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被我攥得太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屏幕上“西京公安大学”那行字格外刺眼,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发酸。
那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去处,那是林筱月强行塞给我的、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
就在我颤抖着指尖,准备把志愿改回我梦寐以求的“江南大学考古系”的那一刻,异变发生了。一行颜色幽蓝得像是深海鬼火的文字,毫无征兆地从电脑屏幕右侧缓缓飘过,最终不偏不倚,悬停在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提交”按钮正上方。
“别改。五年后,你会感谢她救了你一命。”那行字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将我所有的愤怒和不甘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冒出来的、无法言说的寒意。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客厅里传来的谈笑声变得模糊而遥远。我死死盯着那行诡异的弹幕,它不像任何常见的网页广告或者病毒插件,更像是一种……直接刻在屏幕上的、只给我一个人看的预言。
01
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毒辣的阳光透过玻璃炙烤着屋内的空气。客厅里,姑姑林秀兰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水灵灵的荔枝,鲜红的指甲油在果肉衬托下格外醒目。她将晶莹的果肉送进嘴里,满足地咂咂嘴,嘴角还沾着一点甜腻的汁水。
“晚舟啊,听姑姑一句劝,女孩子家成天想着去挖土刨坟能有什么大出息?西京公安大学多体面,毕业就是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筱月那丫头可全是为了你好。”
她的话听起来语重心长,字字句句却像裹了糖衣的毒药,甜得发齁,毒得钻心。爸妈出差去了外地,家里现在是她说了算。而她口中那个“为我好”的堂姐林筱月,此刻正靠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刷着手机屏幕,仿佛这场足以决定我人生走向的谈话,不过是窗外一阵恼人的噪音。
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林筱月身上,喉咙发紧,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沙哑:“你凭什么动我的志愿?”
林筱月终于抬起了头,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怜悯与理所当然的神情:“晚舟,我是在帮你。考古系毕业能找到什么像样工作?你那分数报江大考古太亏了。我给你选的这个‘陈年悬案证物分析与信息复原’专业,听着就很高端,以后是进特殊部门的料。你这性子,也该去那种地方磨练磨练。”
“高端?”我几乎要气笑了,“那你自己怎么不报?你的分数明明比我高!”
林筱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下巴微扬,理直气壮地说:“我?我的目标是江大经管学院,以后是要进跨国企业的。我们俩的人生规划本来就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我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做事不择手段,我做不到。”
“啪!”林秀兰猛地一巴掌拍在玻璃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林晚舟!你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筱月辛辛苦苦替你考虑,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出口伤人?你爸妈平时就这么教你的?”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红痕。我知道,和她们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家里,或者说在姑姑一家看来,林筱月永远是优秀懂事、目光长远的代表,而我,则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纠正”、被“安排”的不懂事的孩子。
我闭上嘴,不再多言,转身冲回自己房间,反手锁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只能无力地滑坐到地板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志愿填报系统页面的角落里,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在无情地跳动:还剩1小时09分。
江南大学,那个收藏了无数考古学泰斗手稿、拥有国内顶尖实验室的学术殿堂,曾经是我全部努力的方向。为了它,我熬过了多少挑灯夜战的夜晚,刷完了多少套密密麻麻的真题试卷。书架上,那些关于夏商周青铜、楚汉简牍、宋元瓷器的专业书籍,每一本的边角都因为频繁翻看而微微卷曲。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林筱月轻描淡写地、粗暴地夺走了。
她不仅偷走了我的志愿,还用这个听起来既冷僻又带着几分诡秘的专业名称,把我发配到千里之外的西京。陈年悬案证物分析与信息复原……这不像是在培养警察,更像是在培养一个终日与尘埃和往昔亡灵打交道的守墓人。
不,我不能就这样认命。我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电脑前,双手因为愤怒和急切而不住地颤抖。鼠标指针在屏幕上晃动着,连续两次都没能准确点中“修改志愿”的选项。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还有时间,一定还来得及。
就在我的指尖第三次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准备用力点下的那个瞬间,那行幽蓝色的弹幕又一次出现了。它依旧不疾不徐地飘过,最终停留在“提交”按钮上方,像一枚冰冷的封印。
