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富人和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就像穷人和狗不是同一个物种一样，穷人不再是人了。

——刘慈欣《赡养人类》

东汉一朝，是世家大族的时代。

世家大族脱胎于地方豪族，但经过上百年的权力壁垒带来的“生殖隔离”，世族与豪族在某种意义上讲已经宛如两个物种，双方在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思考问题。

如果是在太平年间，这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双方的利益点本就不同，世族吃中央权力这个大头，豪族吃地方利益这个小头，彼此相安无事。

但东汉末年，洛阳的那场大火中，世族袁绍与豪族董卓之间的思维壁垒，却造成了灾难性后果。

来看看这场不同阶层之间的“鸡同鸭讲”是怎么摧毁大汉这家“百年老店”的。

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上层人拿捏底层人，靠的最重要的工具是什么？

是信息差。

掌握更多信息的上层人相较于信息来源更少的底层人，完全是一种降维打击。

而袁家的失算，非常生动地展示了信息壁垒被打破后，所谓上等人会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灵帝驾崩后，大将军何进成为帝国的实际掌控者，在大权独揽之前，杀猪出身的何进便与四世三公的袁家结成了“同盟”，当然，这个所谓的同盟只是何进的一厢情愿。

何进掌权后，袁家家主司徒袁隗与何进共录尚书事，袁家青年子弟袁绍和袁术分别在京师禁军和宫廷禁军中任职，完成对权力中枢的渗透后，袁绍便不断给何进洗脑，让他相信宦官迟早对自己不利，所以必须立刻动手，杀尽宦官。

杀猪出身的何进，在袁绍三番五次地洗脑后，竟真的对太监动了杀心，但其妹妹何太后脑子还算清醒，没有同意何进杀尽太监的提议。

于是袁绍又建议何进，召集外兵入京，逼何太后下定决心。

但大家想想，袁绍的理由站得住脚吗？此时京师禁军尽在大将军何进之手，逼何太后下定决心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要选择最危险的召外兵入京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袁家的声势浩大地召外兵入京，要逼迫的根本就不是何太后，而是太监。

何进要对太监动手的消息其实早就传到了太监耳中，面对这一切，太监们的选择是认怂，表示要离开京师洛阳，告老还乡来保一条命，何进与太监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太后的位置还是太监们帮着争取来的，所以太监们一服软，何进也就没有理由继续赶尽杀绝。

但袁家这个所谓的何进盟友，他们要的结果是何进与太监共归于尽，如果结果是太监们告老还乡，何进大权独揽，那他们这么多年的精心布局岂不是要付之东流，所以袁家决不能让太监就这么服软。

召外兵入京的真实目的是让太监们感到非常深刻的安全威胁，从而只能跟何进死磕。

其实袁家利用的还是信息差，在袁家的计划里，丁原与董卓这两路外兵只是虚张声势的“背景板”，他们存在的意义是让太监们认为离开京师死路一条，只有干掉何进，控制京师兵权以自保才能有一线生机。

作为“背景板”的并州刺史丁原很好地完成了“工具人”的使命，在孟津放火，火照城中，让太监们认为情势紧迫，必须立刻动手杀掉何进。

于是何进被骗进宫，太监们将其乱刀砍死，袁绍等人再领兵杀尽太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袁家的计划即将得逞，京师禁军的兵权，中央官员的人事任免权都将落入袁家手中，但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出现了。

被袁家认定为另一个工具人的董卓，并没有遵从袁家的旨意走到渑池就不动了，不仅如此，他还带着自己的凉州兵加速向京师冲刺，并在洛阳城郊接走了皇帝。

同样是被袁家召集进京的“外兵”将领，董卓的选择为何与丁原截然不同，问题出在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人身上，董卓的弟弟董旻。

袁家策划“洛阳大火并”的过程中，董旻在宫中担任奉车都尉，这个官离皇帝较近，所以能够获得第一手的信息。

袁家可以控制何进以朝廷的名义发号施令，处于信息劣势的丁原只能奉命行事。

但由于弟弟董旻的存在，袁家对董卓并没有信息优势，所以在袁家“布局”的时候，董卓也基于自己的利益向京师一楼狂奔，最终接走皇帝，让自己上桌。

接下来，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董卓的突然出现，让袁绍始料未及，所以他们不知董卓虚实。

其实此时的董卓只带了3000西凉军，这点兵力是不足以控制京师的。

于是董卓让自己这3000西凉军晚上偷偷溜出城，白天再大摇大摆进城，造成一种人很多的假象。

董卓的这个手段一点也不高明，但袁家因为不知道董卓虚实，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

真讽刺，一向以信息差拿捏别人的袁家，此时却被董卓这个“土老帽”用信息差反向拿捏了。

一旦信息差逆转，所谓世家大族也不过尔尔。

当然，这样的小把戏只能唬人一时，时间长了一定会露馅，挤上牌桌的董卓，得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了。

