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可算把她抓到了,我稀罕死她了!”
玄黑龙纹锦袍下,南宸皇帝萧彻握着鞭子,心声与冷硬面容判若两人。
我跪在刑房冰冷的地面,铁链磨破的手腕刺痛难忍,却惊异地捕捉到这道来自敌国帝王心底的低语。
“姓名。” 萧彻的声音冷如寒冰。
“苏凝薇。” 我低头应答,脑海里满是疑惑。
身为北曜镇国将军之女,我是战败被俘的战俘。
本应面临最坏的结局,却不料一道心声钻进耳中。
01
我叫苏凝薇,七天前还是北曜朝镇国将军府的嫡女,如今却成了南宸国天牢里的战俘。
我爹在青峦关的那场战役中战死,五万戚家军折损了大半,剩下的士兵要么四散奔逃,要么缴械投降。
我是被搜山的士兵找出来的,躲在猎户废弃的陷阱洞里饿了三天三夜,最后晕过去,被人像拎兔子一样拎出了山洞。
押送我前往南宸京城的路上,那些士兵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毁掉的战利品。
我心里清楚自己的下场——要么被扔进教坊司充作官妓,要么被赏赐给有功的将领做妾,最坏的结果,就是在这天牢里受尽折磨,最后尸体被随意扔去乱葬岗。
可我万万没想到,亲自审问我的,会是南宸国的皇帝萧彻。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竟然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
“姓名。”
萧彻开口了,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冰冷。
“苏凝薇。”
我跪在地上,手腕被粗糙的铁链锁着,皮肤已经被磨破,传来阵阵刺痛。
他往前迈了两步,黑色的靴子停在我的眼前。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某种草木的清香,与刑房里浓重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戚远山的女儿。”
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嘲讽。
“你爹杀了我南宸八千将士。”
我没有说话。
打仗本就是如此,你杀我,我杀你,到最后算账的时候,终究是手里有刀的人说了算。
萧彻弯下腰,用鞭子柄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漆黑深邃,深得让人望不见底。
“睫毛这么长,哭起来一定很好看。”
我又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可他的嘴根本没有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鞭子柄在我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我疼得皱了皱眉。
“别皱眉,你一皱眉,我心都揪起来了。”
我彻底懵了。
“知道朕为什么抓你来吗?”
萧彻直起身,手里的鞭子轻轻掂了掂。
“你爹已经死了,但戚家军的旧部还在北边流窜,两百多人分成了几股势力,专门伏击我南宸的粮队。”
他转身走到炭盆边,抽出那把烧得通红的铁钳。
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这玩意儿可不能真用,吓唬吓唬她就行了,可要是演得不像,那些老狐狸肯定会起疑。”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萧彻举着铁钳朝我走来,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烤得我的皮肤发紧。
我盯着那通红的铁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混乱。
那些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饿疯了产生的幻觉,还是这刑房里有什么古怪?
“给你两个选择。”
萧彻说道,手里的铁钳在我眼前慢慢移动。
“一,写劝降信,让你爹的那些旧部归顺南宸;二……”
他顿了顿,铁钳又往前送了半寸,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我的皮肤。
“选第一个!快选第一个!选了我就有理由把你留在宫里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选第一个。”
萧彻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铁钳的热气几乎要把我的睫毛烤焦。
然后,他猛地转身,“哐当”一声将铁钳扔回炭盆,火星子溅起老高。
“带她去东偏殿。”
他对侍卫吩咐道。
“备好纸笔,看着她写,写完之前,不许给她饭吃。”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我,铁链拖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踉踉跄跄地被拖出了刑房。
回头望去,我看见萧彻背对着我站在炭盆前,肩膀绷得紧紧的。
“饿一顿应该没什么事吧?不行不行,晚上得让御膳房偷偷送点吃的过去,可不能饿坏了她。”
那道心声渐渐远去。
我被扔进东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地方说是偏殿,其实条件比牢房好不了多少——一张硬板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窗户用木条封着,只留下几道缝隙透光。
桌上倒是真的备好了纸笔砚台,还有一盏跳动着微弱火苗的油灯。
侍卫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床沿上,手腕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刑房里的画面——萧彻冰冷的脸庞,还有他心里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语。
这不是幻觉。
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疼痛感传来。
我也试着集中注意力去听门外的动静,可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当萧彻靠近的时候,那些奇怪的声音才会冒出来,像水泡一样从深潭底部浮上来,一个接着一个。
读心术?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们苏家祖上出过修士,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到了我这一代,除了娘留给我的一块保平安的玉佩,什么神通都没有传下来。
我从小跟着哥哥们习武,会些枪棒拳脚,可这种玄乎的事情,只在茶楼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
油灯的光芒晃晃悠悠,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的样子有些吓人。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摞白纸和毛笔。
写劝降信?
写给谁呢?
我爹的那些旧部,我认识的不超过五个。
更何况,就算我写了,他们会听吗?
戚家军最后那点骨血,宁可躲在深山里当流寇,也不肯投降,怎么可能因为我一封信就归顺南宸?
