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漫过檐角时,风先换了性子。先前还裹着残秋的燥意,忽而就沉了下来,带着点清冽的凉,掠过窗棂时,竟似有细碎的声响——推窗望去,第一片雪正斜斜飘着,像枚被撕碎的云絮,轻轻落在阶前的青苔上,转瞬便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像大地偷偷藏起的惊喜。

不多时,雪便密了。不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成团成簇地漫下来,织成一张轻软的网,把天地都笼在里头。院中的老梅枝最先换了模样,墨色的枝干上,雪絮层层叠叠,倒像缀了满枝的玉屑;墙角的竹丛也失了往日的翠色,叶片被雪压得微微低垂,风过时,雪粒簌簌落下,溅起细碎的白,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驯。远处的屋脊、田埂、河岸,都渐渐被雪覆住,先前清晰的轮廓慢慢模糊,只剩一片茫茫的白,连空气里的尘埃,都似被这雪裹着沉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一种干净的静。
有人披了蓑衣出来,竹扫帚轻轻扫过石阶,雪粒堆在墙角,竟像堆起了一捧捧月光。孩童们耐不住性子,红着手呵出白气,团着雪球追逐,笑声落在雪上,倒比平日里更清亮几分——那笑声裹着雪的凉,又带着人的暖,竟让这素净的雪景,多了几分活气。也有老人坐在窗前,炉上煮着茶,水汽凝在窗玻璃上,又被指尖划出一道痕,望着窗外的雪,眼神里竟有几分悠远。许是想起了年轻时的雪夜,亦是这般素雪漫人间,有人共煮一壶茶,听雪落满庭的声响。

夜深时,雪渐渐小了,只偶尔有一两片,轻得像梦。檐角垂着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淡白的光,阶前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走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却又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细碎的,轻柔的,像时光慢慢流过的声响。这时才懂,这素雪降人间,从来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是要以最干净的姿态,裹住尘世的烟火,也裹住人心底的柔软——让每个在雪夜里的人,都能在这素净里,寻到一份安宁,也寻到一份对来日的期许:待天明雪化时,枝头该有新芽,人间该有暖意,而这雪留下的干净,会悄悄融进泥土里,滋养出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