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多金又漂亮的后妈,什么事解决不了?”
电话挂断,唐静姝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眼神比窗外的冬夜更冷。
12年了,这是前夫梁振业第一次允许儿子梁念主动联系她。
不是想念,而是求救——当年那位风光上位、挤走她的沈阿姨重病倒下,那个看似完美的家,一夜之间陷入混乱。
10分钟后,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除夕夜的宁静。
梁振业闯到她家门口,像12年前一样,递出一张支票:“两百万,回去陪儿子吃顿年夜饭。”
唐静姝看着支票上翻倍的数字,笑了。
然后,她抬起手——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这个曾用金钱买断她十年青春的男人脸上。
“梁总,”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我的尊严,你买不起。”
01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既遥远又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那是我已经12年没有见过面的儿子,他叫做梁念。
“妈,今天晚上就是大年三十了,你……你能不能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顿年夜饭呢?”
我当时正坐在装修雅致的餐厅里,用小银勺慢悠悠地搅动着面前那碗温润的冰糖燕窝,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
窗外是[江畔市]除夕夜独有的景象,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时不时有璀璨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奋力绽放,又很快归于沉寂,那种绚烂与消亡的交替,像极了我那早已死去的婚姻。
整整12年了,自从我当年心灰意冷地选择净身出户,他就再也没有叫过我一声“妈”。
今天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吗?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充满讥讽的弧度,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淬了冰一样寒冷刺骨:“怎么了?你那个既有钱又漂亮的沈阿姨,难道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张罗不了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我几乎能透过电波,想象出他此刻捏着电话、手足无措的慌张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妈……沈阿姨她……她生病了,爸爸急得不得了,家里现在一团糟……”
“生病了就赶紧送去医院看医生,家里乱糟糟的就花钱请个靠谱的保姆来收拾。”我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这些事情,你爸爸处理起来应该比我拿手得多,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用钱来解决所有问题。”
说完,我不再想听那些可能被精心教导过的说辞,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恢复了清净。
我向后靠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靠垫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繁复、光芒流转的水晶吊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这12年的光阴,我从一个被所有人踩在脚底、几乎一无所有的弃妇,挣扎着变成了如今能在除夕夜悠闲品尝顶级燕窝的唐静姝,中间所经历的苦楚与辛酸,恐怕只有我自己才真正明白。
就在我以为这场小小的风波已经过去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
那引擎的轰鸣声是如此熟悉,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嚣张气焰,即便已经过去了12年,我依然能在第一时间清晰地辨认出来。
紧接着,我的手机就像发了疯一样响个不停,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梁振业”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没有理会,任由它响着。
很快,手机铃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急促的“砰砰”砸门声,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这扇价格不菲的实木门给整个拆下来。
我不慌不忙地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燕窝,拿起旁边绣工精致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赤着脚,踩在铺设了地暖、温热光滑的地板上,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向玄关。
透过门上的猫眼,我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12年的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除了眼角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比过去更加成熟和深沉之外,他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依旧是那个习惯了高高在上、总是意气风发的梁振业。
“唐静姝,你给我开门!”他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传进来,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扭动门锁打开了门,但我并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只是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用平静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梁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大年夜的,是特地来给我拜年吗?真不巧,我这儿可没准备给你的红包。”
梁振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从我精心打理的微卷长发,扫过脸上精致的妆容,最后停留在我身上那件质地柔软顺滑的丝质睡袍上,他的眉头随即紧紧地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惊讶和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恼怒。
或许在他的记忆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围着灶台打转、不修边幅、对他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
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我,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感到了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
“唐静姝,你别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地说话。”他显然在压抑着胸中的怒火,声音压得很低,“念念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大过年的,你就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亲生儿子?”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梁总,您的记性是不是不太好了?12年前,在法庭上,您不惜重金请来了最好的律师,亲口告诉法官,也告诉我,这个儿子,从此以后跟我唐静姝再没有半点瓜葛。”
“你……”梁振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当年那些不光彩的往事,一直是他最不愿意被人触及的禁区。
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撑的模样,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快意,于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他的痛处戳:“再说了,你儿子不是有沈曼那个无可挑剔的好后妈吗?她温柔善良,知书达理,娘家背景又那么显赫,哪里像我,只是个从底层爬上来、根本上不了台面的粗鄙妇人。有她在身边悉心照料,你儿子哪里还需要我这个亲妈呢?难道是为了去给她心里添堵吗?”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组合在一起,却字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直插要害。
梁振业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准备扑上来的雄狮。
“沈曼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医生明确说了,她不能再操心,也不能再劳累。”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哦?是吗?”我故意做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微微挑高了眉毛,“那可真是太不凑巧了,到底是什么病这么严重?难道是癌症吗?还是已经到了晚期?”
“唐静姝!”他终于被我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低吼出声,“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吗?我们离婚已经12年了,你心里积攒的那些恨意,难道到现在还没有消磨干净吗?”
“恨?”我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竟然真的笑了出来,笑得眼眶都有些发酸,“梁总,您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恨一个人也是需要花费力气和感情的,而您,根本不配让我浪费这份感情。”
我停顿了一下,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容,眼神在瞬间冷冽如冰:“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家,否则,我马上就打电话报警。我想,梁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在除夕夜私闯民宅,应该会成为明天社交平台上非常有趣的热门话题。”
梁振业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往外赶过,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顿时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他死死地瞪着我,那目光锐利得似乎想从我平静无波的面具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找出一星半点我还在乎的痕迹。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02
12年风雨的反复磋磨,早已将我那颗曾经只为他和家庭而跳动的心,磨成了一块坚硬无比、再也无法被轻易撼动的顽石。
“好,你很好。”他怒极反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见他动作流畅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支票夹和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金笔,刷刷刷地在支票上写下了一长串数字,然后利落地撕下来,递到我的面前。
“两百万。”他用那种我最熟悉不过的、仿佛在施舍乞丐般的语气说道,“现在过去陪念念吃顿团圆饭,这些钱就归你了。这笔钱,你应该很多年都没见过了吧?”