权力场上的铁律始终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我们知道，董卓刚进京时，其实是个只有3000兵的小可爱，虽然能靠着一些小把戏糊弄一时，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董卓一面急命老巢的凉州兵驰援洛阳，一面在京师武装力量上做文章。

董卓刚入京后，济北相胞信曾劝袁绍，趁现在董卓立足未稳，立刻动手做掉董卓必能成功，袁绍犹豫没有动手，胞信于是离开洛阳去募兵。

一般认为，袁绍没有听从胞信的话动手是因为优柔寡断，但真实的历史要复杂得多，此时的袁绍不一定能调动得了京师禁军。

此时的京师禁军主力是西园军，此时的袁绍是西园八校尉之一，按照袁家以前的计划，何进与太监同归于尽后，录尚书事的袁家家主司徒袁隗出来主持大局，何进死后，他麾下的西园军群龙无首，只能被作为西园八校尉之一的袁绍裹挟着加入袁家阵营。

但现实并没有按照袁家的剧本走，何进死后，一种声音开始在何进昔日手下禁军中传开：是何进的弟弟何苗害死了何进，于是禁军悲愤交加，要冲入宫中杀了何苗。

不用想，这又是袁家的把戏，毕竟何进死后，如果何苗在何太后的授意下接管禁军，袁家等于一切白玩，所以做掉何苗是必须要走的一步棋。

但是这个做掉何苗的过程，又出意外了，不仅袁家安插在宫中的虎贲中郎将袁术协助何进的手下击杀何苗，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也参与了这个过程，这样一来，禁军与董家的联系就建立了。

如果何进和太监火并后，一切真如袁家计划的那样，是袁家出来主持大局，那么何进手下的禁军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袁绍站在袁家这一边。

但此时董卓来了，董卓手里有兵，还控制着皇帝，董卓的弟弟董旻还跟自己一起杀过何苗，这种情况下，何进手下的禁军就要开始观望了。

谁赢他们帮谁。

此时洛阳城内除了董卓一路凉州兵外，还有丁原的并州兵同样实力不俗。

在各方都在观望的背景下，取得这支武装力量的支持将尤为重要。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董卓策反了丁原手下大将吕布，吕布杀掉丁原，带领并州军团加入了董卓阵营。

随着凉州军和并州军合流，观望的京师禁军开始倾向于支持董卓，而董卓凉州大本营的援军也在随后赶到，此刻，形势彻底逆转，京城内所有武装力量全部站在了董卓一边。

袁家精心策划的“大棋”，最终为别人做了嫁衣。

不难看出，并州军的选择对于整场博弈来说至关重要，现在问题来了，董卓为什么能说服吕布杀掉自己的老领导丁原而追随自己？

《三国演义》中让吕布下定决心的是一匹名叫赤兔的宝马，但这显然不是问题的关键，吕布不是自己一人加入董卓阵营的，是带着整个并州军团一起加入董卓阵营的，也就是说，干掉丁原，投奔董卓是整个并州军团集体意志的体现。

是什么让并州军团集体选择了背叛呢？

这里要交代一个重要背景，虽然此时的丁原是并州刺史，但在丁原之前，董卓是当过并州刺史的。

也就是说，并州军团实际上是在老领导董卓和新领导丁原之间做选择。

以吕布为首的并州军团最终选择抛弃新领导丁原，投奔老领导董卓，其中缘由也不难猜。

从丁原在洛阳之乱的一系列表现看，我们能很清晰地发现，他对于权威，对于袁家是非常毕恭毕敬的，丁原这样的态度，就注定了如果并州军团跟着他，就只能当袁家的工具人，这样的权力模式下，并州军就只能吃一点袁家的残羹剩饭。

而《三国志》不止一次记载董卓获得财物后会分给手下将士，所以将士们愿意为董卓效力。

董卓拿下并州军的方法，其实无外乎重利拉拢。

董卓的凉州军一进城就大肆劫掠，这劫掠来的财物，一向出手大方的董卓一定不会吝惜将这些它们分给投诚的并州军。

文章开头，我们提到了世族与豪族这两个概念，世族脱胎于豪族，但相比于豪族，世族掌握着中央权力，能够参与最高权力场上的博弈。

由于长期混迹于高级权力场，世族与豪族之间便形成了一个显著的区别：

豪族仍需与穷人打交道，而世族则几乎不用再接触穷人。

世族与豪族之间的行为差异造就了董卓与袁绍对待并州军团的不同态度。

袁家控制并州军团的方法是控制并州刺史的丁原，袁家应该对丁原有过承诺，掌权后许以重权，在袁家看来，只要控制了丁原，就能控制并州军团。

而董卓的方法则更为简单粗暴，直接用财物去贿赂中下层军官和士兵。

长期混迹于中央权力场的世家大族们不会在意钱，因为对于大权在握的他们来说，钱不过是唾手可得的附属品。

但是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钱都是无比重要的，所以了解穷人士兵思维方式的董卓直接选择撒钱。