可如果不写……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了那把烧红的铁钳。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紧紧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停在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个油纸包从门底下塞了进来。
然后,脚步声又匆匆远去了。
我蹲下身捡起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个还带着温度的芝麻饼。
油纸里还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快吃。”
字迹我并不认识,可这芝麻饼……我掰开一个,里面的桂花糖馅甜香扑鼻。
南宸皇宫里的芝麻饼,竟然和我老家望州城里最有名的那家铺子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拿着芝麻饼,愣在了原地。
这一整天,从被拖进刑房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透着古怪。
萧彻的心声,这顿偷偷送来的吃食,还有那把我明明该害怕,却总觉得不会真的落在我身上的刑具。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我坐在桌前,慢慢吃完了一个芝麻饼。
不是不饿,只是脑子里太乱,乱得让我尝不出食物的滋味。
吃完后,我铺开纸张,磨好墨,提起了毛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写我成了俘虏,求他们归顺保命?
写南宸皇帝许诺会优待降卒?
还是写……
我忽然想起了爹最后一次出征前说过的话。
那是一个下雨天,他穿着铠甲在院子里擦枪,我蹲在旁边给他递油布。
他说:“凝薇,仗打到最后,输赢都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为谁而打。”
我当时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却好像懂了一些。
笔尖终于落下,我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诸位叔伯兄长……”
写到第七句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整齐的、带着甲胄摩擦声的沉重脚步。
门锁被打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
接着,萧彻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深青色的衣料,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手里没有拿鞭子,也没有带任何刑具。
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但仔细一看,又好像没有。
“写了多少了?”
他问道。
我放下笔,把写好的信纸往前推了推。
萧彻走了过来,拿起信纸仔细看着。
他就站在我的身边,距离很近,我又闻到了那股墨香混着草木香的味道。
“字写得还挺秀气……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赶紧想想怎么安置她才好。”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在山洞里躲藏时沾上的泥土,没有洗干净。
“就这些?”
萧彻放下信纸,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我尽力了。”
我说道。
他没有说话,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侍卫们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东偏殿太冷了,明天得给她换个地方……可换哪儿呢?直接安排进后宫肯定不行,那些御史的弹劾奏折能把我埋了。”
我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明天继续写。”
萧彻忽然开口说道。
“写满八封,每封的内容都不能重样,写完之前,你就住在这里。”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说道:“桌子底下有治伤的药,你自己涂上。”
门被关上,锁重新落了下来。
我呆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弯腰看向桌子底下。
那里果然放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没有贴任何标签。
拔开塞子闻了闻,是金疮药的味道。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腕上的伤口涂了药,凉丝丝的,缓解了不少疼痛,可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萧彻到底想干什么?
他那些心声是真的吗?还是我中了什么邪术?
那三个芝麻饼是谁送的?
这瓶金疮药又是谁放在这里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烧红的铁钳和芝麻饼的甜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02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痕迹。
门外传来动静,是送早饭的侍卫——一碗稀粥,一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我坐起身,浑身酸痛不已。
昨天在刑房里跪了太久,膝盖现在还是青紫色的。
粥是温热的,馒头也很松软,比我想象中战俘的伙食要好上太多。
我慢慢吃着,脑子里又开始盘算起来。
如果萧彻的心声是真的,那他对我……至少没有杀心。
不仅没有杀心,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心思。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为什么又要摆出那副要对我动刑的样子?
他是做给谁看的?
门外传来侍卫换岗时的说话声,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这屋里关的是谁啊?昨天皇上竟然亲自来审问。”
“嘘,别打听,上头特意吩咐了,要好生看管,不许为难她,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真是怪事……”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我放下碗,走到桌边。
纸笔还放在那里,昨天写的信纸已经被收走了,换上了新的空白纸张。
我看着那些白纸,忽然想起了娘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凝薇,这世上最难看透的,不是敌人手里的刀,而是人心。”
我当时还问她,那该怎么看透人心呢?
她笑了笑,摸着我的头发说:“不用刻意去看透,你只管做好自己就行。真的假不了,假的……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汁。
今天要写八封劝降信,每封的内容还不能重样。
这任务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我现在觉得,这或许不是一项任务,而是一场试探——试探我会不会编瞎话,试探我有多强烈的求生欲,试探我骨子里还剩多少戚家人的硬气。
笔尖落在纸上,我写下了第一行字:“见字如晤,诸君安好,凝薇在此叩首。”
字迹工整,语气恭敬。
可我心里清楚,这八封信,没有一封是真正的劝降信。
我要写的,是别的东西。
是山里的天气变化,是北边的风声,是我记得的那些叔伯们爱喝的酒、爱唱的曲子。
是戚家军扎营时帐篷的搭建方式,是夜里哨岗换班的暗号。
萧彻想看,我就写给他看。
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从这些字里行间,读出我没有说出来的话。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悦耳动听。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缝隙,看见了一线湛蓝的天空。
南宸的天,和北曜的天,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
信写到第四封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写到我爹的副将李叔最爱在营火旁唱家乡的小调,唱到“五月槐花香”那句时总会跑调。
房门突然被踹开了,不是被推开,而是实实在在地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插着金钗步摇,走动间叮当作响。
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和两个太监,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侍卫想上前阻拦,却被她身边的太监狠狠瞪了一眼,便缩了回去,不敢再动。
“你就是苏凝薇?”
女人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就像在集市上挑选牲口一样,充满了审视和轻蔑。
我放下笔,站起身来。
膝盖还有些疼,但我还是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
她不等我回答,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我写好的那叠信纸。
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翻得哗啦啦作响。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忽然笑了,是那种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冷笑。
“写这些废话给谁看?”
