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周砚和妻子结婚35年,一直实行着严格的AA制。
妻子年薪超过3百万,却连1分钱都不曾与陆周砚共享,甚至陆周砚母亲重病时借的10万块也要算利息。
退休的那天,妻子终于宣布:“AA制结束了,以后你就在家当全职主夫吧。”
陆周砚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突然笑了。
“好啊,我们AA了半辈子,那就从一而终。”
“我们AA离婚吧。”
01
“周砚,你明天就正式退休了,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今天得跟你说清楚。”
江晚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陆周砚解围裙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刚刚将精心烹饪的四菜一汤摆上餐桌,红烧小排正冒着诱人的热气,汤碗的边沿有些烫手,指尖微微泛红。
整整三十五年,几乎每一天都是如此。
“我们的AA制到今天正好三十五年整,我仔细算过,一天都不差。”
江晚夹起盘中最小最嫩的那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那块排骨最是精华,三十五年以来,从来都是她的专属。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必再去学校了,安心在家做全职主夫吧。”
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常得像在通知一件早已安排好的日程。
陆周砚端着饭碗的手悬在了半空。
米饭刚出锅,碗壁还有些烫手,热度烙着他的指腹。
但他感觉不到那份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悄然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爬升,最终窜到了后脑勺。
全职主夫。
她说的是,全职主夫。
“妈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照顾,我公司马上要启动新项目,接下来几个月都会忙得不可开交。”
江晚慢条斯理地剔着排骨上细小的碎骨。
“文栋最近刚调回本市工作,生活上也需要有人照应。”
“你退休了正好,可以把家里这一摊子事情都管起来。”
岳母赵玉芬坐在餐桌对面,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今年八十七岁,头发染得乌黑发亮,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
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那是江晚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价值不菲。
“晚晚说得很有道理。”
赵玉芬夹了一只油焖大虾,虾壳在她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周砚啊,你教了一辈子书,也是时候歇歇了。”
她瞥了陆周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贯的审视意味。
“男人嘛,到了一定年纪就该回归家庭,照顾好妻儿老小才是本分。”
儿子陆文栋坐在陆周砚身旁,听到这话愣住了。
他今年三十一岁,刚从外地分公司调回总部,在一家投资机构担任中层。
今天是周末,他特意回来吃晚饭。
“妈……”
陆文栋放下手中的筷子。
“爸才刚退休,应该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出去旅旅游,散散心……”
“文栋,你不明白。”
江晚温和地打断了儿子,语气却不容置疑。
“你爸爸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待在家里享清福,不用再备课改作业,不用应付那些调皮的学生,这是多好的事情。”
她看向陆周砚,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是陆周砚极为熟悉的笑容。
三十五年以来,每当她做出某个决定并通知他时,脸上总会挂着这样的笑容。
温和,笃定,不容反驳。
“家里每个月会给你三千五百元的生活费,包括买菜、水电燃气、物业费以及所有日常开销。”
江晚继续说着,如同在布置一项工作任务。
“每笔开销都必须记账,要记得清清楚楚,月底我会核对。”
“账本记得拍照发到我的工作微信上。”
陆周瑾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洁白晶莹。
“我的衣服必须手洗,不能放进洗衣机。”
“真丝衬衫和西装套装要送到干洗店,干洗费用从生活费里支出。”
江晚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你去年冬天送去干洗的那件羽绒服,花了一百三十元,太贵了。”
“以后这种价格偏高的衣物尽量少买,自己在家手洗就好。”
陆周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件羽绒服,是他五十九岁生日时,弟弟陆周明送的礼物。
一千一百元。
弟弟当时说:“哥,你教了一辈子书,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
他穿了两个冬天,领口有些脏了,才送去干洗。
江晚看到账单后,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每天都要吃新鲜水果,不能吃过夜的。”
赵玉芬接过话头,语气理所当然。
“我这么大岁数了,要吃得好一点。”
“山竹要买泰国产的,车厘子要智利的,蓝莓要云南产的。”
她掰着手指头一一数着。
“文栋的早餐要讲究营养均衡。”
“牛奶要买澳洲进口的,鸡蛋要散养的土鸡蛋,面包要用全麦面粉现烤的。”
陆文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看向父亲。
陆周砚依然低着头。
围裙还没有解下来,深蓝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胸口位置有一小块油渍,那是上周炒菜时溅上的。
“对了,钟点工阿姨我已经辞退了。”
江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说道。
“反正你以后也没什么事了,家务活就全部交给你来做。”
“王阿姨一个月工资是四千八百元,这笔钱省下来,可以贴补家用。”
陆周砚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江晚,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三十五年的女人。
五十八岁,保养得极好,看不到一根白发,身材保持得像四十岁出头。
穿着量身定制的职业套装,戴着价值数十万的手表,开着两百多万的轿车。
年薪三百二十万元。
税后到手超过两百万元。
“那我呢?”