我看着那张在他指尖微微颤动的支票,上面“2000000”这个数字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可笑。
12年前,他也是用一张轻飘飘的支票打发我的。
那时候,那张支票的面额是八十万。
他亲口告诉我,我陪他度过的那十年青春岁月,就只值这个价钱。
如今,他不过是故技重施,只是把价格往上翻了一倍多。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我唐静姝,连同我的亲情、我的尊严,都只不过是可以用金钱来随意衡量和买卖的商品。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张支票,而是缓缓抬起眼,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目光下,我慢慢地、坚决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然炸响在空旷安静的楼道里,回声久久不散。
梁振业被我这一巴掌打得猛地偏过头去,他英俊的侧脸上,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了五道清晰红肿的指印。
他似乎完全被打懵了,用手捂住脸,转过头,用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屈辱的眼神死死瞪着我。
这12年来,他一直高高在上,被人前呼后拥,奉承话听了不知道多少,恐怕连一句稍微重点的责备都没听到过,更不用说被人当众扇耳光了。
而且,扇他耳光的人,还是他最看不起、认为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前妻。
“这一巴掌,是免费教给你一个道理。”我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我唐静姝,不是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我的尊严,你用再多的钱,也买不起。”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迅速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就要把门关上。
“唐静姝!”他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低吼着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框,那巨大的力道,震得厚重的实木门板都微微发颤。
他的眼睛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通红一片,就这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你居然敢动手打我?”
“打你又怎么样?”我毫无畏惧地迎上他凶狠的目光,寸步不让,“梁振业,把你那套自以为是的做派给我收起来。这里不是你的梁氏集团,我也不是你手下那些可以随意拿捏和开除的员工。立刻从我家门口消失,不然,下一巴掌,我会打得更重、更响亮。”
那张代表着两百万的支票,从他因用力而僵硬的手指间悄然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光洁的地砖上,像一片充满了嘲讽意味的枯叶。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不甘、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情绪在翻涌。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安静而自动熄灭了,我们都被笼罩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彼此压抑又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还是他先退让了。
他抓着门框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高大的身躯也向后退了一小步,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道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可靠的身影,此刻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和颓唐。
“唐静姝,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行为感到后悔的。”他扔下这句毫无新意、苍白无力的狠话。
我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砰”一声关上了门,将他,连同他那张可笑的支票,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藏在衣袖下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是压抑在心底整整12年的怨气与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所带来的那种近乎战栗的畅快淋漓。
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梁念发来的微信消息。
“妈,求你别生爸爸的气,他也是因为太着急了,才口不择言。沈阿姨这次真的病得很重,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医生反复叮嘱绝对不能受任何刺激。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回来看看我好不好?我们一家人,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坐在一起吃过一顿年夜饭了。”
一家人?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无比刺眼的字,只觉得荒谬又心酸。
从12年前我被他们无情地赶出那个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所谓的“家人”了。
我的家人,从来都只有我自己,也只能是我自己。
我没有回复这条信息,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反扣在沙发上。
我转身走进宽敞明亮的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立刻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着我的身体,也仿佛在冲刷着那些早已尘封却依然不堪回首的记忆。
12年前的那个除夕夜,也是像现在这样寒冷。
当时我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笨拙地在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一天,使出浑身解数才张罗出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
梁振业的父母、哥哥嫂嫂,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装饰一新的餐厅里,欢声笑语不断。
而我,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我那高高在上的婆婆当时是这么说的:“你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身上油烟味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就在厨房里随便吃点吧,别出来影响了大家的食欲。”
而当时就坐在主位上的梁振业,分明听到了他母亲这番刻薄的话,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平淡无波的语气附和了一句:“妈说得对,你就听妈的安排吧。”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更让人心寒的是,那天晚上,沈曼居然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化着无懈可击的精致妆容,以梁振业“重要的生意伙伴”的身份,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身边的那个空位上。
她巧笑倩兮,妙语连珠,和梁振业的每一位家人都能谈笑风生,举止亲昵得仿佛她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她甚至还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款款走到油烟未散的厨房门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递给我,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静姝姐,辛苦你了,忙了一整天,喝碗汤补补身子吧。哦,对了,振业刚才偷偷跟我说,他觉得你今天的菜好像盐放得有点多,下次记得少放一点就好了。”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那里戴着一枚和我当年的结婚钻戒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卡地亚戒指,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那一刻,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在那个瞬间冲上了顶点,冲垮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碗汤,只是抬起眼,用冰冷彻骨的目光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这里是我的家,请你立刻出去,我们不欢迎你。”
我那微不足道的反抗,换来的却是整个梁家所有人劈头盖脸的口诛笔伐。
婆婆立刻冲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尖声骂我不知好歹,不识抬举,说沈曼好心好意给我送汤,我却不领情。
