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徐 来

一个日本女尼姑,剃度近五十年,僧阶做到大僧正,却一生情债无数,喝酒吃肉从不避讳。
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人,99岁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竟然是中国。
辅仁大学旁的日本产妇很多人写濑户内寂听,都从她出生开始铺叙,讲家庭、讲童年、讲大学。
但这个人的人生转折点,却在北京。
1943年,丈夫佐野淳接到聘书,去辅仁大学任教。

北平辅仁大学
辅仁大学,这名字现在很多人不太熟了。
它当年和北大、清华、燕京并称"北平四大名校"。
校址在什刹海附近的涛贝勒府,汉白玉拱门配绿琉璃瓦顶,中西合璧,气派得很。
最关键的是,这所大学有一段特殊往事——日军占领北平期间,辅仁是沦陷区唯一不挂日本国旗、不用日本教材的大学。
校长陈垣带着全校师生,硬顶着压力,每逢集会只升校旗,绝不向日方低头。

抗战结束后,北平媒体称辅仁为故都的"抗日大本营"。
就是在这样一所大学旁边,濑户内晴美生下了女儿。
佐野淳教的是中国古典音乐,整天泡在古琴、雅乐的研究里。
日本战败之后,别人都急着回国,佐野淳不走。
他舍不得北京的音乐资料,舍不得这座城的文化气息。
一直拖到1946年6月,夫妇俩被发现"悄悄定居",才被遣返回日本。

一个日本学者,在日本战败后的混乱局面里,因为中国文化的吸引力,宁可冒着风险也要留在北京。
北京那几年的生活,后来反复出现在濑户内的写作中。
她把北京叫做"第二故乡"。
一个日本人的"第二故乡"是北京,听起来有点违和,放到她的人生经历里,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北京不只给了她一段生活经历,还给了她某种精神上的底色。
这底色后来一路蔓延,从她的小说,到她的出家,到她的晚年。
全都跟中国有关。
天台宗里的中国基因从北京回到日本之后,濑户内晴美的婚姻很快出了问题。
她和丈夫的学生产生了感情,最终离开了家庭。
这件事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引起很大争议,她被骂得很惨。

后来几段感情也不顺,男方要么始乱终弃,要么利用她的名气和钱财。
她在情感上吃了太多亏。
到了五十岁前后,她写小说已经写出了名堂,钱也不缺,衣服满柜,宝石无数。
可她自己说:从那时起,一种莫名的空虚久久困锁着我。
她觉得把才华发挥到极限就是人生价值,所以放弃家庭去当作家。
可写了几十年,幸福在哪儿?

她决定出家。
第一个想法,是去做天主教修女。
结果被拒了。
天主教教会觉得她过去的经历太复杂,不符合入教标准。
这个被拒的细节,很少有人深入去想。
为什么她首先想到天主教?因为她的好友远藤周作是天主教徒,给她介绍了神父。
可缘分这东西,不是你想挑就能挑的。
天主教的门关上了,佛教的门开了。
好友今东光和尚帮她剃度,她皈依了天台宗。

天台宗是中国隋代高僧智者大师,在浙江天台山创立的佛教宗派。
公元804年,日本僧人最澄入唐求法,拜天台山国清寺为师,回日本后创立了日本天台宗。
换句话说,濑户内寂听出家修行的整套体系,根子在中国。
法号"寂听",取的是"出离者寂然听梵音"的意思。
这个"梵音",经过天台山的山风吹了一千多年,吹到了日本。
她以为自己是在日本出家,其实是被一条从中国天台山延伸过来的法脉接住了。

从1973年剃度开始,她在这条法脉上走了近五十年。
升任天台寺寺主,僧阶做到大僧正——相当于佛教体系里的大主教级别。
一个经历过那么多情感风波的女人,最终在中国传过去的佛法里安了身。
《源氏物语》背后的唐风出家之后,濑户内寂听没有放下笔。
她做了一件在日本文学史上非常重要的事——花了整整十年,把《源氏物语》翻译成了现代日语。