四世三公的袁家，离开社会底层太久，太远，他们不会想到，钱这种对他们来说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被很多底层人看得比命还重。

在大家的固有印象中，董卓控制洛阳后日常是：随便杀人，欺辱皇帝，淫乱后宫。

当然了，董卓的凉州兵军纪差，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这是肯定的，但大家知道董卓在控制京师后首先干的事是什么吗？

答案是封官，疯狂的封官。

大家是不是认为董卓的封官原则一定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他打仗的凉州将领被封很高很高的官？

但事实恰好相反，在最初的官职授予上，董卓对于包括他弟弟董旻在内的凉州武人都是比较吝啬的，真正被董卓授予高级官职的大多是世族子弟。

没想到吧？董卓并不是从进城后就开始疯狂杀人的，相反，他表现出了很强烈的与世家大族合作的意愿。

纵然袁绍、袁术反对他，董卓还是封他们高级官职，至于那个愿意到董卓麾下做官的大儒蔡邕，董卓几乎是当宝贝给供起来。

董卓的思路应该是这样的：人嘛，不就图了利嘛，利无非就是钱和权，对于底层人，给钱就够了，而对于不缺钱的上层人，钱的诱惑力应该不大，那就给权力，给官职，只要给予厚利，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就会支持我老董。

后面的事，我们也知道，董卓热脸贴了冷屁股，袁绍、袁术等世家子弟根本就不领他老董的情，董卓的官印刚刚送到，袁绍、袁术转身就前往各地召集反董联军。

事情为什么会搞成这样？估计董卓会十分纳闷，也十分委屈，我老董对你们这些世族子弟够意思呀，你们不感谢我就罢了，怎么还要反我？这样的心理落差也是董卓日后疯狂杀人的根源。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钱不重要，那玩意他们有的是，至于权力嘛，高级的权力对于世家大族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但得有个前提，这样的权力是在世族规则框架内的。

一个世家大族想要成长起来，通常得经历上百年的积淀，他们见过了太多“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戏码，所以来去匆匆的财富或权力，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并没有多少吸引力，世族追求的是稳定的收益。

为了保证收益的稳定，世族们会有一些心照不宣的规则，只有遵守这样的规则，才会被世族群体接纳。

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袁家敢召董卓率兵入京？

董卓出身凉州豪族，由于作战勇猛且为人豪爽，很快在当地打出了名堂，后来董卓以军功起家，成为羽林郎，但尽管董卓折腾的动静挺大，但说到底此时的董卓还是在地方权力系统里打转，想要进入中央权力系统里，得有人举荐。

猜猜举荐董卓的人是说：是袁家家主，袁绍、袁术的叔父袁隗。

袁家召集进京的外兵都是经过筛选的，他们之所以敢召董卓进京，是因为在袁家看来，董卓是他们袁家的门生故吏，是自己人。

在袁家的价值观里，他们袁家是四世三公的顶级世族，而董卓呢，是一个有些能力的边疆豪族，在自己的提携下，算是获得了世族入场券，无论从关系上，还是从身份地位上，董卓都得乖乖地给自己当小弟。

袁家万没想到，人家董卓有另外一套人生算法，灵帝还在世时，董卓就已经听调不听宣了，灵帝也担心过董卓尾大不掉，所以两次召董卓放弃兵权，进京当官，结果董卓都拒绝了。

在袁家看来，豪族想成为世族，就得当京官，融入世族圈子，但是在董卓看来，有兵就是草头王，什么都没有兵权重要。

董卓的突然出现固然让自己顺利控制了京师，控制了皇帝，但也十分清晰地向世族圈子表态：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我的玩法跟你们不同，你们的规矩对我无效。

几百年的世族都在名利场中走过无数遍，见惯了潮起潮落，对于突然砸来的所谓泼天富贵，他们大多数时候会保持警惕。

所以对于董卓这个圈外人，无论拿出什么样的官爵职位去拉拢，世族子弟大多表现出排斥，富贵险中求是底层和豪族的人生信条，已经手握无数资源的世族，追求的是稳定的收益。

从董卓的一系列操作，我们大致能够猜到董卓入洛阳前后的计划，他准备通过天子和武力这两个手段逼迫世族们与他合作，他的目标依旧是与世族共治天下。

但董卓与世族在理念上的根本差异又注定了这样的合作一定会走向失败，董卓对世族集团的误判，导致了洛阳最终变成了修罗场。

事实上，事情走到这一步，也出乎了董卓的意料，在世族集团拒绝合作后，董卓并没有太好的预案，他想的是大不了回西北老家自守。

董卓终究吃亏在没有顶级权力博弈的经验，权力这东西，向来好进不好退，你董卓在洛阳折腾一圈把天下世族得罪个遍，然后要回西北，除了一直跟着你的凉州兵，其他的“加盟势力”没有一个会愿意，董卓最终也死在了这个问题上。

当核心利益出现分歧，一匹马也好，一个美人也罢，都可以成为反目成仇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