“别改。五年后,你会感谢她救了你一命。”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后背瞬间爬满冷汗。病毒?黑客的恶作剧?我手忙脚乱地晃动鼠标,刷新页面,甚至直接重启了浏览器。但那行字如同焊接在了屏幕上一般,纹丝不动,幽蓝的光芒无声地散发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不是幻觉。大腿上传来的尖锐痛感明确地告诉我,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这太诡异了,完全超出了常理。一个心怀恶意的亲戚,一段被篡改的人生轨迹,再加上一条凭空出现、仿佛来自未来时空的警示。这到底算什么?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大脑疯狂运转。“救了我一命”……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五年后,江南大学会发生什么可怕的灾难?地震?火灾?还是某种更难以言说的、超乎想象的事件?这想法本身就显得荒谬绝伦。
比起相信这来历不明的“幽灵弹幕”,我更愿意相信林筱月仅仅是出于自私和嫉妒。可是,那股萦绕不散的寒意,那种被某种超越认知的存在静静注视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让我汗毛倒竖。
我的目光在“江南大学考古系”和那行幽蓝弹幕之间来回移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一边是孜孜以求多年的梦想,另一边是无法解释、却关乎生死存亡的预警。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滴答作响,仿佛敲打在我的神经上。
门外,姑姑和林筱月的谈笑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电视节目的嘈杂背景音,此刻听起来却显得那么虚幻而不真切。这个小房间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孤岛,而我,是岛上唯一面临抉择的囚徒。
最终,当鲜红的倒计时跳到“00:00”时,我的手指依然没有落下。我没有点击“提交”,也没有点击“修改”。我只是眼睁睁看着页面变灰,弹出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志愿填报时间已截止。”几乎在同一时刻,屏幕上那行幽蓝色的弹幕,像阳光下融化的薄冰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仿佛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确保我做出这个选择。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撞击着。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航船已经被强行扳动了舵轮,驶向一片完全陌生、迷雾重重的海域。而那条诡异的弹幕,成了我在未来数年里,唯一能勉强抓住的、悬在悬崖边的藤蔓。
02
西京公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暗红色的信封上,“西京公安大学”几个烫金大字异常醒目,像一道刚刚凝结的伤疤,横亘在我和过去的梦想之间。
妈妈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拆开看到内容后,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拉着我的手,反复地问:“晚舟,你跟妈妈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非江南大学不去的吗?是不是……是不是你姑姑她们……”
爸爸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份通知书,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姑姑林秀兰和林筱月那天也在。林秀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嘴里的话却带着刺:“哎呀,嫂子,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西京公大也是重点院校,前途光明着呢。筱月可是一片好心。”
林筱月则如愿拿到了江南大学经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份鲜亮的红色与我的暗红形成了扎眼的对比。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混合着胜利者的宽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晚舟,事情已经定了,就别胡思乱想了。以后去了西京,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在爸妈回来之前,我已经独自消化了大部分的愤怒和绝望。那条幽灵弹幕像一颗强行植入我脑中的芯片,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重塑着我的认知逻辑。我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语气对爸妈说:“爸,妈,志愿是我自己最后确认的。我觉得这个新专业……挺有挑战性,我想试试看。”
爸妈愣住了,姑姑和林筱月也明显吃了一惊。她们或许早已准备好应对我的崩溃和哭诉,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如此冷静的回应,这反而让她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噎在了喉咙里。爸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任何撒谎或逞强的痕迹,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妥协:“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就行。”我知道他并不完全相信我的话,但他选择尊重我的决定。那天晚上,爸爸把我叫到书房,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多存了一些应急的钱。去了西京,别太省着,也别害怕。记住,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受了委屈就打电话回来。”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眼眶第一次感到发热。我对不起他们的期望,却无法解释真正的原因。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那个所谓的原因,究竟是一个荒诞的幻觉,还是一个残酷的预言。
