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一场婚礼会让我同时面临友情和事业的双重危机。
女上司沈亦寒的夺命连环call,让我在伴郎台上如坐针毡。
直到我妈接过电话,用她退休教师的洪亮嗓音说:
“孩子,你要是对我儿子有意思,阿姨出68万彩礼,咱们做个亲家!”
婚宴现场爆笑如雷,电话那头却沉默了整整10秒。
后来我才明白,那10秒钟的沉默,并不是愤怒。
01
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被工作扼住呼吸,连喘息都变成奢侈的时刻。
陆遥就正在经历这样的时刻。
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顾辰的婚礼,他是今天的伴郎。
清晨五点就开始忙碌,接亲、闯门、玩游戏、招呼宾客,忙得脚不沾地。
仪式即将开始,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像一只濒死的昆虫。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的直属上司,项目部总监,沈亦寒。
一个能力出众却极度严苛,仿佛永远活在截止日期里的女人。
陆遥叹了口气,躲到礼堂侧面的走廊接起今天第十七个电话。
“方案在哪里。”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温度,背景是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沈总监,我今天请假了,流程都审批过了。”陆遥尽量让声音平稳,“初稿昨晚十二点前已经发到您邮箱。”
“我要的是最终版。”沈亦寒的语气不容置疑,“客户明天一早就要看,你现在立刻回公司。”
“总监,婚礼仪式马上就开始了,我真的走不开。”
“我不要听理由。”她打断他,“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每个细节都必须你亲自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冷漠得不近人情。
陆遥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为了这个项目,他连续加班三周,每天熬到深夜。
请假条一周前就批了,顾辰的婚礼日期半年前就定了。
她明明都知道。
可对她来说,似乎除了工作,人就不能有生活,不能有朋友。
“沈总监,我……”
“陆遥!快过来,要上场了!”顾辰在礼堂门口焦急地挥手。
沈亦寒显然听到了,声音更冷:“看来你的私事确实比公司项目重要。”
她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忙音在走廊里回荡。
陆遥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一边是等待他上台的兄弟,一边是掐着他咽喉的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容走向顾辰。
仪式很热闹,新郎新娘笑得很幸福。
陆遥站在台上,机械地执行着伴郎的任务,心里却像压着巨石。
沈亦寒的电话像悬在头顶的刀,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婚宴开始,陆遥刚坐下想夹口菜,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一股强烈的疲惫和屈辱感涌上来,他能想象沈亦寒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上写满不耐。
同桌的亲友都看了过来,母亲苏文娟就坐在旁边。
她早就注意到儿子心神不宁,频频看手机。
“遥遥,谁啊?有事?”苏文娟小声问。
陆遥苦笑着不知如何解释。
手机还在震,锲而不舍。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母亲的动作更快。
她瞥见屏幕上跳动的“沈总监”三个字,眉头一皱,那双退休前批改无数作业的手迅疾地抽走了手机。
在陆遥反应过来前,苏文娟已经按下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陆遥,你……”沈亦寒冰冷的声音刚传出就被打断。
“喂?你好啊姑娘!我是陆遥的妈妈!”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阿姨您好,我找陆遥,有紧急工作。”沈亦寒的声音稍微收敛了些。
“工作?什么工作这么急,连孩子吃口饭的功夫都不给?”苏文娟语气和蔼,“今天是他好朋友的大喜日子,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放,你说是不是?”
“阿姨,这是公司的重要项目,关系到……”
“项目项目,你们年轻人就知道项目。”苏文娟笑呵呵地打断,“姑娘,听你声音年纪不大吧?有对象了吗?”
这话题拐得陆遥头皮发麻。
“阿姨,这和我找陆遥……”
“怎么没关系?”苏文娟声音陡然提高,“你看你啊,大周末的不逛街不约会,就盯着我家遥遥一个劲儿打电话,这一个小时都打了快二十个了吧?”
桌上有人忍不住低笑。
陆遥捂住脸,感觉社会性死亡正在逼近。
电话那头是三秒沉默。
苏文娟趁热打铁,语不惊人死不休。
“姑娘,你跟阿姨说实话。”她的声音充满慈爱和“我懂你”的意味,“你是不是看上我家遥遥了?不好意思直说,才用工作当借口想多跟他说话?”