她把信纸猛地往桌上一扔。
“劝降信?我看你是想借着写信的机会偷偷传递消息吧?”
这个女人是谁?
我心里一紧。
她不是萧彻,我听不见她的心声。
可她身上的气势,比那天在刑房里拿着鞭子的萧彻还要压人。
“贵妃娘娘问话,还不跪下!”
旁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贵妃。
我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信息——来南宸之前,我爹曾经说过南宸后宫的情况。
萧彻登基两年,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就是这位沈贵妃,她的父亲是当朝的左丞相,权势滔天。
我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她,而是我现在身为战俘,根本没有资格站着和她对话。
沈贵妃绕着我走了一圈,裙摆扫过地上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皇上会亲自审问你。”
她停在我的面前,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听说皇上审问了你大半个时辰,连刑都没舍得用?”
我没有说话。
“怎么,哑巴了?”
她蹲下身,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她的指甲很长,涂着鲜红的蔻丹,深深掐进我的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本宫问你话呢,你敢不回答?”
“皇上……皇上让我写劝降信。”
我忍着疼痛,低声说道。
“劝降信?”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冷。
“写这些风花雪月、家长里短的东西,也配叫劝降信?苏凝薇,你把谁当傻子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把这些东西都烧了。”
“娘娘!”
我猛地抬头。
“那是皇上要的东西——”
“皇上要的是能让戚家军归顺的劝降信,不是你的闲情杂记。”
沈贵妃打断了我的话。
“你写不出来,本宫来帮你。来人,重新拿纸笔来,本宫念,你写。”
宫女很快就拿来了新的纸笔。
沈贵妃坐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开始念道:“致戚家军残部:尔等主帅已死,余众不过是蝼蚁一般。如今戚远山之女已被擒获,若尔等继续顽抗,此女将受凌迟之刑,曝尸城门……”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写啊。”
沈贵妃斜着眼睛看我,语气里满是威胁。
我提起笔,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印记。
不能写。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呼喊。
这封信要是传了出去,那些还活着的叔伯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我真的投降了,真的在帮着南宸人威胁他们。
“怎么,舍不得?”
沈贵妃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
“还是你觉得,皇上对你格外特殊,你就有资格在本宫面前耍性子?”
她突然抓起我的头发,把我的整个人往桌面上摁去。
脸颊撞在坚硬的木桌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本宫告诉你,皇上仁慈,本宫可没那么仁慈。”
她凑到我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恨意。
“你爹杀了我兄长,青峦关那一仗,我兄长带着三千人守卫粮道,被你爹的军队全歼了。”
我浑身一僵。
“所以,”
她松开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最好乖乖听话。本宫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还能让皇上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趴在桌上,大口喘着气。
头发散了,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继续写。”
她冷冷地说道。
我重新坐起来,紧紧握住手中的毛笔。
笔杆被我握得咯吱作响。
写了三行,刚写到“曝尸城门”那里,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沈贵妃的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快步迎到门口。
萧彻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今天穿的是朝服,看样子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他看见屋里的阵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臣妾参见皇上。”
沈贵妃行礼,声音又软又甜,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彻问道。
“臣妾听说皇上抓了个重要的战俘,担心下面的人伺候不周,特地过来看看。”
沈贵妃笑着说道。
“谁知这丫头一点都不老实,写的根本不是劝降信,倒像是家书一样。臣妾正打算教她怎么写呢。”
萧彻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两张纸。
一张是我写的,另一张是沈贵妃逼着我写的。
他先看了我写的那张,看了很久,久到沈贵妃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
然后,他才拿起沈贵妃口述的那张纸。
看完之后,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然后递给身后的太监:“烧了。”
太监愣了一下,赶紧接过纸张,快步走到炭盆边点燃了。
沈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皇上,这——”
“朕让她写劝降信,没让你替她写。”
萧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地上。
“后宫不得干政,贵妃难道忘了吗?”
“臣妾不敢!”
沈贵妃立刻跪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臣妾只是……只是关心皇上的事情……”
“关心?”
萧彻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贵妃。
“朕看你是在泄私愤。你兄长战死沙场,是他的命数。两国交兵,死伤本就难免。你要怪,就怪你兄长学艺不精,技不如人。”
这话太重了。
沈贵妃跪在那里,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炭盆里纸张燃烧的噼啪声。
纸烧完了,只剩下一点灰烬。
萧彻又转向我:“你,继续写,就按你原来的样子写。”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听见了什么,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沈家的手伸得太长了,是该敲打敲打了。不过这丫头也是,写这些东西,是真傻还是装傻?”
那道声音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我低下头,重新铺开纸张。
沈贵妃被萧彻打发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像淬了毒的针,让我浑身发冷。
萧彻没有马上走。
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
东偏殿的窗户封得很严实,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手腕上的伤好了吗?”
他突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好、好多了。”
“那药应该管用,那老御医说这个配方不会留下疤痕。”
我又听见了他的心声。
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好好写。”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出去。
侍卫重新锁上了门。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送来的晚饭,多了一道菜,是炖得软烂的蹄花汤。
送饭的太监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放下食盒就匆匆离开了。
我喝着汤,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贵妃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她的兄长死在我爹手里,这个仇,她肯定会记一辈子。
今天萧彻压住了她,但不可能永远都压着。
后宫里的女人,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还有萧彻那些奇怪的心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只能听见他的心声?