开学那天,是爸爸送我去西京的。这座坐落在大西北的城市,与江南水乡的温润婉约截然不同,空气干燥,风里带着明显的沙土气息,街道两旁的建筑也显得更加粗犷和硬朗。西京公安大学位于城市边缘,背靠着连绵的、植被稀疏的黄土坡。校园里的建筑多是灰扑扑的颜色,格局方正,透着一股严肃刻板的纪律感。校门口站岗执勤的学长学姐身姿笔挺,眼神锐利,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与众不同。
我的专业“陈年悬案证物分析与信息复原”,果然是个冷门到极点的方向,整个年级就我们一个班,勉强凑了三十个人。报到登记时,负责的老师翻看我的档案,又抬头仔细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讶异和一丝惋惜。
“林晚舟同学,你的高考分数……相当不错啊。怎么会填报我们这个专业?”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疑惑。
我早已准备好说辞,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个人兴趣,我觉得从旧案子里寻找被遗忘的真相很有意义。”老师闻言,没再多问,只是摇了摇头,麻利地办完了手续,那摇头的动作似乎包含着许多未尽之言。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条件还算整洁。另外三个室友看起来都有些垂头丧气,互相抱怨着是被调剂到这个“听起来像收拾破烂”的专业。我没有加入她们的谈话,只是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和书桌,将带来的几本考古学书籍小心地锁进了柜子深处。
接下来的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加单调和严苛。这里没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社团活动和自由散漫的课余时光,取而代之的是雷打不动的清晨跑操、严格的队列训练和令人疲惫的体能课。每天天不亮,尖锐的起床哨就会划破宿舍楼的宁静,把人从睡梦中硬生生拽起来。
专业课的教室,设在学校档案资料馆的地下二层。那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旧纸张、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略带霉味的特殊气息。我们的教材,并非印刷精美的课本,而是一摞摞厚重泛黄的、早已过了追诉期的陈年旧案卷宗复印件。这些卷宗记录着几十年前甚至更早发生的悬案、谜案,很多细节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透着时光流逝的冰冷感。
我们的专业导师,是一个名叫陈肃的男人。他大概四十多岁,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很少有多余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古板。据说他年轻时曾是省厅顶尖的刑侦档案专家,后来不知为何调来了学校。第一堂专业课,他站在讲台前,用他那平稳却没什么起伏的声调说道:“欢迎来到‘往事的墓园’。你们未来几年的主要工作,就是与这些已经被时间尘埃掩埋的死亡和罪恶打交道。记住,你们的目标不是去侦破这些旧案——那几乎是 impossible mission(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们的任务是学习如何从这些冰冷的文字记录、模糊的照片和早已失效的物证线索中,提取出可能存在的信息关联与模式异常。这门学科,研究的不完全是犯罪本身,而是‘时间在案件上留下的磨损痕迹与信息残留’。”
“时间的痕迹学……”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打开了我脑海中某个尘封的开关。我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并非完全背离我的初衷。考古,不也是通过现存的器物和遗迹,去复原和解读逝去时代的信息吗?只不过,这里的“遗迹”是案件卷宗,“器物”是证物记录,“逝去的时代”是一段段被遗忘的悲剧。
我开始尝试转换心态,真正沉入到这片由故纸堆构成的“遗址”中去。当室友们还在抱怨专业前景黯淡、偷偷在宿舍追剧玩游戏时,我把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我尝试着运用自己从考古学书籍里汲取的知识和方法论,去“挖掘”这些陈年卷宗。
我把每一份证人口供,当成考古地层中的“文化层堆积”;把每一个现场物证描述,看作等待解读的“出土文物”。我需要做的,就是通过这些零碎、模糊甚至矛盾的信息碎片,尝试拼凑出事件发生时那个“现场社会”的微小剖面。我学习如何观察纸张的氧化程度、墨迹的洇染状况,来推断记录的紧迫性和记录者的状态;学习如何从一份看似无关的票据、一段模糊的邻里证词中,提取出可能与核心案情相关的时空信息;我还开始自学一些基础的数据分析软件,尝试将多个独立案件的要素,如时间、地点、受害者特征等输入进去,寻找那些肉眼难以觉察的统计规律或空间聚集模式。
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三那种心无旁骛、埋头苦读的状态,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全新领域的知识。这种纯粹依靠逻辑和耐心进行的智力探索,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我对被篡改人生的不甘,也暂时驱散了对于未来的迷茫。