“噗——”顾辰没忍住,饮料喷了出来。
全桌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哄笑。
陆遥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阿姨!您误会了!我没有!这是纯粹的工作关系!”沈亦寒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慌乱。
“哦——工作关系啊。”苏文娟拉长调子,仿佛很失望。
下一秒,她的话让全场包括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那行吧,工作的事儿阿姨不懂,但阿姨懂做人。”
“姑娘,你要是真对我家遥遥有想法,也别拐弯抹角了。”
“阿姨看你这么‘离不开’他,工作都这么上心,这人品肯定差不了!”
“这样,阿姨替遥遥做个主。”
苏文娟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清的音量,字正腔圆地说:
“你要是愿意,这班咱也别上了,你辞职嫁到我们家来。”
“阿姨给你六十八万彩礼,房子呢,回头就把遥遥的名字改成你俩的。”
“以后啊,你管着他,阿姨管着你们俩,咱们和和美美过日子,你看怎么样?”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遥这桌鸦雀无声。
旁边几桌伸长了脖子的亲友张大了嘴。
顾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神里写满“阿姨太厉害了”。
手机免提里一片死寂。
没有反驳,没有怒斥,没有挂断。
只有真空般的、极度茫然的沉默。
那位永远冷静强势的女上司沈亦寒,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可能第一次被人用“六十八万彩礼”的方式提出了让她CPU烧干的合作方案。
她彻底懵了。
陆遥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一脸“我真机智”的表情,再看看周围憋笑到发抖的宾客。
他知道,他的职业生涯大概要迎来一场超级风暴了。
这顿喜酒,真是吃得终生难忘。
02
那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然后是沈亦寒试图找回掌控感但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阿……阿姨,您别开这种玩笑,我在和陆遥谈正经工作。”
“工作?”苏文娟眉毛一挑,“姑娘,正经工作是让你大周末的追着一个请了假的小伙子打二十个电话?是让你用绩效考核威胁他连兄弟婚礼都不让参加完?”
“我儿子是给你打工,不是卖身给你了!”
这话掷地有声,周围几个老阿姨忍不住点头附和。
沈亦寒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文娟语气缓和但锋芒不减:“姑娘,阿姨是过来人,你要是真对我儿子没那意思,就高抬贵手让他今天把喜事办完。”
“你要是真有那意思……”她拖长音调,“咱们就按刚才说的,彩礼六十八万,阿姨说话算话,你考虑考虑?”
“我不需要考虑!”沈亦寒声音带着恼羞成怒,“阿姨,请您把电话还给陆遥,我跟他……”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苏文娟干脆利落地打断,“今天他说了不算,我说了算,挂了,姑娘好好想想阿姨的话啊。”
说完不等反应就挂断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
世界瞬间清静了。
这桌安静两秒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文娟,你可太厉害了!”
“六十八万彩礼!这下那领导傻眼了吧!”
顾辰父亲端着酒杯过来重重拍陆遥肩膀:“小遥,你妈真是这个!这种不通人情的领导,不伺候也罢!”
陆遥哭笑不得,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看着沈亦寒吃瘪确实有透了口气的爽快感,另一方面无尽的担忧涌上来。
以沈亦寒睚眦必报、极度看重权威的性格,母亲这番操作简直是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周一回去会面临什么?穿小鞋?无限加班?还是直接开除?
“发什么呆?吃饭!”苏文娟夹了红烧肉放到陆遥碗里,“多大点事,吃饭皇帝大。”
“妈……”陆遥压低声音,“您这下可把我害惨了,那是我上司,以后还怎么在公司混?”
“上司怎么了?上司也是人。”苏文娟白他一眼,“你看看你被她拿捏成什么样了,周末不敢休息节假日随叫随到,她给你发工资不是买了你的命!”
“你越怂她越觉得你好欺负,妈今天就是让她知道知道我儿子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后面还有家还有妈!”
陆遥心里一暖又一阵发酸。
为了这份工作为了薪水,他小心翼翼忍气吞声,都快忘了自己也可以有脾气。
“妈,道理是这样,可我房贷怎么办,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的。”苏文娟给他盛汤,“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她要是因为这事儿给你穿小鞋或开除你,那这公司也不值得待。”
“大不了妈真给你掏六十八万,你去把她娶回来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凶你!”苏文娟半开玩笑。
陆遥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妈!您饶了我吧!”