为什么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又听不见?
汤喝到一半,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是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口。
然后,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个东西。
不是油纸包,而是一个小巧的木盒。
我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罐药膏,闻起来有薄荷和冰片的清凉味道。
盒底压着一张纸条,这次上面的字多了几个:“涂在淤青处,能消肿。”
字迹和上次送芝麻饼时的一模一样。
我把药膏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皇宫里,除了萧彻,还有谁在暗中关照我?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03
第二天,我开始尝试控制这个奇怪的“能力”。
我发现,只有当我和萧彻距离很近,而且他的情绪有波动的时候,我才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声。
如果距离太远,或者他心情平静,就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这个能力似乎会消耗我的精力,每次听见之后,我都会觉得特别累,就像跑了很远的路一样。
我还发现,萧彻来东偏殿的次数变得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
他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写信,看一会儿就走。
偶尔会问我几句,问我爹生前的事情,问戚家军的旧事。
我挑着能说的回答,不能说的就编一些真假参半的话。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清楚地听见他心里在嘀咕——“她爹打仗那么厉害,怎么养出个女儿这么单纯……唉,这样也挺好,太聪明太厉害的,我还真怕镇不住。”
“今天的脸色好像比昨天好看了一点,御膳房总算没偷懒,看来下次得好好赏他们。”
“这字写得真秀气,跟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每次听见这些话,我都得使劲憋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的表情。
有时候憋得太辛苦,手就会发抖,墨汁滴落在纸上,他就会皱着眉说:“专心点。”
可我同时又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手怎么老抖,是不是屋子里太冷了?明天让人给她加个炭盆。”
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写到第七封信的时候,出了第二件事。
那天萧彻没有来,来的是一个太监,说是皇上让我去一趟御书房。
我以为是要拿我写好的信,结果并不是。
御书房里不止萧彻一个人,还有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老头,胡子花白,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充满了厌恶。
“皇上,老臣还是那句话,此女留不得。”
老头说话中气十足,声音洪亮。
“戚远山的女儿,身份特殊,留着她,北边那些余孽就有念想。杀了她,断了他们的念想,招降之事才能成功。”
萧彻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我看着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娘的遗物,我贴身戴了十几年,被抓那天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它怎么会在萧彻手里?
“丞相此言差矣。”
萧彻慢悠悠地说道。
“杀了她,那些余孽只会更加痛恨我们,更不可能投降。留着她,反而能牵制住他们。”
“可留着她,后患无穷啊!”
老头情绪激动地说道。
“万一她伺机行刺皇上,万一她和外界勾结——”
“丞相多虑了。”
萧彻打断了他的话。
“她一个弱女子,被关在深宫里,怎么可能行刺?又怎么可能和外界勾结?”
老头还想说什么,萧彻抬手制止了他:“此事朕自有主张,丞相不必再多言。”
老头气得胡子直抖,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萧彻两个人。
他还在把玩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好像对它格外珍视。
“认识这个吗?”
他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娘的遗物。”
“遗物?”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深邃。
“那你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吗?”
我摇了摇头。
我娘只说这是家传的玉佩,让我好生戴着,能保平安,至于它的来历,我一无所知。
萧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把玉佩递给我:“收好,下次再弄丢了,可没人替你捡回来了。”
我接过玉佩,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
“果然是她……这玉佩,这眉眼,一点都没错。”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说什么?
什么果然是她?
错不了什么?
可萧彻已经转身走回了书案后面,挥了挥手说道:“带她回去吧,信继续写,写完八封再说。”
回东偏殿的路上,我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光滑,贴在手心里,和我记忆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可萧彻刚才说的话,还有他心里的那句嘀咕,让我浑身发冷。
他认识我娘?
这不可能。
我娘是北曜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北境,怎么会认识南宸的皇帝?
就算他们真的认识,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萧彻应该还是个皇子,怎么会和我娘有交集?
我想不通。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那天夜里,东偏殿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不是侍卫,也不是太监,而是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
他们撬开窗户上的木条,动作快得惊人,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跳进了屋里,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跟我们走。”
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
我拼命挣扎,可他们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脱不开。
另一个人拿出一块布,往我的鼻子上一捂——那布上有一股甜腻腻的药味,我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从窗户递了出去。
外面还有人接应,他们抬着我,在皇宫里七拐八绕,专挑偏僻黑暗的地方走。
我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最后,我被扔进了一个地方。
这里不是房间,更像是一个山洞或者地窖,又冷又潮湿,还弥漫着一股霉味。
蒙面人扯下了我嘴里的布,但没有解开我手上的绳子。
他们在黑暗里低声交谈:“就把她扔在这儿?”
“嗯,贵妃娘娘说了,关两天,饿不死就行。”
“会不会出事?皇上那边要是知道了——”
“皇上这几天忙着处理边关的军务,根本顾不上这边。等他发现的时候,这女人早已经没了半条命,谁还能查得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关上,传来落锁的声音。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前一片漆黑。
药劲还没有过去,脑子昏沉沉的,只能感觉到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
沈贵妃。
她终究还是动手了。
我想动一动手腕,可绳子绑得太紧,勒得我手腕生疼。
想喊救命,可这地方这么偏僻,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黑暗中,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我的眼睛渐渐能看清一点周围的轮廓了——这是一个很小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
我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也是一片漆黑,但能听到风声,还有隐约的水声。
难道这里是在水边?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靠近。
我屏住呼吸,慢慢往后挪了挪。
门锁响了,但不是被打开,而是又加了一道锁。
接着,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水囊,还有一小包馒头。
塞完东西后,脚步声又匆匆离去了。
我愣住了。
这肯定不是沈贵妃的人。
沈贵妃想要折磨我,怎么可能给我送吃的喝的?