陈肃教授很快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投入。他从不表扬任何人,但偶尔,当我对着某份复杂卷宗苦思冥想、陷入僵局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走到我旁边,放下一份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其他案件资料,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而往往,那份新资料里的某个细节,恰恰能为我提供突破瓶颈的关键启发。
在一次关于“长时序案件信息熵变模拟”的课堂讨论中,我基于之前的阅读和思考,提出了一个初步的设想:在足够大的时间跨度和案件样本量基础上,那些看似独立、毫无头绪的悬案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但并非完全随机的“隐性关联网络”。这种关联可能超越了传统犯罪学的动机、手法范畴,更接近于一种基于环境、时空乃至社会背景细微振动的“共鸣模式”。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同学们大多一脸茫然。陈肃教授扶了扶眼镜,第一次用那种专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长时间地凝视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隐约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林晚舟同学,你的思考方向……很有特点,也很大胆。继续深入下去看看。”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被专业领域认可的轻微战栗。与此同时,林筱月偶尔会发来她在江南大学的朋友圈动态:漂亮的校园风景、热闹的社团活动、与“未来精英”们的合影……她有时也会给我发微信,字里行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晚舟,在西京还习惯吗?听说那边条件比较艰苦,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跟姑姑说说,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我通常只回复两个字:“还行。”然后便熄灭手机屏幕,转身重新投入那片冰冷而浩瀚的档案海洋。我不知道那条弹幕的预言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应验。
我只知道,在这条被强行改道的命运之路上,这些看似无用的、冰冷的知识,或许是我未来唯一能够依仗的武器。我必须让自己变得足够敏锐,足够坚韧。
03
转眼到了大二下学期,专业课程进入了更核心也更艰难的阶段——“跨时空犯罪模式模糊识别与推演”。陈肃教授给我们布置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学年课题:以西京市为中心,搜集并数字化过去四十年内所有未破的失踪人口悬案基础信息,尝试构建数据模型,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超越常规逻辑解释的“异常信号簇”。
所谓“异常信号簇”,是指在庞杂混乱的数据海洋中,那些出现频率或关联强度略微超出随机概率,但又无法用已知犯罪模式或社会因素圆满解释的微弱“信息涟漪”。这个课题让我的大多数同学哀声载道,认为这根本是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纯粹是折磨人。
但对我来说,这却像是一份量身定制的挑战书。我几乎是立刻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白天上课,晚上和所有周末时间都泡在学校的计算机房里,编写数据清洗脚本,调试分析算法,一遍又一遍地运行模拟程序。我把能找到的每一位失踪者的信息尽可能细化:年龄、职业、最后出现的地点、具体日期和时间、当时的天气状况、甚至那一天本地报纸上的主要新闻标题……都作为变量输入进去。
那段时间我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眶深陷,脸色苍白,走在校园里时常因为精神过度集中而显得恍惚,像个游荡的影子。林筱月依然会时不时发来一些她在江南大学参加高端学术论坛、或者在某知名企业实习的照片,配文总是离不开“平台决定视野”、“圈子就是资源”之类的论调。我看了,内心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关掉对话框。我的世界里,暂时只剩下那些沉默的数据和消失在时光里的无名者。
经过将近两个月不眠不休的工作,我有了第一个让自己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发现。在筛选出的近百起具有某些模糊共同特征的失踪案中,有七起案件,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规律性。
这七个人,男女都有,失踪年份跨越了十几年,地点分散在西京市不同的区域,职业更是五花八门,有中学教师、纺织厂女工、个体商贩、在校大学生等等。从表面卷宗记录看,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社会联系,就像是七颗被随意抛撒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孤独石子。
然而,当我突发奇想,将他们的失踪日期全部转换成农历日期,并和我偶然在学校图书馆故纸堆里发现的一本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名为《西京地质水文动态监测年报》的冷门专业期刊中的某些数据记录进行交叉比对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模式浮出了水面。
那七个人失踪的当天,根据那本旧期刊里非公开的、高灵敏度的监测记录显示,西京市地下某个深度的岩层应力,都曾出现过一次极其短暂、幅度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异常波动。这种波动极其细微,远未达到能引发地震甚至让普通人察觉的程度,在日常监测中很可能被当作背景噪音忽略掉,却在那本详实的年报中被作为“特殊地质现象备忘”记录了下来。
更让我感到诡异的是,当我将这七个失踪地点标注在西京市的老地图上,并用线条连接起来时,这些点竟然大致连成了一条曲折的线段。而这条线段的走向,与我从一份民国时期城市基建档案残片中复原出的、一条早已废弃多年、已被大多数现代地图抹去的旧地下排水干渠的路径,高度重合!