话虽这么说,心里的焦虑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是啊,最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婚宴后半程他努力抛开工作,陪着顾辰喝酒接受调侃。
但手机静音后屏幕仍时不时亮起,是沈亦寒发来的微信。
趁去洗手间时陆遥偷偷点开。
最初几条还能看出强压的怒火:
“陆遥,让你母亲接电话!立刻解释清楚!”
“这就是你处理工作的态度?纵容家属侮辱上级?”
“这件事没完!周一早上我要在公司见到你并听到合理解释!否则你清楚后果!”
隔了半小时,语气有了细微变化:
“你母亲……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看到这条陆遥手指一抖。
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在考虑那六十八万彩礼的可行性?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
沈亦寒是公司最年轻的总监之一,年薪早就过百万,追求者能从公司前台排到地铁站。
她会缺这六十八万?会看上一个天天被她批评的小产品经理?
可她偏偏问了。
陆遥盯着那条微信,脑子乱成一团。是讽刺?试探?还是被打懵了下意识问出的傻问题?
他没敢回,不知道该怎么回,索性关掉屏幕装作没看见。
婚宴结束送走宾客帮着收拾完已是下午四点多。
苏文娟心满意足,觉得今天不仅吃了喜酒还帮儿子出了气。
陆遥心事重重,感觉头上悬着的剑随时会掉下来。
回家路上苏文娟兴致勃勃规划:“小遥,我看你那领导搞不好真对你有意思,不然能盯你这么紧?”
“妈!您别瞎猜了!她就是纯粹的工作狂控制欲强眼里只有KPI!”
“工作狂怎么不盯别人就盯你?”苏文娟反问,“我看那姑娘就是性子冷不会表达,你用点心思说不定真能成。”
“打住!妈!求您了这事儿过去了别再提行吗?”
苏文娟看他急赤白脸的样子撇撇嘴不再说,但陆遥知道她没死心。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紧追不舍那必然就是有意思。
周日晚焦虑达到顶峰,陆遥看着安静的手机,沈亦寒后来没再发消息。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更让人窒息。
他打开电脑想强迫自己把方案收尾工作做完,至少周一死得好看点。
但对着屏幕一个字都敲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母亲的求婚和沈亦寒最后那条诡异微信。
夜里他做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沈亦寒穿着婚纱手里拿着永远改不完的方案冷冷说:“陆遥这版不行重做,做不完今晚别进洞房。”
然后母亲跳出来举着存折:“丫头彩礼在这儿!今晚必须进洞房!”
陆遥吓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周一到了。
该来的审判终究还是来了。
03
陆遥换上最正式的衬衫西装,对着镜子深吸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出门。
一路上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坏就是开除,开除正好休息一阵陪陪爸妈。
踏入星海互娱所在的写字楼,电梯不断上升心脏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部门晨会沈亦寒会参加,那是面对她的第一关。
刷卡进入办公区时间还早人不多,他低头快步走向工位尽量减少存在感。
放下包打开电脑,熟悉的开机音乐听起来像丧钟。
偷偷抬眼瞥向总监办公室,百叶窗拉着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但无形的压力已经弥漫在空气里。
同事们陆续来了,一切如常打招呼聊周末泡咖啡。
没人知道就在周六他们这位冷面总监刚刚经历了六十八万彩礼的社会性死亡提案。
除了陆遥。
他如坐针毡。
九点整晨会准时开始,大家拿着笔记本走向会议室。
陆遥磨蹭在最后,腿像灌了铅。
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的目光颤抖着飘向主位。
沈亦寒已经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和精致侧脸。
正低头看着平板眉头微蹙,阳光从身后落地窗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淡金光边。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依旧美丽冰冷专业气场强大。
仿佛周六那场荒诞电话交锋从未发生过。
陆遥松口气但心提得更高,暴怒的沈亦寒不可怕,可怕的是平静的她。
这往往意味着酝酿更大的风暴。
他找个离她最远的位置缩着脖子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
会议开始,各项目组汇报进度讨论问题。
沈亦寒偶尔发言言简意赅切中要害,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就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明明知道危险却不知何时会扑过来。
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他们组汇报,陆遥负责的正好是那个让他请假都不得安宁的项目。
他站起来打开PPT手心冒汗。
“关于‘星海幻境’项目的市场数据分析部分,我……”
刚开始说沈亦寒忽然抬起头目光准确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冰冷探照灯瞬间将他笼罩。
陆遥喉咙一紧差点忘了词。
“继续。”她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他定定神强迫自己注意力集中在PPT上,磕磕绊绊开始讲解。
整个过程中沈亦寒一直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陆遥总觉得那目光深处藏着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极其复杂的审视和探究,看得他后背发毛。
好不容易讲完屏住呼吸等待评价或者说审判。
会议室安静几秒,所有人都知道这项目沈亦寒多看重,也知道陆遥周末失联的事。
沈亦寒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他。
“数据来源的第三方平台用的是‘数海’还是‘洞察眼’?”她问了个非常具体的业务问题。
陆遥愣了一下赶紧回答:“用的‘洞察眼’,他们实时数据更新更快更符合我们对时效性的要求。”
沈亦寒点头没再追问数据,转而问几个关于竞品功能逻辑的问题。
他都一一回答了,虽然紧张但准备还算充分没出大错。
问完后她沉默片刻,就在陆遥以为要就周末事情发难时,她却只是淡淡说:“这部分数据分析角度可以,但结论推导过程不够扎实,会后把原始数据和处理逻辑发我邮箱。”
“另外竞品对比维度可以再增加用户粘性分析,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更新版。”
就这样?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当众羞辱甚至没提周六电话半个字?