那会是谁?
是之前给我送芝麻饼和药膏的那个人吗?
可他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我才被关进来几个时辰而已……
我拿起水囊,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干净的清水。
馒头是冷的,但没有变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水,咬了一口馒头。
吃完后,我把剩下的水和馒头藏在了墙角的石板下面。
不知道要被关多久,得省着点用。
石室里越来越冷。
我身上穿的还是单薄的衣衫,冻得直打哆嗦。
只能蜷缩成一团,靠在门板上,门缝底下那点微弱的光线,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我想起了我爹。
想起他最后一次离家时,在门口摸着我的头说:“凝薇,爹要是回不来,你就带着你娘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小镇子住下来,别再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了。”
我当时还说:“爹你别胡说,你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他笑了,笑得很苦:“爹也不想走,可没办法。人在其位,谋其政。爹是将军,守土有责,不能退缩。”
守土有责。
可现在,国土没守住,家也没了,我成了阶下囚,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连害我的人是谁都知道,却无能为力。
这就是反抗的下场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反抗谁,我只是……不想按照他们的意思活着。
不想写那些威胁叔伯们的信,不想对我爹的旧部说,投降吧,不投降我就会死。
可我不写,就有人逼着我写。
我不听话,就有人逼着我听话。
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传来阵阵刺痛。
但比身体更疼的,是心里的那块地方,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送东西的,是两个人在门外低声交谈。
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确定她就在这儿?”
“确定,是贵妃娘娘亲自吩咐的。”
“皇上那边……”
“皇上这几天都不见人,听说病了,御医进进出出的,哪有空管这里的事情。”
“那就好,先关着吧,至少关两天。”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门板上,浑身冰凉。
萧彻病了?
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如果是真的病了,那他肯定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如果是装病……他为什么要装病?
这和沈贵妃有关系吗?
我想不通。
石室里越来越冷,我紧紧抱住自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手腕上的绳子磨破了皮肤,血渗了出来,粘在绳子上,一动就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送来的水和馒头,我分了好几次才吃完,不敢一次都吃完。
可就算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
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
我已经完全分不清时间了。
外面又有人来送过一次水和馒头,还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我轻声问他是谁,可外面的人没有回答,放下东西就匆匆走了。
我开始发烧。
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伤口发炎引起的。
脑子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梦见我爹,一会儿梦见我娘,一会儿又梦见萧彻拿着鞭子站在我面前,可我心里却听见他说:“快跑,凝薇,快跑……”
跑?
往哪儿跑?
我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响。
有人在外面开锁,一道,两道……
门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让我睁不开眼睛。
有人冲了进来,把我紧紧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墨香和草木香。
“该死,来晚了……怎么烧成这样?沈家,好,很好。”
是萧彻的声音。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感觉到他抱着我快步往外走,走得很急,很慌乱。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传御医!”
他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张。
“快!”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4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
床帐是淡青色的,绣着细密的云纹,看起来十分雅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我试着动了一下,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一样酸痛,头疼得厉害。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机灵。
她见我睁开眼睛,立刻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禀报皇上。”
皇上。
萧彻。
我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他抱着我冲出地窖,声音慌张得变了调。
还有他心里那句愤怒的嘀咕:“该死,来晚了……怎么烧成这样?沈家,好,很好。”
门开了又关,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慢慢坐起身,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里比东偏殿大得多,家具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做的,窗户上糊着明亮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温暖。
桌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盛开的梅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不是牢房,也不是冷宫。
这里看起来,像是妃嫔居住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是一件柔软舒适的素色寝衣。
手腕上的绳子印记还在,但上面涂了厚厚的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不少疼痛。
脖子上、胳膊上,所有裸露在外的伤口都被仔细处理过了。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萧彻。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他走到床边,宫女立刻搬来一把椅子。
他坐下,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总算醒了……你烧了两天两夜,御医说再烧下去,脑子就要烧坏了。还好,眼睛还这么清亮。”
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这次听得格外清楚,就像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话一样。
“这是哪儿?”
我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一样。
“长宁宫。”
萧彻说道。
“是朕的寝宫偏殿。”
我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的寝宫偏殿?
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我一个敌国的战俘,有什么资格住在这么尊贵的地方?
“沈贵妃那边……”
我试探着问道。
“禁足三个月。”
萧彻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平淡。
“她宫里那些动手的太监,已经杖毙了。把你送进地窖的那两个侍卫,流放三千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
但我能听出这话里的分量——杖毙,流放,都是人命关天的重罚。
“为什么?”
我问道。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彻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有一棵老梅树,枝桠伸到窗前,枝头开满了红梅,景色十分雅致。
“为什么?因为你娘叫苏婉清,因为你左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因为那块玉佩……因为朕找了你十五年。”
我浑身一僵。
我娘的名字确实叫苏婉清。
我左耳后也确实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着,很少有人知道。
玉佩……我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空空如也。
对了,玉佩在御书房的时候,萧彻还给我了,后来被绑架的时候,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你认识我娘?”
