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房难求的网红专用出租屋,如今空置三周也无人问津;昔日月租过万毫不眨眼的网红们,现在开始为几百块的租金差价和中介磨破嘴皮。
“大面宽,短进深,自然光线是免费滤镜。三米挑空,全落地窗,钱塘江景尽收眼底。”房屋中介李意成(化名)熟练地背出这段说了无数次的房源介绍词,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兴趣不大。

放在2019年,这种专为网红打造的“影棚”房源完全不愁租,急租的人甚至愿意预付更多租金来插队看房。如今已是2025年的秋天,李意成手上的网红特供房挂出来三周了,朋友圈、租房群、抖音、小红书上吆喝了个遍,仍然无人问津。
房东急得主动提出首月免租、接受月付,只求能在双十一之前出手。但李意成已经尝够了市场的寒意,只能劝对方“放平心态、接受现实,降价可能也租不出去”。
01 行业退潮,从租房市场开始
李意成从事杭州网红租房业务已有多年,他最直观的感受是——“混乱”。
“因为你永远想不到客户为什么退租。”李意成苦笑着说起最近的情况:有些做直租的房东才叫苦不堪言,租户拖欠房租不交也就罢了,还有人欠下好几千的水电费突然跑路。
“据说是跟榜一大哥吵架,被对方直接断粮了。”
从2022年前后大批外地网红为寻求长远发展,与杭州的MCN机构签约长期合作,成为拉升杭州租房市场的中流砥柱,到如今纷纷撤离,短短三年时间,李意成经历了行业的大起大落。
留在杭州的网红们,消费习惯也发生了明显变化。他们对价格越来越敏感,不再愿意为了住好一点而付出溢价。
不止一个老客户向李意成哭诉,今年工作不稳定、收入时高时低,明示租金必须降低一点,否则宁愿赔违约金去换一个高性价比的房子。
02 “风水宝地”不灵了
更让李意成感触的是,“杭漂”网红们不再那么迷信风水了。
“以前你在介绍房源的时候,告诉那些小主播、小博主这是出过、住过大网红的风水宝地,对方租房意愿一定会变得更强烈,冲动一点的当场签约接好运。”李意成说道。
这很符合逻辑。在直播带货高歌猛进时,杭州不只是一座电商之都,更是一座希望之城。选择杭州,就是选择一个充满希望的人生剧本。
而后来他们的迷茫也在于此——当初所有的一切都是为“网红人生”准备的,然而时代突然慢了下来,人要何去何从。
数据显示,2024年,杭州头部主播的收入极大缩水,中腰部主播平均月薪同比下降30%。
下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不仅是给出一次性结果。所有人都面临降薪的可能,网红们也就顾不上在出租屋谈风水,更别说为虚无缥缈的情绪价值买单。
03 网红金字塔的坍塌
在行业上行期,杭州租房市场与网红的数量、地位、流量紧密挂钩,这在滨江、九堡等板块尤其明显。
李意成调侃,没有住过丽晶国际的网红不是合格“杭漂”。这座大楼本来只可以容纳6000多位住户,在巅峰时期却发出过2万多张门卡,每天进出的人流量动辄过万。

在这里,很多江湖无名小主播、小博主,一步步打拼到行业的头部位置。
“住进丽晶国际,上楼睡觉、下楼直播,生活和工作能够在一个空间进行。”李意成告诉笔者,走在丽晶国际的电梯、楼道,你大概率会听到销量、数据、日活这些电商专业术语,凌晨还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上链接”“拍完改价”。
而要成为网红,丽晶国际仅仅是起点。很多租客对这里的环境并没有多满意,但最终依然抱着“先住下来,迟早会换”的心态签了约。
从酒店公寓到豪华大平层再到江景独栋别墅,这是住房的升级之路,也是网红的登顶历程。
当粉丝体量突破百万,网红们就可以搬进“半壁网红圈”的银杏汇、张大奕住过的迪凯金座、薇娅一口气买下四套的嘉润铭座,或者其他高人气大平层。
李意成注意到,做直播、电商的客户更喜欢带壁炉的房子,理由是“希望自己和行业都能大火一把”。
但火这玩意儿,幸运和危险只有一线之隔,丽晶国际的没落就是从2021年的一场意外火灾开始的。
04 哭穷成了新流量密码?
与此同时,网红们的剧本也在发生变化。前几年网红们还在晒豪车、炫包包,如今一个个开始在镜头前叹气掉泪,从“炫富日记”拍成了“哭穷日常”。
这流量经济时代,真穷假穷不重要,关键看谁的故事更像真的。
这几天,澳门Coco姐的一场哭诉,把网友们都整破防了。她在直播里哽咽着说,被合伙人坑惨了,身上背着两千万债务,仓库还压着二十多万件库存,最后一句“我快撑不下去了”,直接冲上热搜。
网友们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感叹:时代变了,如今的网红们开始“学乖了”,不晒包、不提收入,改讲“创业难”“库存压人”,还哭得声情并茂。
当网友建议她把那辆出镜率极高的粉色“大劳”(劳斯莱斯)卖了缓解债务压力时,Coco姐一脸真诚地说:“舍不得。”

这下网友们彻底“炸锅”。背着两千万债还舍不得卖豪车,这“哭穷”的姿势怎么看都不像真穷。
再加上数据显示,她近30天还直播了13场,销售额在2500万到5000万之间。大家顿时恍然——这“负婆”,怕不是在为双十一预热?
05 头部撤离,网红之城何去何从
在网红个人纷纷撤离的同时,头部MCN机构也在进行战术性撤退。
辛巴团队举家回迁广州、向太离开重金装修的“智慧之门”,很多直播、短视频的小工作室被低线城市的扶持政策召唤过去。
是网红更需要杭州,还是杭州更需要网红?这注定是一个无解但又被广泛讨论的问题。
据杭州市商务局数据,杭州现拥有综合类、垂直类头部直播平台32家,主播近5万人,直播相关企业注册量超1万家,数量列全国第一,带动就业超100万人。
如今,随着行业降温,这座“网红梦工厂”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型。
越来越多的年轻化、知识化专业人员正在涌入这个行业,不过在大主播的光鲜背景外,刚入行的他们只能等待着机会与流量的垂青。
在杭州读大二的璐璐,今年暑假正式成为一名娱乐主播。她与一家MCN公司签了经纪约——在收到直播打赏后,扣除平台抽成,她与MCN公司九一分成。两周下来,璐璐收到的打赏总计3.1元,“大多数是现实中朋友刷的。”
即便收入惨淡,璐璐还是每天直播4小时,坚持在只有个位数的直播间里调动情绪,做好表情,憧憬着流量的推送。
中介李意成退房验收时,在杂物堆找到一个“十万粉丝里程碑”奖杯。他拍照询问对方需不需要快递过去,收到的回信是:“谢谢,没什么用,扔了吧。”
那些曾经象征着梦想与希望的奖杯,如今和遍地网红一样,在杭州这座“网红梦工厂”中,悄然失去了往日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