陆遥有点不敢相信耳朵。
“有问题吗陆遥?”她见没反应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
“没……没问题沈总监。”他连忙回答。
“好,下一个。”她移开目光示意下一个同事继续。
陆遥晕乎乎坐下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难道母亲那通电话真的把她震慑住了?让她意识到自己太过分所以决定放过?
还是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准备换个更狠方式整治?
他偷偷观察沈亦寒。
她依旧专注听其他同事汇报偶尔提问做记录,侧脸线条完美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晨会就在诡异的风平浪静中结束了。
回到工位感觉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但悬着的心只放下一点点。
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
整个上午都在高度警惕状态下工作,时刻提防沈亦寒的召唤或突然发难。
但她没有,她甚至没从办公室出来过几次。
中午吃饭和关系不错的同事周哥一起,他压低声音问:“哎陆遥,周六总监是不是找你麻烦了?我看她周末往群里发了两次消息@你都没回。”
陆遥心里一紧含糊道:“嗯有点急事没怎么看手机。”
“你也真行。”周哥摇头,“沈总监最讨厌别人失联,不过今天看你好像没事?她晨会居然没说你?”
“我也奇怪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哥神秘兮兮,“我听说沈总监最近压力特别大,上面空降了个副总裁专管我们事业部,新官上任三把火指标压得吓人,她这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
陆遥若有所思,难道是因为高层压力让她暂时没空收拾?
可这也不像她的风格,沈亦寒是那种再大压力也会先把内部不听话的刺头拔掉的人。
下午正对着电脑修改方案,内线电话响了,是沈亦寒办公室号码。
心猛地一跳,该来的还是来了。
接起电话声音干涩:“沈总监。”
“陆遥来我办公室一下。”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静。
“好的马上。”
放下电话做两次深呼吸才起身朝那扇象征权威和压力的玻璃门走去。
敲门前再次回忆母亲的壮举给自己打气——大不了就是开除!开除!
推门走进去。
沈亦寒办公室很大很整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除了窗边一盆绿得发亮的龟背竹。
她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没在看文件也没看电脑,只是看着窗外侧影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进来转回身。
“把门关上。”她说。
依言关上门隔绝外面办公区嘈杂。
“坐。”她指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下双手放膝盖上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沈亦寒看着目光直接而锐利,似乎想从脸上看出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周六的事情,”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母亲挺有意思。”
头皮一麻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对不起沈总监。”决定先认错态度诚恳,“我母亲她性格比较直率说话有时候不太注意场合,那天她也是看我被电话催得急了才……我代她向您道歉,那些话您千万别当真她就是……”
“就是什么?”沈亦寒打断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从未见过的近乎直白的好奇,“就是随口一说?还是觉得用这种方式能最快解决我的骚扰?”
被问住了。
说随口一说好像不太对,母亲当时那架势挺认真的。
说为了解决骚扰等于坐实认为她在骚扰。
怎么回答都是坑。
“我母亲她……没有恶意。”憋了半天挤出苍白的辩解。
沈亦寒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嘴角极其轻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更像自嘲或别的复杂情绪。
“六十八万彩礼。”低声重复像品味什么,“你母亲很大方。”
尴尬得脚趾抠地。
“不过,”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公司规章制度不会因任何私人原因改变,你周六失联延误工作进度是事实。”
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要算账。
“按照部门规定扣发本月百分之三十绩效奖金,有没有意见?”