这个发现让我坐在机房里,对着屏幕出了很久的神,直到后背完全被冷汗浸湿。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连环犯罪的范畴,涉及到地质活动与特定人文地点之间某种难以理解的联系。我强压住内心的悸动,将自己的初步发现和分析过程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交给了陈肃教授。
他拿到报告后,沉默地看了很久。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照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白茫茫一片,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手指在报告纸页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些……地质应力数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在学校图书馆的过期期刊库里,一本1983年的《西京地质水文动态监测年报》。”我如实回答。
“那条废弃排水渠的详细线路图,早就在几次城市改造中遗失了,官方档案里只有大致区域记载。你是怎么确定具体走向的?”他追问,目光锐利。
“我结合了几份老案卷宗里提到的、现在已经消失的旧地名和地标描述,又参考了档案馆里一张1950年的西京市全图,通过地图叠加和地貌特征反推,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我解释道,这确实运用了不少考古学中“遗址范围推定”的思路。
陈肃教授站起身,背对着我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又转回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林晚舟,关于这个发现,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深入调查了。把你现有的分析数据和这份报告的所有副本,全部彻底销毁。你的学年课题,换一个方向,随便写点别的东西交上来。”
我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教授?这很可能是一个重大的、被忽略的线索!一个可能持续了几十年、利用……利用地质环境作为某种掩护或条件的特殊作案模式!”
“这不是你现在应该触碰的领域。”陈肃的声音很冷,斩钉截铁,“你的任务是学习和分析档案信息,不是去扮演侦探,更不是去挖掘那些本该被永久封存的危险。有些‘异常信号’,最好就让它们永远停留在‘异常’的范畴,不要试图去赋予它们形状和意义。”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甚至带着一种隐晦的恐惧,这反而像一桶冰水,浇醒了我,也让我更加确信——我的发现并非无的放矢,这里面牵扯到的水,恐怕深得超乎想象。
我表面上顺从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好的,教授,我明白了。”但我心里知道,我绝不可能停下。那七个无声无息消失在时光长河里的人,仿佛透过发黄的卷宗在注视着我。而那条来自未来的弹幕警告,更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我的神经,催促我不能对近在眼前的诡异谜团视而不见。
我开始转入秘密调查。白天,我依旧扮演着那个听话的、专注于普通课题的学生。晚上,等到夜深人静,档案室空无一人时,我会利用陈肃教授之前授予我的部分高级权限(用于查询一些加密的参考资料),小心翼翼地绕过常规路径,尝试潜入更深层的、带有特殊标记的数据存储区。
我有一种直觉,如果陈肃教授本人也曾关注过这类现象,他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研究痕迹。果然,在经过几个夜晚枯燥的搜寻和破解尝试后,我在一个标记为“历史数据冗余备份(勿删)”的加密子目录深处,找到了一份没有署名、但字迹无疑是陈肃教授的研究手稿电子扫描件。
手稿的核心内容,构建了一个被称为“城市暗脉淤阻假说”的理论框架。他认为,大型城市如同一个复杂的生命体,不仅有着地表可见的交通、能源网络,在地下看不见的地方,也可能存在着因地质构造、历史遗留工程或能量异常点交织形成的、类似“经络”或“血管”的隐性结构。而某些废弃的地下空间、涵洞、管道,就像是这些“暗脉”中坏死或淤塞的段落。
手稿进一步提出,极少数特殊类型的犯罪者,或许能下意识或有意地感知并利用这些“淤塞点”所积聚的、某种尚未被明确定义的“环境张力”或“信息势差”,来掩盖其犯罪活动,甚至可能从中汲取某种扭曲的“便利”。手稿中将这类犯罪者比喻为“寄生在都市躯体坏死组织中的病菌”。
而我发现的那七起案件,全都在他的手稿附录中被用红色笔迹圈出,旁边只有一句简短的批注:“疑似关联点,但样本量不足,诱因不明,无法定性。”
他早就注意到了!而且进行了相当深入的理论构建!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的研究被中断或封存了。是什么原因?来自官方的压力?学术界的否定?还是……他接触到了更危险的东西,被迫中止?