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你什么?”
江晚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的退休金,每个月七千二百元。”
陆周砚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三千五百元的生活费,要涵盖全家的吃喝用度,水电燃气,物业保洁,你的干洗费用,妈要的进口水果,文栋的营养早餐。”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真的够用吗?”
江晚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如此不懂事”的无奈。
“周砚,你现在退休了,待在家里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七千二百元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当零花钱就好。”
她说得十分大方。
“至于生活费,三千五百元可能确实有些紧张,但你精打细算一点,应该还是够用的。”
“以前王阿姨不也就是用这么多钱吗?”
陆周砚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微不可闻。
“王阿姨只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不需要手洗你的衣物,不需要购买妈的进口水果,不需要支付全家的水电燃气费用,更不需要月底对账。”
他看着江晚。
“而且,王阿姨的月薪是四千八百元,你付给她四千八百元。”
“现在我接手她的全部工作,你每个月只给我三千五百元,还要我从自己的退休金里倒贴。”
江晚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周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把筷子轻轻放下,在餐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养了你三十五年,现在让你在家享清福,你还不满意吗?”
“养我?”
陆周砚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江晚,我们实行AA制三十五年,你养过我什么?”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格一格,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挂钟是前年买的,瑞士品牌,江晚亲自挑选的,花了七千元。
她当时说,客厅里必须有个像样的钟。
“AA制归AA制,但房子是我的,车子也是我的。”
“你住着我的房子,用着我的车,这不是养你是什么?”
江晚的语气冷了下来。
赵玉芬连忙打圆场。
“哎呀,两口子吵什么吵。”
“周砚,晚晚说得对,你是她丈夫,她养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给陆周砚夹了一块排骨。
“快趁热吃吧,菜都要凉了。”
陆周砚没有动那块排骨。
他看着江晚,一字一句地说道。
“房子登记在你的名下,车子也登记在你的名下,存款更是全部在你的名下。”
“但房贷我偿还了整整十二年,每个月三千八百元,一共是五十四万七千二百元。”
“车子的保养费和保险费,我承担了一半。”
“家里的装修,我出了十八万元。”
他顿了顿。
“所有这些,你的账本上都有记录。”
“需要我现在就去拿出来,一笔一笔地和你算清楚吗?”
江晚的脸彻底黑了。
“陆周砚,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让你在家当全职主夫,是看得起你!”
“你也不看看自己,六十岁的老男人,退休之后谁还会要你?”
“一个月七千二百元,能干什么?”
“我不收你房租,不收你生活费,让你白吃白住,你还觉得不够吗?”
陆周砚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江晚高,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直视她的眼睛。
但他的背挺得笔直,教了三十七年书,站惯了讲台,脊梁骨从来都是硬的。
“江晚,我六十岁,是个老男人。”
“你五十八岁,是个老女人。”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每个月七千二百元,是我自己劳动所得。”
“你每个月二十多万元,也是你自己挣来的。”
“但我们结婚三十五年,在法律上,这些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江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共同财产?陆周砚,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我们AA制三十五年,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什么时候共同过?”
“法律上就是共同财产。”
陆周砚平静地说。
“婚姻法明确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
他直视着江晚的眼睛。
“你年薪三百二十万元,三十五年时间,就算只计算最近这十五年,也有将近五千万。”
“这些钱,有我一半。”
江晚愣住了。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陆周砚。
这个温顺了三十五年的男人,这个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这个连买双四百元的皮鞋都要犹豫许久的男人。
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要求分走她一半的财产。
“你……你是不是疯了?”
她指着陆周砚,手指微微发抖。
“我没有疯。”
陆周砚的语气依然平静。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玉芬也站了起来,气得脸色发白。
“陆周砚!你还有没有良心?”
“晚晚养了你三十五年,你现在竟然要分她的钱?”
“你这就是在抢劫!”
“抢劫?”