百分之三十……虽然肉疼但比起预想的开除或调岗好太多。
“没有意见沈总监。”立刻回答。
“嗯。”点头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两下似乎在思考下一个议题。
等着让出去但没有。
她又沉默一会儿目光再次落在脸上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
“陆遥,”叫名字语气有些微妙不同,“你平时下班后或周末一般都做什么?”
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什么新考核方式吗?考察员工业余生活是否健康是否会影响工作?
谨慎回答:“嗯……看看书看看电影偶尔和朋友聚聚,或者在家陪陪父母。”
“朋友?”沈亦寒敏锐抓住这词,“是像周六那样的发小?关系很好?”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更加摸不着头脑。
“所以为了这样的朋友即使工作很忙你也会请假去帮忙?”继续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是的,我觉得有些情谊和工作一样重要。”斟酌措辞。
沈亦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神深邃。
那一刻忽然觉得眼前这强势冰冷的上司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她问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母亲,”又把话题绕回来,“和你父亲感情很好?”
完全跟不上思路了这都哪跟哪啊?
“还……挺好的,我爸话不多都是我妈张罗。”
“所以家庭氛围很好?”追问语气里那种探究意味越来越浓。
“……算是吧。”越来越觉得诡异,不像训斥下属更像在做背景调查?
可背景调查需要用这种聊家常方式吗?
沈亦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多,收敛神色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冷峻。
“好了没别的事了,出去吧,方案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更新版。”
“好的沈总监。”
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又困惑的地方。
手碰到门把手瞬间沈亦寒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陆遥。”
回头。
她坐在光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谢谢你母亲的看重。”
说完便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文件不再看。
愣在门口咀嚼这句话。
“看重”?说的是那六十八万彩礼的看重?
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单纯讽刺,倒更像混合着荒诞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自嘲?
带着满脑子问号离开办公室,外面阳光有些刺眼。
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光标却一个字看不进去。
沈亦寒今天太反常了。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和惩罚,只有克制的扣奖金以及一系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家访式提问。
还有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看重。
这一切都指向极度不安的可能性——周六那通电话母亲那番石破天惊的求婚可能并没有激怒沈亦寒。
至少没有激怒到想象的那种程度。
反而像是触动了她的某个开关?一个关于家庭、情谊、看重的开关?
这念头让人不寒而栗。
宁愿她暴跳如雷臭骂一顿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愿面对现在诡异莫测暗流涌动的局面。
总觉得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水面之下悄然发生。
而和母亲或许在无意中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门。
门后是什么?不知道。
只知道周一的平静可能只是假象,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不再仅仅是工作和职场,似乎还夹杂了一些更私人更复杂的东西。
比如那价值六十八万的荒诞彩礼。
04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让人心慌。
沈亦寒再没有就周六的事情找过陆遥。
工作上虽然依旧要求严苛,挑刺不少,但都属于正常的业务范畴。
甚至比起以前那种动辄上升到态度和人身的斥责,还显得温和了一些。
她也没有再在非工作时间打过一个催命电话。
部门里开始流传小道消息,说沈总监最近好像没那么“杀气腾腾”了。
虽然还是冷着脸,但骂人的频率明显下降。
周哥偷偷跟陆遥说:“看吧,我说啥来着,新来的副总裁压力大,沈总监也得调整策略,不能一味高压了。”
陆遥半信半疑。
真的是因为高层压力吗?
可他总觉得,沈亦寒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纯粹的审视和挑剔,看他跟看一个需要时刻敲打的工具差不多。
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他无法解读的东西。
像是好奇,又像是一种遥远的观察。
偶尔在走廊、茶水间遇到,她会微微点头。
甚至有一次,陆遥抱着一摞资料差点滑倒,她就在旁边,居然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虽然立刻又恢复了冷淡,说了句“小心点”。
但那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让陆遥愣住了。
这太不像她了。
周五下午,陆遥正在埋头整理下周的用户测试计划。
沈亦寒的内线电话又来了。
他心头一紧,接了起来。
“陆遥,明天周末,有空吗?”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
陆遥脑子嗡了一声。
周末?有空吗?
这是什么新型的加班预告吗?
还是说……她终于要找他算总账了?选在周末,方便“深入交流”?