全书二十卷,1998年全部完成。
这套现代语译本在日本的销量接近三百万册,让大量年轻读者第一次读懂了这部千年名著。
《源氏物语》被称为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写实小说。
作者紫式部是平安时代的宫廷女官,成书年代大约在公元1000年前后。
比《红楼梦》早了将近八百年。
很多中国读者对这本书的印象就是"日本的《红楼梦》"。
这个说法不算错,但忽略了一个核心事实——《源氏物语》骨子里流着唐朝的血。

紫式部从小跟父亲学汉诗,对白居易的作品烂熟于心。
全书引用白居易诗歌超过九十处。
光源氏的形象塑造、故事的叙事节奏、甚至贵族生活的审美趣味,都带着浓厚的大唐印记。
日本学界有一个说法:没有唐代文化的滋养,就不会有平安时代的文学繁荣。
《源氏物语》就是最好的证据。
濑户内寂听翻译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天台宗的僧人。

天台宗从中国传来,《源氏物语》受唐诗浸润——她的出家和她的翻译,在文化基因上其实是同一条线。
再看中国这边。
《源氏物语》最早的汉译,是学者钱稻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完成的前五帖。
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请丰子恺翻译全书,丰子恺在女儿丰一吟协助下,于1962年到1965年间译完。

译完之后,交给钱稻孙和周作人校订。
这部日本古典名著在中国的传播史,本身就是一部中日文化双向交流的印证。
一千年前,唐朝的诗歌和审美漂洋过海,浸入了日本文学的骨髓。
一千年后,日本人用现代语言重新激活这部经典,中国人又把它翻译回来。
濑户内寂听坐在京都的寂庵里,逐字逐句翻译那些带着唐风的句子时,不知道有没有想起北京。

想起后海的水,想起辅仁大学的绿琉璃瓦顶,想起丈夫当年在北京研究中国古典音乐的样子。
那些年轻时的记忆,和手中这部浸透了中国文化的古典文本,在某个瞬间一定重叠过。
什刹海边的最后一次散步2002年,濑户内寂听80岁,她回了一趟北京。
去了辅仁大学旧址——那时候已经是北京师范大学的一部分。

涛贝勒府还在,汉白玉拱门还在,绿琉璃瓦经过风吹雨打,颜色暗了一些。
她在什刹海边散步。
当年她挺着肚子在这附近走过,如今已经满头白发、身披袈裟。
她又去了王府井大街,在人群里徜徉。
58年前她离开北京的时候,这条街还是旧日模样。
再回来,全变了。
她在北京待了几天,没有公开行程,没有媒体跟拍。

就是一个80岁的日本老尼姑,在一座她生过孩子的城市里,安安静静地走了走。
两年后,2004年10月,她以正式身份再次来到北京。
这次是参加"中韩日佛教友好交流会议"。
她在会上做了一个发言,题目叫《巩固发展黄金纽带》。
"黄金纽带"这个说法,在中日韩佛教交流界用了很多年,指的是三国佛教之间的历史联系。
从鉴真东渡到最澄入唐,从隐元禅师开创日本黄檗宗到近现代的佛教互访,这条纽带确实是金色的。

濑户内寂听站在这条纽带上,身份很特殊。
她不是外交官,不是学者,不是政客。
她就是一个在北京生过孩子、在源自中国的佛教体系里修了近五十年行、翻译过一部满是唐诗基因的日本名著的老尼姑。
她的一生,几乎每一个重要转折,都和中国发生着关联。

北京塑造了她年轻时代的记忆。
天台宗承接了她中年时代的精神危机。
《源氏物语》串联起了两国千年的文学血脉。
而那句"最愧对中国"——按照她身边人的转述,指的是战争年代日本对中国的侵害,也指自己年轻时在北京享受了中国的文化滋养,却未能在有生之年做出足够的回报。

2021年11月9日,濑户内寂听因心脏衰竭在京都去世,享年99岁。
法号寂听。
寂然听梵音。
那梵音从天台山出发,渡过东海,在日本的庙宇里回响了一千多年。
她听了一辈子,最终听到的,还是从中国传来的声音。
参考信息:
《濑户内寂听:波澜万丈的一生》·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2021年11月12日
《北京辅仁大学(1925-1952)办学历程与历史地位研究》·北京师范大学校史研究室·2020年
《日本尼僧作家濑户内寂听去世,享年99岁》·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2021年11月12日
《"真正"的汉译〈源氏物语〉40年仍在等待中》·中国作家网·2021年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