:“小雪,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目光感到羞愧。”
“但我真的在找工作,”我低下头,“只是不太顺利……”
“我知道。”婆婆拍拍我的手,“但你要记住,你的价值不是一份工作能定义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而且,那200万是真实存在的。”
我惊讶地抬头:“什么?”
“明辉确实为你准备了这笔钱。”婆婆走向客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他想给你一个惊喜,但现在看来,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我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颤抖。
里面是一份银行存单复印件,金额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眩晕的零。
“这……这么多钱从哪里来的?”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婆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我坐下:“明辉的工作,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03
林明辉是我的丈夫,我们结婚两年,恋爱四年。
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中层管理,月薪两万左右——以我们的城市标准来看不错,但绝不可能存下200万。
至少,我以为我了解他。
“明辉今晚加班?”婆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我点点头,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婆婆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他应该亲自告诉你。但既然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下去。
“明辉不只是外贸公司的经理。”婆婆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还有一些其他的……投资项目。”
“投资?”我茫然地重复。
婆婆点点头,眼神复杂:“具体的,还是让他自己跟你说吧。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那200万是干净的,是他为你准备的保障。”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明辉发来的消息:“今晚可能要通宵,别等我了,早点睡。”
我盯着屏幕,第一次感觉这条普通的消息背后藏着我不知道的世界。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
200万、投资、婆婆的反常举动、王秀英怨毒的眼神……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交织旋转。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床,打开电脑搜索丈夫公司的信息。
网页显示那是一家规模中等的贸易公司,主营业务是纺织品出口,成立八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我又搜索林明辉的名字,除了领英上的职业资料,几乎没有其他信息。
这正常吗?一个能存下200万的人,在网络上竟然如此低调?
第二天清晨,我顶着黑眼圈出现在早餐桌前。
婆婆已经准备好了豆浆油条,像往常一样平静。
“没睡好?”她问。
我点点头,决定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妈,明辉到底在做什么投资?”
婆婆递给我一杯豆浆,避开了我的目光:“等他回来,你们好好谈谈。”
“您不能先告诉我一点吗?”我坚持道,“我是他的妻子,我有权知道。”
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小雪,”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沉重,“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我的心湖,激起千层浪花。
04
接下来的几天,明辉依然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我试图和他谈谈,但他总是疲惫地说“过段时间,等项目结束”。
而婆婆那边,每当我提起这个话题,她就会转移话题或保持沉默。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会像无数家庭秘密一样被时间掩盖时,不速之客上门了。
周三下午,门铃响起。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表情严肃。
“请问是林明辉先生的家吗?”年长的那位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经侦支队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他不在家。有什么事吗?”
“有些情况想向他了解。”年轻的那位说,“关于他参与的一些投资项目。”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投资项目?”我尽量保持声音平稳,“能具体说说吗?”
两人对视一眼,年长的警官开口道:“我们接到举报,林明辉可能涉及一起非法集资案。目前还在初步调查阶段,希望他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非法集资。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入我的心脏。
“会不会是误会?”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丈夫是外贸公司的经理,他……”
“我们查过他的职业背景。”年轻警官打断我,“但举报材料显示,他以高额回报为诱饵,向多人募集资金,总额可能超过千万。”
千万。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您还好吗?”年长警官问。
我摇摇头,勉强站直身体:“他今晚应该会回来,我会转告他。”
送走警察后,我瘫坐在沙发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明辉疲惫的脸、婆婆的欲言又止、那200万嫁妆、王秀英的嘲讽……
讽刺的是,我现在真的成了一个“靠嫁妆过日子”的人,而这嫁妆可能来路不正。
傍晚,婆婆买菜回来,看到我的脸色立刻察觉不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她放下购物袋。
我机械地转述了警察的来访。
婆婆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她缓缓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
“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问,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指责。
婆婆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我知道一些,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那200万……”我几乎不敢问下去。
“是明辉投资赚的。”婆婆快速说,“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非法集资也算投资吗?”我的声音陡然提高。
“小雪!”婆婆厉声制止我,然后压低声音,“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不要妄下结论。明辉是你的丈夫,你应该相信他。”
“相信他?”我苦笑,“我连他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相信?”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明辉回来了。
05
明辉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他脱掉外套,看到客厅里的气氛,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他问,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移动。
“今天有警察来过。”我直直地看着他,“关于非法集资。”
明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我知道了。”
“你知道?”我站起来,“你知道什么?明辉,到底是怎么回事?那200万从哪里来的?你真的在做违法的事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他。
明辉揉了揉太阳穴:“小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的声音开始哽咽,“告诉我真相,求你了。”
婆婆起身走向厨房:“你们好好谈,我去做饭。”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明辉坐下来,示意我也坐下:“我确实在做一些投资,但不是非法集资。”
“警察为什么找上门?”