她喋喋不休地数落我,说我就是个从穷乡僻壤跑出来的野丫头,祖上烧了高香才嫁进他们梁家,根本配不上她优秀的儿子。
而我曾经深爱、视为依靠的丈夫梁振业,从始至终,都只是站在一旁,冷漠地袖手旁观。
最后,他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扔下的不是一句安慰或解围的话,而是一记用尽全力的、响亮的耳光。
“唐静姝,你闹够了没有!立刻跟沈曼道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和训斥。
我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刺痛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无比陌生的男人。
肚子里七个月大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悲愤与激动,开始不安地、剧烈地踢动起来。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冷漠的脸,再扫过餐厅里那一张张同样冷漠甚至带着鄙夷的“家人”的嘴脸,一个残酷的事实终于无比清晰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妻子,不是儿媳,甚至不是一个被平等对待的人。
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旧物件,一个免费的、全天候的保姆,一个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因为情绪过度激动而动了胎气,被紧急送往[江畔市第一人民医院]。
孩子早产了,在医院的保温箱里住了足足一个多月,才勉强脱离了危险。
而从始至终,拖着病体颤巍巍赶来医院看我的,只有我那年迈体弱的父母。
梁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出现过。
梁振业只是派他的秘书送来了一张八十万的支票,和一份他已经签好名字、只等我签字的离婚协议书。
他的秘书面无表情地转达着他的话:“梁总说,这八十万是对你这十年的补偿。孩子归梁总抚养,请你以后不要再有任何纠缠。”
我躺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看着那份冰冷无情的协议,只觉得万念俱灰,心如死灰。
我没有收下那八十万,我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甚至咬破了嘴唇,才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拒绝了所有所谓的“补偿”,净身出户。
甚至,连我刚出生、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上一眼的儿子,都被迫留在了那里。
从浴室出来,我用柔软的毛巾擦干还在滴水的长发,换上一身舒适温暖的家居服。
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五彩斑斓的烟花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醇香的红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属于[江畔市]的璀璨夜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
唐静姝,新年快乐。
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从今往后,你只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闪耀。
03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来。
没有恼人的电话铃声,也没有不请自来的访客,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惬意,这正是我用了12年时间才为自己挣来的生活。
我给自己准备了一份营养均衡又赏心悦目的早餐,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一些春节期间积压的工作邮件。
这12年,我究竟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我在[老城区]的小餐馆里刷过堆积如山的油腻盘子,在有钱人家里做过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保姆,也在[夜市街]的寒风里摆过地摊,扯着嗓子叫卖。
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我一天只舍得啃一个干硬的馒头充饥,晚上就睡在潮湿阴冷、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哪怕一次都没有。
因为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绝对不能倒下。
我一旦倒下,就会正中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的下怀,他们会得意洋洋地笑着说:“看吧,那个女人,离开了我们梁家,果然就活不下去了,像条丧家之犬。”
我偏不认命,也偏不服输。
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好,都要精彩。
我用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再加上父母从牙缝里省出来支援我的一点钱,在[学院路]附近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只有七八张桌子的店面,开了一家主打家常风味的私房菜馆。
凭着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好手艺,再加上一股子豁出去的、不服输的狠劲,我的生意竟然渐渐有了起色,并且越做越红火。
从最初那家不起眼的小店,到如今在[市中心商业区]、[高新开发区]和[滨河休闲区]拥有三家定位高端的连锁餐厅,我用了十年时间,终于成了别人口中那个白手起家、颇为励志的“唐总”。
我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和车子,积累了让任何人都无法再轻视小觑的财富与底气,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那个差点被埋葬的、独立自信的自我。
就在我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去[高新开发区]的分店巡视一下春节期间的运营情况时,门铃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以为是梁振业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又找上门来,心头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耐烦,快步走到可视门铃的屏幕前,看也不看就准备开口斥责。
然而,当监控画面清晰地显示出来访者的面容时,我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简洁白色羽绒服的少年,他的身形高挑挺拔,面容却和我记忆深处那个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儿,已经完全无法重叠。
他的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七分梁振业的影子,特别是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深邃而略显锐利的眼眸,以及那挺直如刀削的鼻梁。
但他嘴唇的柔软形状,以及微微向上挑起的、带着些许倔强的眼尾,却又和12年前镜子里那个年轻的我,几乎一模一样。
是梁念。
我的儿子,12年未曾真正谋面的儿子。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骤然攥紧,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让我几乎要喘不上气。
但那疼痛消失得极快,快得仿佛只是我的错觉,或是久别重逢时一种无谓的生理反应。
我花了整整12年时间,才像外科手术一样,将这块代表着失败婚姻和骨肉分离的腐肉,从我的心脏上连血带肉地剜去,伤口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坚硬的老茧,不会再轻易为谁牵动,为谁动容。
我没有立刻开门,只是沉默地、隔着冰冷的门板和电子屏幕,冷静地观察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在门口徘徊不定的少年。
他低着头,在门口那块昂贵的大理石地砖上来回踱步,几次抬起手,似乎想再次按下门铃,却又都犹豫着放了下去,脸上写满了挣扎和不安。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低下头开始快速打字。
下一秒,我随手放在鞋柜上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幽幽的光在略显昏暗的玄关里格外醒目。
还是他的微信消息:“妈,我知道你在家里。我爸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书房里,一整晚都没有出来。今天早上我偷偷看了一眼,他……他眼睛是红的,好像哭过。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他那种样子。沈阿姨的病情好像也更严重了,早上家庭医生又来了一趟。家里……家里现在真的乱得不行了。求求你了,开门让我进去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好吗?说完我就走。”
哭了?
像梁振业那样骄傲自负、永远把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的男人,居然也会哭?
我只觉得这个说法无比荒唐,又带着一丝讽刺的可笑。
他是为沈曼日益加重的病情而落泪,还是仅仅因为昨夜在我这里被忤逆了权威、扇了耳光而气急败坏?