我忍不住问道。
萧彻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可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谁。”
又是一句清晰的心声。
我紧紧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娘是北曜北境人,生在望州,长在望州,嫁给我爹后也没有离开过北境。
她怎么会和南宸的皇帝有牵扯?
十五年……十五年前我才三岁,萧彻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少年皇子,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玉佩……”
我还想继续问。
“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罢了。”
萧彻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朕看你戴着顺眼,就捡了回来。现在物归原主。”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我。
我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温润的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我总觉得,这块玉佩现在比以前沉重了许多。
“你好好养伤。”
萧彻站起身。
“伤好了,继续写那几封信。八封,一封都不能少。”
他说完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过头说道:“沈家那边,你不用管。只要朕活着一天,就没人能动你。”
门被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紧紧握着那块玉佩,久久没有动弹。
那天下午,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御医来给我换药。
他的手法很娴熟,拆纱布、上药、重新包扎,一气呵成,动作又轻又快,没有让我感觉到丝毫疼痛。
换药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换完药,收拾药箱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姑娘福大命大。那地窖阴寒刺骨,常人关一天都受不住,你关了两天两夜,还能醒过来,真是命硬。”
“两天两夜?”
我惊讶地问道。
“嗯。”
老御医点了点头。
“皇上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都已经冰透了。再晚半个时辰,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你性命。”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皇上……是怎么找到我的?”
老御医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宫里的事情,老奴不敢妄言。姑娘好好养伤便是,其他的事情,不用多问。”
说完,他提着药箱,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
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萧彻认识我娘。
他找了我十五年。
沈贵妃害我,他重罚了沈贵妃。
我快死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救了我。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他只是想利用我招降戚家军的旧部,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如果他想折磨我,替南渊的将士报仇,就更不会这样做了。
我想起他那些奇怪的心声——“总算把她抓到了”“我稀罕死她了”。
稀罕……应该是喜欢的意思吧?
可他是南宸的皇帝,我是北曜将军的女儿。
我们之间隔着国仇,隔着家恨,隔着千千万万条人命。
这一切,都说不通。
养伤的第三天,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照顾我的宫女叫小莲,就是那天守在我床边的圆脸姑娘。
她话不多,但手脚很勤快,我需要什么,不等我开口,她就会主动递过来。
我问她:“你以前在哪个宫当差?”
“回姑娘,奴婢以前在尚衣局做事。”
小莲低声说道。
“是皇上亲自下旨,把奴婢调到这里来伺候姑娘的。”
“皇上……经常来这里吗?”
我又问道。
小莲摇了摇头:“皇上政务繁忙,不常来。但姑娘昏迷的那两天,皇上每晚都会来,坐在床边守着你,直到天快亮了才离开。”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每晚都来?
坐在床边守着我?
小莲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赶紧补充道:“姑娘别多想,皇上应该是怕你出事,没办法跟朝臣们交代。”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萧彻那些发自内心的心声,骗不了人。
又过了两天,我已经能到院子里散步了。
长宁宫偏殿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种着一棵梅树,树下放着几张石凳。
我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小莲站在廊下,不远不近地守着我。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思考那些想不通的问题。
玉佩。
我娘。
十五年。
我忽然想起了娘临终前说过的话。
那是五年前,她病得很重,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说:“凝薇,娘要是走了,你就跟着你爹好好过日子。有些事情,娘没告诉你,是为了你好。等哪天……等哪天你遇到一个拿着半块凤纹玉佩的人,你就问他,还记不记得静心庵的约定。”
我当时哭得很伤心,根本没心思细想这话的意思。
后来娘走了,我翻遍了她的遗物,也没找到什么半块凤纹玉佩。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病重糊涂时说的胡话。
现在想来……
我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对着阳光仔细查看——这玉佩是完整的圆形,上面雕刻的是云纹和兰花,没有凤纹,也不是半块。
难道娘说的玉佩,不是这一块?
正想着,院门关了。
萧彻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常服,衬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小莲立刻行礼,然后悄悄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能走动了?”
他问道。
“嗯。”
我站起身。
“坐吧。”
他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还残留着我身上的温度。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玉佩:“一直随身带着?”
“嗯。”
我握紧玉佩,轻声说道。
“皇上……可听说过静心庵?”
萧彻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我还是看见了。
“静心庵……她怎么会知道静心庵?”
他心里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没听过。”
他开口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娘生前经常去一个庵堂祈福,好像就叫静心庵。我以为南宸也有同名的庵堂。”
“没有。”
萧彻站起身。
“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说完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静心庵。
他果然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静心庵、玉佩、我娘,还有萧彻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总在心里说悄悄话的脸。
半夜,我悄悄爬起来,摸黑在屋子里翻找。
这屋子我来的时候是昏迷着的,醒了之后也没仔细查看过。
现在想来,萧彻既然把我安排在这里,这屋子里会不会藏着什么线索?