“可能是竞争对手的恶意举报。”明辉说,“我们这个行业,这种情况不罕见。”
“什么行业?你除了外贸公司的工作,到底还在做什么?”
明辉深吸一口气:“我投资了一个科技创业项目,去年开始融资。为了扩大规模,我向一些信任我的朋友和亲戚募集了资金,承诺的回报率确实比较高。”
“多高?”
“年化20%。”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怎么可能?什么项目能有这么高的稳定回报?”
“人工智能医疗诊断系统。”明辉说,“我们有专利技术,已经和几家医院签订了试用协议。如果成功,市场潜力巨大。”
他说得有条有理,眼神坦诚,我开始动摇。
“那200万……”
“是我早期投入的回报。”明辉握住我的手,“小雪,我本来想等项目完全成功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我想用这笔钱给你开一家书店,那是你的梦想,记得吗?”
我的确说过,如果有一天有钱了,想开一家小小的书店。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是释然,也是委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因为这个项目有风险。”明辉擦去我的眼泪,“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融资过程中,我确实打了一些擦边球。如果严格按照法规,有些操作可能存在问题。”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问题?”
“主要是投资者资质审查和风险提示方面。”明辉承认,“为了尽快筹集资金,我没有对每个投资者做充分的背景调查和风险教育。如果严格追究,可能会被认定为违规。”
“所以警察的调查不是空穴来风?”
明辉点点头:“但我会配合调查,澄清事实。项目本身是合法的,技术是真实的,我没有骗取任何人的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明辉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但有些细节仍让我不安——为什么婆婆的反应如此异常?为什么明辉一直隐瞒?如果一切合法,为何要如此神秘?
凌晨两点,我悄悄起身,打开明辉的公文包。
里面除了工作文件,还有一个加密的U盘和一本写满数字的笔记本。
我盯着那些神秘的数字,突然意识到,我可能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而冰山下隐藏的秘密,也许会把我们所有人拖入深渊。
06
第二天清晨,明辉早早出门,说要去配合警方调查。
我盯着他留下的公文包,内心挣扎。
最终,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战胜了道德顾虑。
我打开电脑,插入U盘,密码尝试了几次都不对——明辉的生日、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全都错误。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突然想起明辉曾经用过的旧密码,是他母亲生日加上“888”。
U盘解锁了。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犯罪证据,而是一份详尽的项目计划书、专利文件、医院合作意向书,还有投资者名单和资金流水。
一切看起来都合法合规,正如明辉所说。
我松了口气,准备退出时,却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再次输入密码,这次我尝试了婆婆的生日加上“666”。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和一段录音。
我点开录音,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林总,王局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审批下周就能下来。不过他要这个数……”
接着是明辉的声音:“没问题,只要项目能顺利推进。”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录音继续,两人讨论了如何绕过某些监管规定,如何修改报告数据,如何“打点”关键人物。
我颤抖着点开扫描文件,是伪造的检测报告、修改过的审批文件,以及……一份秘密协议,显示明辉将项目30%的干股赠予某位政府官员的亲属。
这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
这是彻头彻尾的贿赂和欺诈。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那200万嫁妆,那些投资者的钱,可能都建立在这些非法交易之上。
更可怕的是,明辉在录音中的声音冷静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07
门铃突然响起,我惊得跳起来,慌忙关闭所有文件,拔出U盘。
透过猫眼,我看到王秀英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小雪啊,一个人在家?”王秀英不请自入,眼睛在客厅里扫视。
“表姨有什么事吗?”我努力保持平静。
王秀英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昨天听说了点有趣的事。你丈夫,好像惹上麻烦了?”
我的心一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王秀英的笑容变得刻薄,“警察都上门了,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说呢,哪来200万嫁妆,原来是骗来的钱。”
“请你出去。”我冷冷地说。
“急什么?”王秀英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看看这是谁?”
照片上,明辉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咖啡厅里,举止亲密。
我的呼吸停滞了。
“这个女人是市工商局副局长的小姨子。”王秀英慢条斯理地说,“你丈夫为了项目审批,可没少在她身上下功夫。哦,我听说他们还一起去三亚‘考察’过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脏。
“你为什么有这些?”我问,声音干涩。
王秀英收起照片:“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不过小雪啊,姨妈是来帮你的。只要你配合,我能保证你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
“配合什么?”
王秀英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帮我拿到你丈夫项目的核心数据。作为回报,我会分你一部分收益,而且保证你不会因为他的事受牵连。”
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
这不是普通的亲戚嫉妒,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问。
王秀英的笑容消失了:“那你可能会失去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想想看,你研究生毕业却成了诈骗犯的妻子,你婆婆那一耳光可就白打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对了,提醒你一下,你丈夫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他又要和那位‘合作伙伴’去‘考察’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手机响起,是明辉发来的消息:“今晚临时出差,明天回来。爱你。”
简单的几个字,此刻读来却充满了讽刺。
08
我走到窗前,看着王秀英得意离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我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