陆周砚转头看向岳母,忽然笑了起来。
“妈,您的女儿年薪三百二十万元,给您买九万元的翡翠镯子,给外面的年轻男人买八百五十万元的公寓,给我母亲治病的十二万元却还要收取利息。”
“您觉得,这到底是谁在抢劫?”
他顿了顿。
“我觉得,我要求分割财产,才是天经地义。”
“外面的年轻男人”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在餐厅里轰然炸开。
江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玉芬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文栋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母亲。
“什么……什么年轻男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晚回过神来,勃然大怒。
“陆周砚!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陆周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在了餐桌上。
照片里,江晚和一个年轻男人正在一家高档商场里,男人亲密地搂着她的腰,两人都笑得十分灿烂。
男人手里提着好几个奢侈品购物袋,江晚手里也拎着几个。
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为:二零二三年九月二十日。
那天是陆周砚的生日。
江晚当时说公司要开董事会,很晚才回来。
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他叫赵子辰,三十三岁,住在你名下的公寓里,位于滨江国际小区,全款八百五十万元。”
陆周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朗读课文。
“物业费,水电费,都是你在支付。”
“去年十一月份,你还给他买了一辆车,保时捷卡宴,一百零五万元。”
他看着江晚。
“这些,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江晚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她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打人。
但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来。
因为陆周砚正看着她。
眼神冰冷,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你打。”
他说。
“只要你打一下,我立刻报警。”
“家暴,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些罪名够你好好喝一壶的。”
江晚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陆周砚,像是在盯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陆周砚收起了手机。
“江晚,三十五年了。”
“我不是傻,我只是在忍耐。”
他解下围裙,仔细叠好,放在了椅背上。
深蓝色的围裙,洗得有些发白,胸口位置有一块油渍。
“但是现在,我六十岁了,退休了,不想再忍下去了。”
他看向儿子,声音柔和了一些。
“文栋,爸爸对不起你。”
“但今天这些话,我必须说出来。”
陆文栋的眼眶红了。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至于你,江晚。”
陆周砚转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全职主夫,我不会当。”
“AA制,到今天为止。”
“但不止AA制到今天为止,我们的婚姻,也到今天为止。”
他停顿了片刻,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
“我们离婚吧。”
02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格一格,不紧不慢地走着。
小排已经凉了,汤也凉了,桌上的菜都失去了热气。
赵玉芬最先反应过来,发出刺耳的尖叫。
“离婚?陆周砚你是不是疯了!”
“你要离婚?你凭什么提离婚!”
“你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离了婚谁还会要你?你……”
“妈。”
陆周砚平静地打断了她。
“我六十岁,是退休教师,有稳定的退休金,有医疗保险,有住房补贴。”
“离了婚,我完全可以独立生活。”
他看向江晚。
“至于您的女儿,五十八岁,有婚内出轨的实证,有转移财产的嫌疑,还有这份AA制协议。”
“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判决,您可以自己猜猜看。”
江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死死盯着陆周砚,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陆周砚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漠。
“你……你想要多少钱?”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什么?”
“钱。”
江晚重复道。
“你要多少钱,才同意不离婚?”
陆周砚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甚至笑出了声音。
“江晚,到了现在,你还觉得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吗?”
他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
“我只要离婚。”
“到了法庭上,该判给我多少,我就拿多少。”
“你非要闹到撕破脸的地步吗?”
“脸早就已经撕破了。”
陆周砚说完,转身朝卧室走去。
“从你逼我签下AA协议那天起,从你给我母亲的手术费计算利息那天起,从你给那个年轻男人买八百五十万元的公寓那天起。”
他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看了江晚最后一眼。
“晚安。”
“祝你好梦。”
门轻轻关上了。
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仿佛为三十五年的婚姻画上了一个句号。
餐厅里,江晚依然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赵玉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造孽啊!我们江家是造了什么孽,竟然招来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陆文栋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最终缓缓站起身。
“妈,爸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轻声问道。
“那个赵子辰,滨江国际的公寓,保时捷卡宴……”
“闭嘴!”