我翻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柜子、抽屉、妆台……里面不是空的,就是放着一些寻常的物件,没有什么特别的。
直到我的手摸到床板下面——靠墙的那一侧,有一个很小的暗格。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轻轻推开暗格的挡板,伸手进去摸索。
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巧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我打开它,里面放着几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着。
字迹娟秀清丽,是女子的笔迹:“彻哥哥,见字如面。静心庵的梅花开了,你说过要来看的,可你一直没来。爹爹说要送我去北境,说那里有一门好亲事。我不想去,可我没有选择。你说等你封了王就来提亲,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
落款只有一个字:婉。
婉。
苏婉清。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又抽出第二封信,还是同样的字迹:“彻哥哥,我到北境了。这里很冷,比京城冷得多。戚将军人很好,待我也很好。可我总是想起静心庵的梅花,想起你说要带我走。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已经嫁人了。这封信我不会寄出去,就当是跟你道个别。珍重。”
第三封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彻哥哥,我生了个女儿,叫凝薇。她左耳后有一颗痣,跟你一样。你看,我还是忘不了你。”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落在地上。
我蹲下身,捡起那些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月光照在泛黄的信纸上,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一个一个跳进我的眼睛里。
彻哥哥。
萧彻。
我娘。
苏婉清。
十五年。
原来是这样。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装回木匣,放回暗格,重新推上挡板。
然后坐回床上,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原来我娘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萧彻。
原来我左耳后的那颗痣,是遗传了他。
原来那块玉佩……可能真的有一对,另一半,在萧彻那里。
可这还是说不通。
如果萧彻和我娘有情,为什么我娘最后会嫁给我爹?
为什么萧彻会成为南宸的皇帝?
为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了。
“姑娘醒了吗?”
是小莲的声音。
“该喝药了。”
“进来。”
我说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小莲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姑娘起这么早?”
“睡不着。”
我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姑娘……”
小莲犹豫了一下。
“皇上刚才来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走了。”
我放下药碗:“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小莲摇了摇头。
“就站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她看到那些信了吗?应该没有……那个暗格很隐蔽。可万一看到了呢?看到了也好,早晚都要知道的。”
我猛地抬头——这道心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从小莲身上传来的?
小莲正低着头收拾药碗,表情看起来很正常。
可我明明听见了。
这是萧彻的声音,是萧彻的心声。
可萧彻不在附近,他刚才在门外站过,但已经走了。
难道……我能听见的,不只是萧彻的心声?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紧紧盯着小莲,努力集中注意力,试着去“听”。
“皇上也真是的,明明那么在乎姑娘,偏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姑娘也挺可怜的,爹娘都没了,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的……”
这是小莲的心声!
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更稚嫩一些,语速也更快。
我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我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了?
不,之前在地牢里,那些侍卫的心声我就听不见。
在刑房里,也只有萧彻的心声能听见。
是这次高烧的缘故?还是那地窖里有什么古怪,改变了我的能力?
“姑娘?”
小莲察觉到我脸色不对,担忧地问道。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叫御医?”
“不用。”
我摆了摆手。
“你……你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小莲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端着药碗轻轻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我瘫坐在床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寝衣。
我能听见更多人的心声了。
这个认知让我又害怕又慌张。
怕的是这个能力太诡异,不知道会带来什么麻烦。
慌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它,也不知道它会让我发现更多什么样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养伤,一边偷偷试验这个能力。
我发现,我能听见小莲的心声,但很模糊,时有时无,就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一样。
也能听见老御医的心声,但更模糊,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语。
其他的宫女太监,偶尔能听见一两个词,大部分时间都听不见。
而萧彻的心声,依然是最清晰、最完整的。
只要他在附近,哪怕隔着一堵墙,我都能清楚地听见。
我还发现,这个能力和距离、情绪都有关系。
离得越近,对方的情绪波动越大,我听得就越清楚。
反之,就会模糊不清,甚至完全听不见。
这个能力,就像一把双刃剑。
它让我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比如小莲其实很怕沈贵妃报复,比如老御医年轻时受过我娘的恩惠,比如这皇宫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觉得萧彻对我特殊得过分。
但也让我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
第七天晚上,萧彻又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喝完药,突然说道:“八封信,写完了吗?”
“还差一封。”
我说道。
“明天写完。”
他说道。
“后天,朕带你去见几个人。”
“谁?”
我问道。
“你们北曜的人。”
萧彻看着我的眼睛。
“戚家军的旧部,有三个人被俘了。朕让他们来劝你,也让你劝劝他们。”
我心里一紧。
终于来了。
这才是他留我性命的真正目的——用我来劝降那些宁死不降的戚家军老兵。
“如果我劝不动呢?”
我问道。
“那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萧彻语气平淡。
“投降,就能活下来。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我忽然叫住他:“皇上。”
他停下脚步。
“我娘……”
我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
“我娘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拿着半块凤纹玉佩的人,就问他,还记不记得静心庵的约定。”
萧彻的背影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我能听见他心里翻江倒海的声音——“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那半块凤纹玉佩就在我怀里,十五年了,从来没有离开过。静心庵的约定……我怎么敢忘?可我怎么能说?说了,就是害她。沈家盯着,满朝文武盯着,北边北曜的人也盯着……她现在是戚远山的女儿,是战俘,是我手里的筹码。可婉清,那是你的女儿啊,是我找了十五年的女儿……”
声音到这里突然断了。
萧彻深深吸了一口气,依然没有回头:“你娘认错人了。”
他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我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的疑团终于解开了大半。
原来如此。
原来我娘等的人,真的是他。
原来那半块凤纹玉佩,真的在他怀里。
原来他留我性命,不只是为了招降戚家军,还因为……我是他心爱之人的女儿。
可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既然他和我娘有情,为什么我娘会嫁给我爹?