无论哪一种,都与我唐静姝再无半分瓜葛。
但我最终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不是因为心软,更不是因为那迟来了12年的、轻飘飘的“想念”。
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父子二人,或者再加上病中的沈曼,究竟还想在我面前上演怎样一出蹩脚的戏码。
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站在门外的梁念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在绝望中陡然看见希望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喉咙似乎有些干涩,发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妈……”
这一声隔着厚重门板传来的“妈”,距离上一次听到,已经整整过去了12年。
按理说,我本该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可奇怪的是,此刻的我只觉得这称呼无比刺耳,像一根细小的鱼刺,不轻不重地卡在喉咙深处,带来持续不断的不适感。
我没有侧身让他进来的意思,依旧维持着慵懒的姿态,斜倚在冰凉的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陌生访客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有事吗?”我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线,听不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我刻意表现出来的冷漠与疏离,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表情都瞬间僵住,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眼神飘忽躲闪,竟不敢与我对视,完全不像一个已经十六岁、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少年。
“我……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想替我爸道个歉。”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语句因为紧张而断断续续,“他昨天晚上确实太过分了,他不该用那种态度跟你说话,更不应该……不应该用钱来……”
“道歉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我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语气里透着一股懒得纠缠的疲惫,“他的行为,我根本没往心里去。如果你今天特地跑一趟,就是为了说这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那么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说着,我作势就要把门重新关上,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别!等一下!”他顿时急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貌和分寸,连忙伸出手,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半边身子也随之挤进了门内。
我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阵被打扰的不悦,但终究还是没有用力推开他。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高一些,已经明显超过了一米八,站在我面前,带着一股属于年轻男孩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和冬日室外的凛冽寒气。
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竟然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失神,仿佛被拉回了某个遥远的、模糊的午后。
“妈,你……”他似乎终于鼓起了一点勇气,抬起头,用那双酷似梁振业、却又带着少年清澈的眼睛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探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你一个人,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他的问题问得十分谨慎,甚至带着点讨好。
“好,或者不好,”我毫不客气地、直白地反问回去,“跟你,跟你那位了不起的父亲,还有你们那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还有什么关系吗?”
梁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我看着他这副深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那点仅存的、因为血缘纽带而产生的细微波澜,也彻底平息了下去,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梁念,”我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晰而冷静,没有任何亲昵的意味,“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六岁,应该拥有基本的判断力和行动力。这12年里,只要你有心,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联系到我,甚至找到我。但你一次都没有尝试过。”
“你没有给我打过哪怕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问候的短信。现在,你那位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沈阿姨病倒了,你们那个光鲜亮丽的家庭突然乱套了,你才终于想起我这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所谓的亲妈?”
“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觉得这样做,说得过去吗?合乎情理吗?”
我的话就像一把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表面的温情,句句都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他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高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一只在寒风中被主人遗弃、茫然无助的大型犬。
“不是这样的……妈,不是我不想联系你……”他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我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真的问过爸爸,也问过沈阿姨,我的妈妈去了哪里。他们告诉我……他们统一口径告诉我,说你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更可爱的孩子,所以……所以不要我了,也不想再要我了。”
“他们说,如果我贸然给你打电话,只会打扰你的新生活,会让你在新的家庭里为难,处境尴尬。沈阿姨她……她那些年对我真的很好,给我买当时最新款、最昂贵的玩具,给我请[江畔市]最好的家庭教师辅导功课,她……她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给我开每一次家长会,会在我生病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地守在我的床边照顾我……”
“时间久了……我真的以为……以为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你先抛弃了我,是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地顺着年轻而光洁的脸颊滚落下来。
04
我静静地听着他这番带着哭腔的陈述,心中却是一片死寂的湖泊,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多么完美无缺、天衣无缝的谎言,多么“为我着想”的绝佳理由。
沈曼果然是个中高手,深谙操控人心之道,用这种看似充满善意和牺牲精神的方式,润物细无声地隔绝了我们母子整整12年,在我和儿子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实的高墙。
她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私奉献、视如己出的完美后妈形象。
而我,则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个为了追求个人幸福、狠心抛弃年幼亲生儿子的冷酷母亲。
“所以,他们就那样说了,你就那样深信不疑了?”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透彻的冰冷,“你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提供的一切优渥物质条件和表面关怀,甜甜地叫了她12年的‘沈阿姨’,却对你这个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亲妈,不闻不问,形同陌路?”
“我……我当时还小,我……”梁念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剩下无力的抽噎。
“那你今天,又为什么突然想起要来找我了?”我向前逼近一步,问题更加尖锐,步步紧逼,“是因为你现在那位无所不能的好阿姨突然病倒,没人再给你准备可口的饭菜、熨烫平整的衣物,没人再替你打理生活中的一切琐事。而你那位永远高高在上的父亲,离开了女人的照顾,恐怕连自己的袜子和领带放在哪里都找不到。所以,你们全家上下才终于想起我这个被你们丢弃了12年的工具人,想让我回去,重新给你们当牛做马,收拾烂摊子?”
“不是的!真的不是这样的!”梁念猛地抬起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拼命地摇头否认,仿佛我的猜测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毫不放松地追问,目光如炬。
“是……其实是沈阿姨,她让我来的。”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颤抖的嘴唇里挤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愣住了,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沈曼?
那个曾经恨不得我从这个世界上立刻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的女人,那个成功上位取代了我的女人,竟然会主动让梁念来找我?