他硬着头皮回答:“沈总监,明天……暂时没什么安排。是需要我加班处理‘星海幻境’的项目吗?我可以在家……”
“不是工作。”
她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明天下午两点,公司楼下那家‘时光驿站’咖啡厅,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聊聊。”
聊……聊?
陆遥握着话筒的手有点出汗。
“是……关于方案的吗?还是……”
“见面再说。”
她似乎不想在电话里多谈。
“就这样。”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陆遥拿着传来忙音的话筒,呆坐在工位上。
不是工作。
那是什么?
私人谈话?
他和她之间,有什么私事可聊的吗?
除了那该死的、价值六十八万的“彩礼”!
一个极其荒谬,但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像毒蘑菇一样从他心底冒出来——
她该不会……真的对他母亲那个离谱的提议……有点想法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把它甩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亦寒是谁?他是谁?这中间差的不仅仅是职级和年薪,更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她约他,更可能是因为他母亲那通电话让她觉得被冒犯了。
但又碍于身份不能在公司公然发作,所以选个私下场合,给他一个“最后警告”,或者让他母亲给她道歉?
对,这个可能性最大。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心里反而安定了一些。
该来的总要来,当面说清楚也好。
至少,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地猜测。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他提前十分钟到了“时光驿站”咖啡厅。
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心神不宁地等着。
两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沈亦寒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而是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
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长发随意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
少了办公室里那种咄咄逼人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和。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遥几乎没见她穿过职业装以外的衣服,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很快看到了他,径直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
她在对面坐下,语气很自然,像普通朋友见面。
“没有,我也刚到。”陆遥赶紧说,有点局促。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然后看向他。
气氛有点沉默的尴尬。
“沈总监,那天我母亲她……”陆遥决定主动提起,争取个坦白从宽。
“今天不聊工作,也别叫总监。”
她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
“就叫名字吧,沈亦寒。”
陆遥再次愣住。
不聊工作?那聊什么?
而且,直呼其名?这跨越太大了,他有点喊不出口。
“好……好的。”他含糊地应着。
他们的咖啡上来了。
沈亦寒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里的拉花,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组织语言。
陆遥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审判”。
“你母亲……身体挺好的?”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挺好的,退休了,每天跳跳广场舞,逛逛菜市场。”他老实回答。
“看得出来,性格很开朗,也很……护着你。”
沈亦寒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了。
“嗯,她……是比较疼我。”陆遥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这样一个母亲,挺好的。”
沈亦寒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近乎羡慕的情绪。
陆遥心中疑窦更深。
“你父亲呢?”她又问。
“我爸话少,脾气好,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我妈的。”
“家庭氛围一定很热闹吧。”
她看着咖啡杯上升起的热气。
“周末,家里应该很多人?亲戚朋友常走动?”
陆遥越来越觉得,这不像是在追究责任,倒真像是在……做家庭背景调查,还是特别详细的那种。
“也不算特别多,但逢年过节,或者谁家有事,亲戚们都会聚聚。我妈喜欢张罗。”
他斟酌着回答。
沈亦寒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我父亲离婚了。她是个工作狂,女强人。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是在各种保姆、寄宿学校、以及她不断更换的男朋友身边度过的。”
陆遥震惊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教给我的唯一道理,就是要足够强,强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感情是累赘,家庭是负担。”
“她做到了,也成了某个领域的‘成功人士’。但我和她……不太熟。一年见不了几次面,通话时间通常不超过五分钟,内容永远是工作、目标、以及我哪里还不够好。”
沈亦寒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那种平静之下,陆遥却听出了一丝深埋的、冰冷的孤独。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不配。表示理解?他无法真正体会。
他只能沉默地听着。
“所以,”她转回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直接。
“当你母亲用那种语气,理直气壮地为了你,跟我‘谈判’,甚至说出‘六十八万彩礼娶你过门’这种话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我觉得很……荒诞。但又有点……新奇。”
“在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来‘维护’我。更不会有人,把‘娶我’和‘彩礼’这种东西,用一种近乎买菜讨价还价,但又充满……烟火气的口吻说出来。”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拳打过来,力道很猛,但不疼。反而……有点……暖?”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诡异。可能是我疯了。”
陆遥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万万没想到,他母亲那通充满“土匪”气息的电话,在沈亦寒这里,竟然被解读出了这样的含义。
不是羞辱,不是冒犯。
反而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粗糙的、带着土腥味的……“关爱”?