为什么他会成为南宸的皇帝?
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答案。
05
第八天,我写完了最后一封信。
写的时候,我尽量模仿之前的语气,写那些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写北境的风雪,写我爹爱喝的酒,写戚家军扎营时的规矩。
小莲来收信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问道:“小莲,你进宫几年了?”
“回姑娘,四年了。”
小莲说道。
“那……你可听说过,皇上登基前的事情?”
我问道。
“比如,他当年是不是有个很喜欢的姑娘?”
小莲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不敢妄议皇上的私事。”
“当然听说过……宫里的老人都知道,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北曜来的姑娘。可那个姑娘后来嫁人了,嫁给了北曜的将军。皇上为此大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来。先帝觉得他丢了皇家的脸面,把他送去边境军营待了三年……这些事情谁敢随便提?提了就是死罪。”
我听着她心里的声音,脸上不动声色:“哦,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下去吧。”
小莲如蒙大赦,抱着信匆匆离开了。
我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北曜来的姑娘。
嫁给了北曜的将军。
大病一场。
边境军营三年。
所有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渐渐勾勒出当年的轮廓。
第九天,萧彻来了。
他拿着我写的八封信,一封一封仔细翻看,看得很认真。
看完之后,他放下信,看着我:“明天见那三个人,你知道该说什么。”
“知道。”
我说道。
“劝他们投降,归顺南宸。”
“你是真心想劝他们投降吗?”
萧彻问道。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着我,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朕不信。但朕想听你亲口说。”
“真心。”
我说道。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萧彻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拆穿我的谎言。
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辰时,御书房偏殿见。”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第十天,辰时。
小莲给我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宫装,也不是囚服,是一件素雅的浅蓝色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比甲。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只戴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姑娘这样打扮,真好看。”
小莲由衷地赞叹道。
我没有说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
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是藏着很多心事。
御书房偏殿比正殿小一些,但布置得更加精致。
我到的时候,萧彻已经坐在上首的位置了,下面站着三个被绑着双手的男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最左边那个黑脸大汉,是我爹的亲兵队长,赵叔。
中间那个瘦高个,是军中的文书先生,陈先生。
右边那个年轻人……是李副将的儿子,小李哥,小时候他还带我骑过马。
他们也看见了我,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凝薇?”
赵叔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还活着?”
我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萧彻开口了:“苏凝薇,朕给你一个机会。劝劝你这三位叔伯,归顺南宸,朕保他们荣华富贵,一世安稳。”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
赵叔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陈先生低着头,不敢看我,像是在逃避什么。
小李哥最年轻,眼睛红红的,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赵叔,陈先生,小李哥。”
我开口,声音平静而稳定。
“降了吧。”
赵叔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凝薇,你——”
“我爹死了,戚家军散了。”
我继续说道。
“仗已经打完了,我们输了。再继续抵抗下去,不过是多死几个人而已。你们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别让他们等不到你们回家。”
这话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有多紧,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渗出血来。
陈先生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二小姐……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是。”
我说道。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小李哥突然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是戚将军……戚将军说过,戚家军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我爹死了。”
我打断他的话,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说过的话,可以改了。”
殿里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萧彻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背对着他,但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心声——“她演得真好。可赵铁柱他们会信吗?陈文彬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信。不过没关系,信不信都无所谓,这场戏本来就是演给外面的人看的……”
外面的人?
外面是谁?
我还没想明白,赵叔突然开口说道:“好。二小姐让我们降,我们就降。”
陈先生看了赵叔一眼,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降。”
小李哥哭得更厉害了,但最后还是哽咽着点了点头。
萧彻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很好。来人,给三位松绑,带他们去洗漱更衣,好生招待。”
侍卫上前给他们松绑,然后带着他们出去了。
临走前,赵叔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沉,复杂难懂,让我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殿里又只剩下我和萧彻两个人。
“你做得很好。”
萧彻说道。
“皇上满意就好。”
我说道。
“朕不满意……朕想听你说真话。想听你骂朕,想听你说要为你爹报仇。可你不能,朕也不能。我们都戴着面具,在这深宫里演着一场身不由己的戏。”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高声喊叫,语气十分冲:“让开!本宫要见皇上!”
是沈贵妃的声音。
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是已经被禁足了吗?”
话音未落,殿门就被推开了。
沈贵妃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拦的太监和侍卫。
她今天没有穿宫装,而是穿了一身素服,头发也没梳,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看起来憔悴不堪。
“皇上!”
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臣妾有要事禀报!”
萧彻盯着她,语气冰冷:“擅闯御书房,你可知罪?”
“臣妾知罪!”
沈贵妃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了。
“但臣妾要说的事情,事关重大,臣妾不得不来!”
“说。”
萧彻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沈贵妃伸出手指着我,手指因为激动而不停地发抖:“皇上!此女不能留!她是北曜的细作,和她接触的那三个人,根本不是戚家军的旧部,是她爹早就安插在南宸的暗桩!”
我心里猛地一沉。
萧彻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证据呢?”
“臣妾有人证!还有物证!”
沈贵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这是臣妾兄长生前留下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戚远山早在两年前就在南宸安插了暗桩,领头的人就叫赵铁柱,就是刚才那个黑脸大汉!”
赵叔?
暗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