这简直比听到梁振业会哭还要荒谬十倍,离奇得像天方夜谭。
“她说……她说现在这个家,只有你能救。也只有你……能救得了爸爸。”梁念看着我,那双遗传自我和梁振业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迷茫、无助和一种深切的恐惧,“我完全听不懂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妈,家里现在真的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沈阿姨一直住在[仁爱国际医院]的VIP病房里,爸爸整天公司、医院两头跑,焦头烂额,公司那边好像也出了一堆棘手的事情,他每次从医院回来都阴沉着脸,动不动就大发雷霆,家里的保姆被他接连骂走了两个。”
“我……我根本不会做饭,试着点了几次外卖,他嫌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不健康,看都不看就扔进了垃圾桶。换洗的衣服堆在洗衣房里像小山一样,家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他昨天晚上想喝杯热水,才发现家里的直饮水机早就空了,桶装水也没有人记得叫……”
“妈,我不是想让你回去给我们当保姆,做家务。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回去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或者,哪怕你教教我,该怎么简单地做点吃的,该怎么在爸爸发脾气的时候让他冷静一点。这个家,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怕……我怕它真的会散掉。”
我听着他带着哭腔的描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梁振业因为找不到一双搭配西装的袜子而暴跳如雷、将衣帽间翻得一团糟的画面。
那个在[江畔市]商界杀伐果断、仿佛无所不能的商业巨子,一旦彻底脱离了背后女人的悉心照料,竟然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生活自理能力近乎于零的“废物”。
而这一切,从某种程度上说,都是沈曼和我,一前一后、用不同方式“惯”出来的结果。
真是莫大的讽刺,也是极致的可悲。
一个看起来金碧辉煌、令人艳羡的豪门家庭,其正常运转的光鲜外表,竟完全依赖于一个女人的默默付出和全方位操持。
一旦这个支撑着一切的女人轰然倒下,无论是因病还是因心,整个看似坚固的王国,就会在顷刻间露出脆弱的本质,迅速崩塌,一片狼藉。
这到底是一个家庭的悲哀,还是某些习惯于坐享其成的男人的悲哀?
“很抱歉,你的这个请求,我无法答应。”我看着他那双哭得通红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语气,清晰地说出了我的决定。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我的拒绝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坏结果,“就因为……因为你心里还在恨着爸爸吗?因为当年那些事情,你到现在都不肯原谅他?”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恨,同样需要耗费感情,而他不配。”我整理了一下睡袍略显松散的领口,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与疏离,“我不回去,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第一,那个你称之为‘家’的地方,早在12年前,就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家了。那里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物,都与我唐静姝再无瓜葛。我没有义务,更没有兴趣,去为一个陌生人的家庭,处理他们的内部危机和琐碎家务。”
“第二,你已经是个十六岁、即将迈入成年门槛的大男孩了。学会基本的做饭、洗衣、整理房间,学会如何照顾自己和情绪不稳定的家人,是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而不是需要你这个12年未见的母亲,突然出现来手把手教你的东西。如果你连这些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不具备,那只能说明,是你父亲和那位沈阿姨过去12年教育的严重失败,这个责任,不应该、也轮不到我来承担。”
“第三,也是最重要、最根本的一点,”我略微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请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回去?凭什么要去拯救一个当年为了新欢,就能毫不留情、用最羞辱的方式将我扫地出门的男人?凭什么要去帮助一个处心积虑、用尽手段抢走我丈夫、离间我们母子关系整整12年的女人?”
“梁念,你看着我,你扪心自问,然后告诉我,我唐静姝,究竟凭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话,像一记记沉重无比的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在梁念那颗尚且稚嫩、充满矛盾的心上。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惨白如纸,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而轰然倒下。
他大概做梦都没有想过,他心目中那个模糊的、被父亲和继母定义为“狠心离去”的亲生母亲,会以这样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最残忍直接的语言,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过去12年里所建立、所深信不疑的所有认知和世界观。
在他的世界里,沈曼一直是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的,父亲梁振业虽然严肃但一直是权威和力量的象征。
而我,只是一个存在于模糊旧照片和长辈只言片语中的、被简单贴上“狠心”标签的扁平符号。
如今,这个符号不仅活了过来,还变得如此强大、如此锋利,用最现实、最无可辩驳的逻辑,将他12年来看似安稳的生活,击打得粉碎。
“你走吧,”我再次下了逐客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的疲惫,“以后,也不要再来了。我们之间的母子缘分,早在12年前就已经尽了。往后余生,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就是我能想到的、对我们彼此都最好的结局。”
说完,我不再去看他脸上那混合着痛苦、震惊、委屈和茫然的复杂表情,伸手坚定地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准备再次关上这扇隔绝了我们12年光阴、也隔绝了未来所有可能的大门。
就在厚重的实木门即将严丝合缝地关闭、发出一声轻响的前一刹那,原本呆立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梁念,突然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扑了上来,用自己年轻的、尚且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抵住了最后一丝门缝。
“妈!”他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哭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到极致的哀求和不肯放弃的执拗,“你别赶我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12年来,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偷偷地想你!我把你当年不小心落下的唯一一张照片,藏在我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用塑料膜包得好好的,我怕被爸爸发现,怕被沈阿姨看到,她们会把它撕掉!我每年过生日,对着蜡烛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心里默念的愿望从来都不是要新玩具、要去哪里玩,我的愿望一直都是……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哪怕就一面也好!”
“沈阿姨是对我很好,可那种好……那种好里面,永远隔着一层我看不透的东西,她的眼神看我时,总是带着客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爸爸他……他除了问我的成绩,问我在学校有没有惹事,他甚至……甚至从来没有像别人的爸爸那样,好好抱过我一次,没有陪我打过一次球!”
“那个家,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漂亮,那么让人羡慕,可是里面冷得像个冰窖!我每天放学回去,推开门,都觉得害怕,觉得喘不过气!”
“妈!你才是我的妈妈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妈妈!你不能……你不能真的不要我啊!”