江晚厉声吼道,眼睛通红。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陆文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笑容里充满了苦涩。
“妈,您真的让我很失望。”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也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江晚和赵玉芬两个人。
一桌凉透的菜肴,一碗没有动过的米饭,一件叠放整齐的围裙。
以及三十五年来,第一个没有陆周砚收拾整理的夜晚。
卧室门关上之后,陆周砚背靠着门板,静静地站了很久。
双腿有些发软。
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木质地板冰凉的触感透过睡衣渗了进来。
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在餐厅里表现出的平静完全是硬撑出来的,现在卸下了那层伪装,才感觉到浑身发冷。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胸口,带来阵阵疼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重复了三次,手指才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旧式的,结婚时购买的,已经使用了三十五年,边角处都磨得发亮了。
他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上面有一把小锁。
钥匙藏在眼镜盒的最底层,和母亲留给他的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
咔哒一声,锁打开了。
抽屉里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摞摞笔记本,用橡皮筋捆扎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
整整三十五本。
一年一本。
他抽出最上面的那本,封皮是墨绿色的,现在已经褪色了。
翻开第一页。
日期:一九八八年十月十日。
那是他和江晚结婚后的第三天。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江晚的笔迹,力透纸背——
“自即日起,夫妻双方经济独立,各自记账,家庭开销均摊。”
“此约,立此为证。”
下面是她的签名,以及他的签名。
他的字迹很轻,很秀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买菜花费五十二元八角,江付,周砚应还二十六元四角。”
“一九九一年九月三日,周砚胃痛,想购买胃药,十三元五角,江称:此属个人开销,应从你的生活费中支出。”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文栋深夜发烧,打车前往医院,车费四十五元。”
“次日,江提醒:周砚,昨晚的车费你是否应转我二十二元五角?”
“一九九六年十月五日,父亲生日,想为他买件新外套,江说:你父亲的衣服,应由你自己出钱。”
“最终购买了一件一百六十五元的外套,父亲说很暖和。”
“二零零七年五月十八日,母亲手术,急需十二万元。”
“向江借款十二万元,约定年利率百分之五,五年内还清。”
“今日还清最后一期两千一百三十六元。”
……
陆周砚一页页翻看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有些是江晚写的,有些是他自己后来补充的。
每一笔账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三十五年的婚姻,就被浓缩在这一本本账册之中。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纪念记录,只有冰冷的数字,和一次次“应还”、“应付”、“应转”的标注。
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封皮是崭新的,今年才刚刚开始使用。
只记录了半本。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上周的:“买菜花费一百九十二元三角,江付,周砚应还九十六元一角五分,已转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他没有去擦,任由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哭了大概五六分钟,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用手抹了把脸,将账本放回抽屉。
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纸袋已经很旧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份文件。
一张是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他二十六岁,穿着白衬衫,站在师范学院的银杏树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候的他还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能够白头偕老。
一张是厚厚的银行流水单,用长尾夹仔细地夹着。
每个月,他的工资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账给江晚。
早期是每个月四百元,后来涨到一千二百元,再后来是两千二百元。
江晚的银行卡号,以622848开头,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是去年学校组织教职工体检时做的,他一直没给江晚看过。
诊断结果: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慢性胃炎,早期白内障。
医生建议:避免长时间站立或久坐,减少重复性肩部动作,注意饮食规律,定期检查视力。
他当了三十七年老师,站了三十七年讲台,写了三十七年板书。
做了三十五年饭,洗了三十五年衣服,拖了三十五年地板。
腰就是这样累坏的,肩膀就是这样损伤的,胃就是这样垮掉的,眼睛就是这样熬坏的。
陆周砚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放回牛皮纸袋。
拿起手机,给弟弟陆周明发了一条微信。
“周明,明天陪我去一趟律师事务所,带上你之前提过的那位律师朋友。”
消息发送出去。
几乎是秒回。
“现在?她找你麻烦了?”
“没有,但我提出离婚了。”
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地址发给我,明早九点,我开车去接你。”
“今晚要不要先来我这边住?”
