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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景之治:中国首个“低税轻刑”黄金时代

在中国历史语境中,“盛世”常与武功赫赫、宫阙连云、祥瑞叠现相联。但西汉文帝与景帝两朝(前180—前141年)所成就的“文

在中国历史语境中,“盛世”常与武功赫赫、宫阙连云、祥瑞叠现相联。但西汉文帝与景帝两朝(前180—前141年)所成就的“文景之治”,却以一种沉静而坚实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何为真正的治世:它不靠开疆拓土耀武扬威,不靠谶纬符命粉饰太平,而以连续三十九年的制度性减负。田租降至“三十税一”、肉刑废除、诽谤罪取消、皇室开支压缩至极限,实现了人口从一千三百万增至两千六百万、粮价跌至每石十余钱、国库钱贯朽烂、太仓粟陈陈相因的实绩型富庶。

这不是史家追述的虚美之词,而是《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与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奏谳书》共同印证的硬核治理成果。文景之治,是中国历史上首个被系统立法、被基层执行、被考古实证的常态化善治范本。

它的起点,是一场危机驱动的理性转向。吕后去世后,功臣集团迎立代王刘恒为帝。此时帝国深陷结构性困境:诸侯坐大,“齐、楚、吴三国连城数十”,军政自专;财政枯竭,“天子不能具钧驷,将相或乘牛车”,连皇帝都凑不齐四匹同色马;法律严苛,“妖言令”“挟书律”仍在施行,百姓动辄得咎。

文帝即位首月,连颁三道诏书:废除“收孥相坐律”,禁止株连家属;废除“诽谤妖言罪”,开放议政空间;下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重建官僚选拔通道。这并非权宜之计,而是对秦制暴政的系统性切割。他清醒认识到:高压可慑一时,唯规则与信任方能固本培元。

经济政策上,文景两朝展现出惊人的政策定力与执行刚性。文帝十二年(前168年)起,田租由“十五税一”减为“三十税一”;景帝元年(前156年)正式下诏:“令田租三十而税一”,并确立为法定定制。这一税率,为整个两汉四百年最低,直至东汉末年才被突破。更关键的是执行落地:张家山汉简《奏谳书》明确记载,长沙国一县令因“擅加口赋”被廷尉劾奏免职,中央对基层擅自加征行为实行零容忍。

同时,文帝开放山林川泽,“纵民得铸钱、冶铁、煮盐”,仅课以轻税,不垄断、不禁产、不统销;景帝延续此策,使关中、巴蜀、齐地工商业全面勃兴,临淄“市租千金”,成都“列肆无数”。民间财富积累速度远超政府财政增长,形成“藏富于民、民富促国稳”的良性循环。

司法与社会治理,是文景之治最具现代治理启示的维度。文帝废除黥(刺面)、劓(割鼻)、刖(断足)等肉刑,代之以笞刑或劳役,并严控笞数上限;景帝进一步将笞五百减为三百,终定为“笞一百”为最高限,并明令“笞者,臀也”,禁击要害。此举非仅出于仁厚,更是降低司法成本、减少冤狱、提升治理效能的理性选择。《汉书》载:“断狱数百,几致刑措。”

全国年判案仅数百起,几乎达“刑措不用”之境。基层治理上,文帝恢复“三老”“孝悌”“力田”乡官制度,由地方推举德高望重者担任,赋予其教化、调解、劝农之权,使国家权力下沉至村落而不扰民。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显示,文帝时期新增大量关于债务清偿时限、土地买卖契约、妇女财产继承权的细则,法律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成为规范日常生活的契约工具。

节俭抑奢,是文景之治最鲜明的政治标识。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宠妃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欲建露台,工匠估价需“百金”(相当于十户中产之家全年收入),当即作罢:“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景帝更严控皇室开支,《汉书》载其“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

这种自上而下的节制,直接抑制贵族奢靡之风,也大幅压缩行政运行成本。据《汉书·食货志》统计,文帝时中央财政年收入约四十亿钱,皇室及官俸支出不足五亿,盈余全部投入水利、仓储与边防建设。

文景之治的深层逻辑,在于构建了一套“低干预、高信任、强基础”的治理模型。它不追求政绩显赫,而重制度韧性;不迷信道德训导,而重规则明晰;不依赖个人威权,而重政策连续。文帝遗诏明确要求“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并反对厚葬:“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景帝继位后,严格遵行父训,未改一策。这种超越帝王意志的制度自觉,使政策穿透权力更替,形成三十年以上稳定预期。农民敢垦荒,商人敢投资,士人敢进言,皆因相信规则不会朝令夕改。

当然,文景之治亦有其历史边界。诸侯王问题未根治,七国之乱爆发于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恰说明削藩与维稳张力始终存在;对匈奴仍以和亲为主,军事防御投入有限;放任民间铸钱,后期致吴楚私铸泛滥,为武帝统一币制埋下伏笔。但这些局限,恰恰反衬其主基调的可贵:它不以消灭所有矛盾为目标,而以管控核心风险、保障民生底线为优先,这是一种高度成熟的政治现实主义。

今天重审文景之治,我们真正需要汲取的,不是其具体税率或刑罚条文,而是其治理哲学:国家力量的边界在哪里?政策的终极目标是什么?答案在《汉书》那句朴素总结中:“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 安宁与富足,不是宏大叙事的注脚,而是治理成效的唯一标尺。当文帝在未央宫批阅奏章时,他想的不是“开创盛世”,而是“让百姓吃饱饭、少坐牢、不挨饿”;当景帝下令减免田租时,他算的不是财政账,而是民心账。

文景之治早已远去,但它留下的启示历久弥新:真正的治世,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阡陌之间;不在典册之华,而在仓廪之实。它用三十九年的实践证明——最伟大的政治,往往最安静;最持久的繁荣,常常最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