他死死地用身体抵着门,双臂紧紧抱住门框,仿佛那冰凉坚硬的木头,是他在这茫茫人海中,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少年内心积压了整整12年的、无处诉说的委屈、被刻意引导的误解、以及对母爱的深切渴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出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门边,卸下了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少年老成,重新变回了一个无助的、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孩子。
我的心,在那一声声绝望的“妈”和悲恸的哭声中,还是不可抑制地、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像被最细的针尖扎过。
原来,他并不是不曾思念。
原来,在这场由成年人制造的、冰冷而丑陋的婚姻悲剧里,他这个最无辜的孩子,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沉默的、不被看见的牺牲品。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迟到了12年的深情诉说,比荒野上的杂草还要廉价。
摔得粉碎的镜子,即使用最高明的技术粘合,也永远布满了裂痕,照不出曾经完整的模样。
我静静地站在门内,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他这股激烈到近乎崩溃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开口。
“梁念,松手吧。”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联系的、不容置喙的坚定,“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很多人,一旦错过了那个最重要的时间点,就是一辈子都无法挽回的遗憾。”
“在你最需要母亲陪伴、最渴望母爱呵护的童年时光里,我不在,也无法在你身边。而在我最需要儿子支持、最艰难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那段黑暗岁月里,你同样也不在,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们之间的血缘纽带是真实的,但断裂了12年的情感连接和共同记忆,同样也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早就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了,也早就回不到你以为的过去了。”
说完,我用了些力气,将他死死扒在门框上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坚定而缓慢地掰开。
他似乎也已经耗尽了全身最后一点气力和希望,身体顺着光滑冰凉的门板,无力地滑落下去,颓然地跌坐在我家门口那昂贵却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不住地抽动。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个蜷缩在门口的、属于我生物学上的儿子的身影。
然后,我狠下心,决绝地、重重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不仅隔绝了门外少年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也彻底隔绝了我心中最后那一点不合时宜的、不该有的动摇和柔软。
我背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冬日的寒气。
我的眼眶难以控制地有些发热,泛起一阵酸涩。
但我用力地眨了眨眼,强行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逼了回去,咽下了喉咙深处那一点哽咽。
唐静姝,不许哭。
我在心里严厉地告诫自己。
为了他们,不值得。
你当初的选择没有错,今天的坚持也没有错。
你只是在保护那个好不容易才从废墟里站起来的自己,保护那颗千疮百孔后好不容易重新变得完整而坚硬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梁振业没有再像那天晚上一样突然出现,梁念也没有再来敲门。
我的世界重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可控的轨道上,忙碌而又充实,这正是我喜欢的节奏。
我名下三家餐厅的生意,在春节期间迎来了预料之中的火爆高峰,我几乎每天都是从早到晚泡在店里,亲自检查每一道重要宴席的出品质量,微笑着招待那些身份尊贵的熟客,还要及时处理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忙碌,果然是治愈内心一切纷扰和软弱的良药。
它填满了我的每一分每一秒,让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反复咀嚼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去思考那些早已与我无关的家庭纠葛。
大年初五,按照[江畔市]本地的传统习俗,是迎接财神爷的好日子。
我的三家餐厅都精心准备了热闹的祈福活动,不仅请了舞龙舞狮队来助兴,还准备了寓意吉祥的小礼物分发给客人,店里店外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气氛热烈非凡。
我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颜色正红的西装套裙,画着精致得体的妆容,穿梭在[市中心商业区]旗舰店喧闹而喜气洋洋的人群中,脸上始终挂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与相熟的客人、重要的合作伙伴寒暄问候,接受着他们的新年祝福。
“唐总,新年好呀!祝您新的一年生意更加红火,财源广进!”
“唐总,听说你们‘静雅轩’最近又推出了几道春季时令新菜?我可得提前预定个位置,带家人来尝尝鲜!”
05
在一片恭维与欢笑声中,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我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的身影。
周景珩。
我的大学学长,也是我青春岁月里,那个差一点点……我就点头答应了与之交往的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儒雅,即使站在如此喧闹杂乱的人群里,也仿佛自带着一股沉静的气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12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残酷的痕迹,只是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男性独有的沉稳魅力,眉宇间依旧是记忆里那份令人心安的温和。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温和的笑意,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于久别重逢的惊艳。
“静姝?”他试探着叫出我的名字,声音一如当年,温和而醇厚,像秋日午后晒过太阳的泉水。
“景珩学长。”我立刻调整好表情,落落大方地微笑着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是啊,好久不见。”他伸出手,与我轻轻一握,掌心温暖干燥,随即很有分寸感地松开,“我也没想到,朋友极力推荐的、[江畔市]现在最受好评的淮扬菜餐厅,竟然是你开的。刚才看到门口的宣传海报上印着‘唐静姝’三个字,我还以为是重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来,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的话语自然得体,既表达了赞赏,又巧妙化解了突然相遇可能带来的尴尬。
“学长要是喜欢我们这里的菜,以后随时欢迎常来,我给你预留最好的位置,再打个友情折扣。”我顺着他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语气轻松。
这简单而自然的寒暄,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就拉近了我们之间被12年光阴所阻隔的距离,那些漫长的岁月,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关紧要。
当年在[南华大学],周景珩是众望所归的学生会主席,不仅品学兼优,能力出众,外形气质更是出类拔萃,是许多女生心目中近乎完美的“白马王子”人选。
而我,也是那众多仰望他的女生中的一个。
他对我,似乎也一直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好感。
我们经常会在图书馆靠窗的同一个位置“偶遇”,会一起为了某个课题争论到忘记时间,周末的时候,他也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那时最新上映的电影,在散场后的夜色里,慢慢推着车走回学校。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这对公认的“金童玉女”会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开始一段美好恋情的时候,梁振业出现了。
那时的梁振业,年轻,富有,充满了攻击性和征服欲,像一团熊熊燃烧、不顾一切的烈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姿态,猛然闯入了我平静而单纯的世界。
他开着那时最新款的跑车,日日等在女生宿舍楼下,引来无数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他送我的礼物,是我从未见过、也不敢想象价格的名牌包包和珠宝;他带我去出入各种顶级会所和私人宴请,让我见识了一个纸醉金迷、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时涉世未深、内心又隐藏着对繁华虚荣渴望的我,哪里经得起这样猛烈而直接的攻势?