陆周砚想了想,回复道:“不用,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那你锁好房门,注意安全。”
“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赶过去。”
“好的。”
放下手机,陆周砚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宁静的夜景,万家灯火闪烁。
这套房子是十一年前购买的,位于高档小区,当时每平方米八万五千元,一百七十五平方米,总价将近一千五百万元。
全款付清。
江晚出的钱。
只登记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买房那天,江晚对他说:“周砚,你不用出钱,房子写我的名字,但你有永久居住权。”
他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妻子体贴入微。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傻得可笑。
居住权。
好听点叫居住权,难听点就是寄人篱下。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了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楼下有车灯闪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不知道是谁家的妻子,这么晚才回家。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腿感到有些麻木,才关上了窗户。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倾泻而下,浴室里顿时雾气蒸腾。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六十岁,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皮肤开始松弛,鬓角已经花白,但眼神依然清亮。
教了一辈子书,眼神里有一种洗不掉的干净气质。
他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
“陆周砚。”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六十岁了,该清醒了。”
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床很大,两米乘两米二的尺寸,结婚时江晚挑选的,她说大床睡着舒服。
但三十五年以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床上。
江晚应酬很多,回来得晚,怕吵醒他,经常睡在客房里。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怕吵醒他。
而是怕身上的香水味道,被他察觉到。
陆周砚关掉台灯,闭上了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全是这三十五年的片段。
婚礼那天,他穿着租来的西装,江晚牵着他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胃疼时想吃点软烂的食物,江晚说“你自己煮点粥吧”。
儿子半夜发高烧,他一个人抱着孩子冲到医院,江晚在电话里说“我正在谈一个重要项目,你先垫付医药费,回头我给你”。
母亲急需手术,他哭着求她借十二万元救命钱,她在借款协议上签字,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一桩桩,一件件。
原来心不是一天凉透的。
而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冻成了冰。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陆周砚就起床了。
他没有做早餐。
三十五年以来第一次,厨房的灯没有在清晨亮起。
他换好衣服,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梳理整齐,刮干净了胡子。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早上七点,他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走出了家门。
客厅里,赵玉芬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非常难看。
“早餐呢?”
老太太语气很冲地问道。
“我没有做。”
陆周砚一边换鞋,一边平静地回答。
“您如果想吃,可以自己动手做,或者让您的女儿做。”
赵玉芬猛地站了起来。
“陆周砚!你这是什么态度?”
“晚晚上班那么辛苦,你让她做早餐?”
“我上了三十七年班,同样很辛苦。”
陆周砚拉开门,回头看了赵玉芬一眼。
“而且,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做了。”
门关上了。
隔断了赵玉芬在门后难听的骂声。
陆周砚走下楼,出了小区。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有老人在遛鸟,有年轻人在晨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这是自由的味道。
弟弟陆周明的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
一辆银灰色的家用轿车,开了六七年,保养得相当不错。
陆周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吃过早餐了吗?”
陆周明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温热的豆浆和包子。
“还没有。”
“我就知道你还没吃。”
“给,趁热吃吧。”
陆周砚接过纸袋,豆浆是温的,捧在手心里感觉很温暖。
“昨晚情况怎么样?她没有对你动手吧?”
陆周明一边开车一边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没有,只是吵了一架。”
“吵得好!早就该吵了!”
陆周明愤愤地说道。
“江晚那个女人……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AA制,亏她想得出来!”
“也就是你脾气好,忍了整整三十五年。”
陆周砚咬着吸管,没有说话。
“律师我已经联系好了,姓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经验非常丰富。”
陆周明看了哥哥一眼。
“你真的想好了吗?离婚不是小事,六十岁了,离了婚……”
“周明。”
陆周砚打断了他。
“如果不离婚,你觉得我还能活多少年?”
陆周明愣了一下。
“我才六十岁,身体还算硬朗,有退休金,有医疗保险。”
“如果再继续忍下去,我怕自己活不到七十岁。”
陆周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非常坚定。
“我已经想清楚了。”
“离。”
陆周明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拍了拍哥哥的手背。
“好。”
“离。”
“我支持你。”
03
律师事务所位于一栋商务大厦的二十三层。
陈律师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看起来精明干练。
简单寒暄之后,陆周砚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茶几上。
“陈律师,这是我准备的一些材料。”
陈律师接过文件袋,打开仔细翻阅起来。
账本,银行流水,手写协议,体检报告。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三十五年的AA制?”
“是的,从结婚第三天开始实行的。”
“有书面协议吗?”
“有,就是她手写的那张纸,我在上面签了字。”
陈律师拿起那张已经泛黄的纸,仔细看了看。
“这份协议……形式很不规范,但能够证明AA制的存在。”
他抬起头看向陆周砚。
“陆老师,方便了解一下您的收入情况吗?”
“月薪大概一万六千元左右,年终奖五到七万元。”
“三十五年总收入,粗略估计在六百五十万元上下。”
“您妻子呢?”
“前十五年,年薪从二十五万逐步增长到八十五万左右。”
“中间十年,年薪在一百一十万到两百二十万之间。”
“最近十年,稳定在三百二十万元左右。”
“具体数字我不太清楚,她从来不让我过问她的收入。”
陈律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您给她的转账记录,都保存着吗?”