就在我对着屏幕上的手稿陷入沉思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筱月发来的微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笑靥如花地站在江南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新落成的展览馆门前,身后是颇具现代感的设计。
“晚舟,替你来看看你曾经的‘梦想之地’啦!江大考古系现在发展得可好了,他们刚从一个宋代贵族墓葬群里发掘出一批保存完好的影青瓷,正在布展呢。唉,你要是当初来了,现在肯定如鱼得水吧?”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宋代墓葬?影青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电脑浏览器,登录一个学术资讯网站。果然,头条新闻就是关于江南大学联合省考古所在邻县发现大型宋代砖室墓群,出土精美影青瓷器百余件的报道。
新闻配图里,考古现场拉着警戒线,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工作,背景是典型的南方丘陵地貌,远处还能看到一片不大的人工水库。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照片里的地形轮廓,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这个地形……这个水库的轮廓……怎么会这么眼熟?
我立刻调出江南省的电子地图,放大到那片区域,然后快速切回我电脑本地存储的另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是我在研究“时间痕迹学”时,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直觉,从历年新闻报道中搜集整理的、全国范围内各高校发生的、曾引起一定关注但最终未破的离奇失踪或意外事件简报。
其中,大约四年前,江南大学就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案件:一名历史系的女硕士研究生,在校内后山的人工水库边晨读时离奇失踪,警方和校方组织了大规模搜寻,却连一件随身物品都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案件至今悬而未决。
而新闻图片里那个宋代墓葬群的发掘现场,距离当年那个女研究生失踪的人工水库,直线距离恐怕还不到一公里!
我的呼吸骤然屏住。一个疯狂得令我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西京废弃的地下排水渠,江南大学后山的水库边。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地理环境。但它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本质上的相似性?属于同一种“城市暗脉淤塞点”或者“地质能量异常节点”?
如果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捕食者”,真的是依赖这种特殊节点活动,那么他会不会像候鸟一样,在不同的、具有类似特征的地点之间迁徙或重复作案?
我立刻将那起江大女研究生失踪案的所有公开信息,尽可能详细地提取出来,然后输入到我之前为分析西京案件而构建的数据模型框架中进行模拟演算。日期、具体时间、当时的水文气象记录、受害者的基本特征……
当初步的模拟结果在屏幕上显现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在那位女研究生失踪的当天,根据公开可查的地震监测台网辅助数据,江南大学所在的区域,同样记录到了一次极其微弱、属于“背景噪音”级别的浅表层地壳应力释放事件,其波形特征与我在西京那七起案件中观察到的异常波动,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相似性!
模式……吻合了。虽然还有许多未知和不确定,但两条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个诡异的“地质活动微扰”点上,产生了交叉。我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终于有点明白,那条幽灵弹幕为什么要我“别改志愿”。如果我真的去了江南大学考古系,以我对考古的热情和专注,我很可能会是第一批申请参与那个宋代墓葬群发掘工作的学生之一。我会泡在现场,废寝忘食。而那个隐藏的“捕食者”,他的活动区域,或者说他的“猎场”,就在附近。他不是完全随机地选择目标,他可能在等待某种“时机”——某种与地质环境、能量节点活跃周期相关的、我们尚未理解的“时机”。
而四年后的现在,大规模考古发掘工作的进行,会不会正是扰动了那个节点,或者说,为那个“时机”的再次出现创造了条件?林筱月……她现在就在江大,甚至可能出于好奇,会去那个新开的展览馆,或者靠近那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