我很快就彻底沦陷了,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婉拒了周景珩含蓄而郑重的表白,然后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梁振业那看似华丽耀眼、实则危机四伏的怀抱。
大学一毕业,我不顾父母苦口婆心的劝说和担忧,毅然嫁给了他,做起了外人羡慕无比的“豪门阔太太”。
现在回头再看,当初那个被浮华迷了眼、自以为选择了“爱情”和“更好生活”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和愚蠢。
我亲手舍弃了一块温润内敛、光华持久的美玉,却迫不及待地捡起了一块外表璀璨夺目、内里却坚硬冰冷的石头,最终被这块石头硌得遍体鳞伤,差点粉身碎骨。
“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吗?”周景珩温和的声音将我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嗯。”我点了点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生活和世界。我呢,现在就只剩下这点自己一手打拼起来的事业了,倒也乐得清静自在。”
我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了自己复杂的婚姻状况,并不想在这个场合、对这位多年未见的故人过多谈及。
周景珩显然是个极其聪明且懂得分寸的人,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探究的好奇,更没有追问,只是十分自然地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这次是打算把事业重心移回国内,以后恐怕要经常留在[江畔市]了。看来,以后少不了要来你这里叨扰,尝尝地道的家乡味道了。”
“学长能来,是我的荣幸,欢迎还来不及呢。”我由衷地笑道,心中确实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和愉悦。
和周景珩聊天,始终是一件让人感到非常舒服的事情。
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谈吐风趣而不失深度,无论我将话题引向哪个领域——是餐厅的精细化运营管理,还是这些年来国内外餐饮行业的有趣趋势,甚至是回忆起大学时代那些令人捧腹的趣事——他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并且引申出更深入的见解。
那种久违的、棋逢对手般的智力交锋,以及轻松愉悦、毫无压力的交流氛围,让我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我放在手包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片刻,担心是餐厅那边有什么紧急事务,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唐静姝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性急切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我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我是[江畔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您儿子梁念,刚刚因为突发急性阑尾炎,被他的同学送到我们医院急诊,情况比较紧急,需要马上进行手术。但是我们一直无法联系上他的父亲梁振业先生,他在我们医院登记的联系人只有您,您能尽快赶到医院来,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吗?”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声。
急性阑尾炎?
手术?
虽然就在几天前,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那个代表着过去痛苦的家庭彻底划清界限,要和梁念这个儿子保持距离。
但此刻,亲耳听到他生病住院、急需手术的消息,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然揪紧,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迅速席卷了全身。
血缘,真是一种不讲道理、又霸道至极的东西,它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无论你逃得多远,试图斩断得多彻底,总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狠狠拉扯你一下。
“静姝,怎么了?你的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站在我对面的周景珩,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神色的剧变和身体的瞬间僵硬,关切地向前一步,低声询问道。
“我……我儿子,他突然生病住院了,在市一院急诊,需要马上做手术。”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哪个医院?我开车送你过去!”周景珩想也没想,立刻果断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不……不用麻烦你了,学长,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今天已经够打扰你了。”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想将这位刚刚重逢的故人卷入我这一团乱麻的私人生活里。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周景珩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你看看你自己的手,抖得这么厉害,这种状态怎么能自己开车上路?听话,我送你过去,这样快一些,也安全。”
我看着他眼中那份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关切,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谢谢你,景珩学长。”
去医院的路上,我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周景珩一边沉稳地操控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灵活穿行,一边用他那种特有的、平和有力的声音轻声安慰我:“别太担心,静姝。急性阑尾炎现在只是一个非常常规的外科手术,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预后通常都很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
他的声音像一股温润的暖流,奇异地渗透进我紧绷焦灼的神经里,让我的慌乱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靠在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做着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但脑子里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疑问和混乱的念头。
梁振业呢?
他不是一直把梁念这个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吗?
为什么儿子需要紧急手术,他这个当父亲的却联系不上,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还有沈曼,她不是一直以“视如己出”的完美后妈形象自居吗?
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又在哪里?
难道她的病情,真的已经严重到了连自己悉心照顾了12年的“儿子”都完全顾不上、甚至无法知晓的地步了吗?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纷乱的线头,在我脑海中疯狂缠绕,搅得我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06
周景珩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我们很快就抵达了[江畔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和他一前一后,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急诊大厅。
远远地,我就看到急诊留观区的走廊里,一张移动病床上,蜷缩着一个身穿校服、因为疼痛而缩成一团的少年身影。
是梁念。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和鬓角处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将黑色的发丝浸湿,黏在皮肤上。他紧咬着已经失去血色的下唇,试图不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身体却因为一阵阵袭来的剧痛而微微痉挛。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正在他床边,动作麻利地给他挂着点滴。
看到我们疾步走近,护士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您是梁念的家属唐女士吧?太好了!您终于来了!快,这是手术同意书和麻醉同意书,您看一下上面的条款和风险告知,如果没问题,请马上签字,我们这边立刻安排送手术室,不能再耽误了!”
我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接过护士递过来的那几页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纸张。
“手术风险”、“麻醉意外”、“可能出现的并发症”……那些冰冷而专业的黑色铅字,像一把把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刺痛着我的眼睛。
尽管理智上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只是个常规小手术,风险极低。
但那种为人母的、根植于本能深处的担忧和恐惧,还是瞬间攫住了我,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和心悸——万一呢?万一那极小的概率发生了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发抖的手,从包里掏出笔,正准备在“家属签字”那一栏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只骨节分明、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极其粗暴地一把夺走了我手中的笔和那几张同意书。
“谁允许你在这里签字的?”