“都保存着,每个月都会转账,银行流水可以查到。”
“关于您妻子的资产情况,您了解多少?”
陆周砚思考了一会儿。
“现在居住的房子,市场价大约一千五百万元,全款付清,登记在她个人名下。”
“一辆宾利轿车,价值两百万元左右,也是她的名字。”
“给岳母在同小区购买的一套房子,大约四百八十万元,登记在岳母名下。”
“儿子在国外留学六年,花费大概两百七十万元,全部由她支付。”
“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她从不让我过问。”
陈律师点了点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
“陆老师,您的情况比较特殊。”
“三十五年的AA制,在司法实践中确实不多见。”
“但您拥有协议原件,有详细的账本记录,有完整的银行流水,这些证据都非常关键。”
“法院会判决离婚吗?”
“会的,婚内出轨,夫妻感情确已破裂,这两条理由足够了。”
“那财产分割方面呢?”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仅仅是出轨,可能分不到太多财产。”
“但加上长期AA制,加上您长期承担主要家务劳动,加上她存在转移财产的行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指着那份手写协议。
“这份协议可以证明,在这三十五年里,您在婚姻中的付出被‘货币化’和‘不平等化’了。”
“您承担了几乎全部的家务,育儿责任,养老义务,却无法平等地享受妻子的经济成果。”
“这在法律上,您可以主张家务劳动补偿。”
“大概能补偿多少?”
“这要看具体情况,一般从几十万到上百万元不等。”
陆周明插话问道。
“陈律师,我听说如果能证明对方转移财产,可以让她少分或者不分财产?”
“理论上是的,但需要有确凿的证据。”
陈律师看向陆周砚。
“您刚才提到,她给那位赵先生购买了一套八百五十万元的公寓,有相关证据吗?”
“有照片,有地址信息,但具体的购房合同我没有拿到。”
“那套公寓登记在她名下?”
“是的。”
“那就好办了,婚后购买的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她擅自将共同财产赠与第三者,您可以主张返还这部分财产。”
陆周砚点了点头。
“另外,您还需要尽量弄清楚她的其他资产情况。”
“银行卡,股票账户,理财产品,公司股权,都需要调查清楚。”
“怎么调查呢?”
“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调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您的配合。”
陈律师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现阶段您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不要打草惊蛇,尽量收集更多证据——银行卡照片,房产证信息,股票账户截图,公司资料,什么都可以。”
陆周明有些着急。
“还要回去住?哥,你别回去了,就住在我那里。”
“不。”
陆周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回去住。”
“三十五年我都忍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他看向陈律师。
“陈律师,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陈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递给了陆周砚。
“这个您随身带着,找机会和她谈一谈,把AA制的情况,出轨的事实,以及她对您的态度,都录下来。”
“录音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的,只要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就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陆周砚接过录音笔,很小巧,完全可以放在口袋里。
“另外,尽量收集她的银行卡,房产证,车辆登记证,拍照发给我。”
“信息越详细越好。”
“好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了。
陆周明开车,问陆周砚想吃什么。
“随便吧,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
“走,我带你去一家不错的餐馆。”
陆周明把车开到一家老字号饭庄,点了几个菜,都是陆周砚平时喜欢吃的。
菜上齐后,陆周砚却没有动筷子。
“周明,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他看着桌上的菜肴,忽然问道。
“傻什么傻?”
“忍了三十五年,到现在才想明白。”
陆周明给哥哥夹了一块鱼肉。
“不晚,六十岁,刚刚退休,人生才刚开始。”
“可是……文栋那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文栋已经三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能理解的。”
陆周明顿了顿。
“昨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了。”
陆周砚抬起头。
“他说什么?”
“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大致情况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说,爸,我支持你。”
陆周砚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
“文栋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别太担心。”
陆周明握住了哥哥的手。
“哥,这三十五年,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文栋,忍耐得太多了。”
“现在,是时候为你自己活一次了。”
陆周砚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落在了手背上。
滚烫的。
吃过午饭,陆周明开车送陆周砚回家。
车开到小区门口,陆周砚没有立刻下车。
“周明,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面对。”
陆周明叹了口气。
“那好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的。”
陆周砚下车,看着弟弟的车渐渐驶远,才转身走进了小区。
脚步有些沉重。
但他没有停下。
电梯缓缓上升,停在十六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赵玉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有声音。
听到开门声,老太太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