“我约你出来,没有别的意思。”
沈亦寒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冷静。
“只是想当面说清楚。你母亲的行为,虽然……出格,但我并没有生气。至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生气。”
“相反,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他?
羡慕他有一个会为了他,跟女上司“彩礼谈判”的妈?
这羡慕的点也太清奇了吧!
“另外,我也想为我之前的一些工作方式,向你道歉。”
沈亦寒放下咖啡杯,正视着他。
“我习惯用压力和结果导向来管理团队,忽略了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和承受能力。尤其是对你,可能……要求过于严苛了。”
陆遥彻底傻眼了。
道歉?
沈亦寒,在向他道歉?
这比她说羡慕他还惊悚!
“不不不,沈总监……沈亦寒,”他连忙摆手。
“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您要求严格是应该的……”
“工作是工作,但方法可以调整。”
她打断他。
“我最近也在反思。高压或许能带来短期的效率,但未必是长久之计。尤其是……可能会毁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她这话意有所指,但陆遥没敢深想。
“今天约你,主要是想说这些。”
她总结道。
“周六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工作上,我会注意方式。也希望你能继续努力,‘星海幻境’项目,我很看好你的部分。”
“至于你母亲……”
她顿了顿,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陆遥瞬间变了脸色:
“下次如果还有机会通话,代我向她问好。告诉她,她的‘报价’,我会……考虑一下的。”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但陆遥却听得心惊肉跳。
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那六十八万彩礼吗?!
这玩笑可开不得啊领导!
他脸上火烧火燎,尴尬得无以复加。
沈亦寒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看了看表,站起身。
“我还有事,先走了。咖啡我请。”
她拿起风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干脆。
“周一见。”
“周一见……”陆遥呆呆地回应。
看着她干脆利落离开咖啡厅的背影,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预想中的警告、斥责、逼迫道歉,一样都没发生。
反而听到了一段让他意想不到的、关于她原生家庭的简短自白。
收到了一份来自上司的、略显生硬的道歉。
以及……一个关于“考虑彩礼”的、暧昧不明的玩笑。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坐在原地,慢慢消化着刚才的对话。
沈亦寒羡慕他。
羡慕他有他母亲那样的母亲,有那种吵闹而紧密的家庭关系。
所以,他母亲那通蛮横不讲理的电话,在她看来,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值得“羡慕”的情感表达?
所以她一反常态,不仅没追究,反而调整了对他的态度?
逻辑上……好像勉强能说通?
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羡慕”,真的足以让她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吗?
还有她最后那句“考虑一下”,到底有几分认真,几分戏谑?
他想不明白。
但他隐隐有种感觉,他和沈亦寒之间,那种纯粹的、冰冷的上下级关系,似乎从他母亲抢过电话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出现了裂痕。
一些更复杂、更私人的东西,开始从裂缝里渗透进来。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05
周一回到公司,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常态。
沈亦寒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的沈总监。
但有些细微的变化,确实在发生。
她不再在非工作时间频繁找他。
布置任务时,会多问一句“时间是否紧张”。
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会点头示意。
甚至有一次,她看到陆遥桌上摆着和顾辰的合影,还随口问了一句:“你发小婚礼照片出来了?”
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除了工作无话可说。
部门的同事也渐渐察觉到了沈亦寒的变化。
虽然不明所以,但工作氛围确实轻松了一点。
周哥还悄悄跟陆遥说:“看来新副总裁的‘怀柔政策’见效了啊,连沈总监都开始走亲民路线了。”
陆遥只能含糊地笑笑。
只有他知道,这变化背后的原因,有多么的离谱和不可复制。
日子似乎开始朝着一个平和的方向发展。
直到两周后。
一个周五的晚上,陆遥加班到九点多,终于搞定了“星海幻境”项目一个关键模块的测试报告。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关电脑走人。
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零星的灯光。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电梯间,正好碰到沈亦寒也从她的办公室出来。
“才走?”
她看了他一眼,手里拿着车钥匙。
“嗯,刚弄完测试报告。”陆遥点点头。
电梯来了,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有点微妙。
电梯缓缓下行。
“吃饭了吗?”沈亦寒忽然问。
“还没,准备回去随便吃点。”
“我也没吃。”
她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像是随意地说。
“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江南小馆,这个点喝点粥暖暖胃挺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