一个冰冷刺骨、充满了压抑怒火和嘲讽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猛地从我头顶上方砸了下来。
我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梁振业那双因为暴怒而几乎要喷出火焰的眼睛。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赶到的,身上的高级定制西装沾染了明显的褶皱和灰尘,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不堪,又处于一种濒临爆发的愤怒边缘。
而更让我瞳孔骤缩的是,他的身后,竟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仓促披了件外套的女人。
是沈曼。
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异常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需要依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梁振业,你是不是疯了!”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对他突然出现方式的惊愕,厉声质问道,“儿子现在疼得不行,等着做手术救命,你在这里耽误什么时间!把同意书还给我!”
“我耽误时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随即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指着我身旁的周景珩,厉声质问道,“那你告诉我,这个人又是谁?唐静姝,我才几天没盯着你,你倒是长本事了啊,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给我儿子找了个后爹,准备带着他登堂入室了是不是?”
他的话,说得极其难听,充满了赤裸裸的侮辱和恶意揣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试图划破所有的体面。
周景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我挡在他身后半个身位,面对着气势汹汹的梁振业,他的姿态依旧从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力度:“这位先生,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保持基本的尊重。我是静姝的朋友,只是见她着急,好心送她来医院而已。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孩子需要急救的时候,进行这种无端的揣测和人身攻击,不仅非常失礼,更是在浪费宝贵的救治时间。”
“朋友?”梁振业上下打量着衣着得体、气质儒雅的周景珩,眼神里的轻蔑和挑衅几乎要溢出来,“什么朋友,需要在大年初五、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就如此殷勤地相约见面?唐静姝,看来你这离开我的12年,一点都没闲着,没少找这种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朋友’来排解寂寞吧?”
“梁振业!你混蛋!”我被他的污言秽语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直冲头顶,想也没想,扬起手就想要像那天晚上一样,再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这个满嘴喷粪的疯子。
然而,我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他猛地截住,被他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捏得我的腕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怎么?恼羞成怒了?”他凑近我,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楚的音量,恶意满满地嘲弄道,“当着你这位新欢的面,还想再上演一遍贞洁烈女、维护名誉的戏码?我告诉你,唐静姝,晚了!你是个什么货色,我12年前就看得一清二楚!”
“你放开她!”周景珩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
就在我们三人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一直虚弱地靠在墙边、沉默不语的沈曼,突然费力地抬起了手,气若游丝地开了口。
“振业……你别这样……快别吵了……”她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了几声,脸上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红晕,“念念……念念他还等着做手术呢……别……别因为大人的事情,耽误了孩子的正事……咳咳……”
她断断续续、虚弱不堪的话语,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勉强浇熄了梁振业一部分失控的怒火。
他狠狠地、充满警告意味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猛地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
紧接着,他粗暴地从我手里抽走那几张手术同意书,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上面的内容,就拿起刚才夺过去的笔,刷刷刷地在家属签字栏上,签下了他龙飞凤舞的名字,然后几乎是扔给了旁边焦急等待的护士。
“立刻准备手术!”他对护士命令道,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护士如蒙大赦,连忙招呼旁边的护工,一起推着梁念的病床,朝着手术室专用电梯的方向快速移动。
从始至终,躺在病床上、因为疼痛和麻醉前用药而有些意识模糊的梁念,都紧紧闭着眼睛,浓密而濡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上面似乎还凝结着未干的、晶莹的泪珠。
我知道,刚才发生的那场丑陋的争吵,那些不堪入耳的对话,他一定都听见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用力拧了一把,传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刺痛,痛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们之间那刚刚因为他的登门哭诉而显露出一丝裂痕、有了一点点缓和可能的关系,还没来得及小心修补,就在此刻,被梁振业这个自私而疯狂的男人,用最残忍、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血淋淋地撕裂开来,并且撕得更碎,更难以弥合。
手术室门楣上刺目的红灯亮了起来,进入了工作状态。
接下来,将是一段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时间。
原本嘈杂的急诊走廊,因为手术室的关闭而暂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梁振业独自一人走到手术室紧闭的金属大门前,背对着我们所有人,高大的身影挺得笔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孤绝。
沈曼依旧虚弱地倚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只手捂着胸口,低低地喘息着,那双曾经明媚动人的眼睛,此刻却目光复杂地、时不时地瞟向我,里面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又似乎空无一物。
而我,则和周景珩站在一起,与他们隔着几米远的距离。
这短短的几米,仿佛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清晰地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互相对立的世界,泾渭分明,充满了无声的硝烟和隔阂。
“静姝,你……还好吗?”周景珩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切。
我摇了摇头,勉强对他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好用口型无声地说:“我没事。”
随即,我清了清嗓子,用有些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学长,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送我过来。现在……手术已经开始了,这里有我在就行了,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改天,我一定郑重地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
我不想,也不愿意让他继续留在这里,目睹这场令人难堪至极的家庭闹剧,卷入我这摊复杂混乱的泥沼之中。
这对他不公平。
“我留下来陪你。”周景珩却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他们,我不放心。”
简单的“我不放心”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我冰冷而混乱的心底,激起了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带来一阵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
整整12年了。
除了我那早已年迈、需要我反过来照顾的父母,再也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朴素却又直击人心的话。
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关心和守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我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劝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直靠在墙边、沉默不语的沈曼,却忽然动了。
她用手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挪动着脚步,朝着我和周景珩所站的位置,走了过来。
最终,她停在了我的面前,相隔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抬起头,用那张苍白病态、写满了疲惫的脸对着我,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要勉强,还要虚弱。
“唐静姝……”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木头,“我们两个人……能单独聊几句吗?就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