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河畔的人都知道两件事：第一，牛二是个憨子，三十了还打光棍；第二，牛二上山砍柴，砍回了一个媳妇。

那媳妇生得眉眼弯弯，身段妖娆，就是眼神有点怪，看人像看猎物。

村里人都说牛二走了狗屎运，只有牛二自己知道——新婚那晚，他借着月光，看见媳妇的影子，分明是一只老虎。”

明朝年间，沂水河畔有个小村子，住着一个叫牛二的樵夫。

牛二生得膀大腰圆，有一身好力气，偏偏脑子不太灵光，爹娘走得早，穷得只剩两间破草房。三十岁的人了，媒婆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绕道走，生怕被他沾上晦气。

村里人都说：“牛二这辈子，也就打光棍的命了。”

牛二听了也不恼，咧嘴笑笑，第二天照旧上山砍柴。

那年深秋，牛二进山砍柴，走到一处山坳，忽然听见一阵凄厉的兽吼。他顺着声音摸过去，拨开一人高的野草，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白额猛虎，后腿被猎人的捕兽夹死死咬住，鲜血染红了落叶。那老虎见有人来，龇起獠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可眼神里全是绝望。

牛二手里的柴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砍了二十年柴，头一回跟老虎打照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可抖着抖着，他看见老虎的眼睛——那眼神不像要吃人，倒像在求他。

牛二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捡起一根粗树枝，颤颤巍巍凑过去，用尽吃奶的力气，撬开了捕兽夹。

“咔哒”一声响，老虎抽回后腿，舔了舔伤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牛二。

牛二一屁股坐在地上，闭眼等死。

等了半天，没动静。睁眼一看，那老虎冲他点了三下头，转身一瘸一拐进了山林。

牛二缓过劲来，捡起柴刀，下山回家。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说了也没人信，还得叫人笑话他癔症了。

日子照旧过，砍柴，卖柴，吃野菜，喝稀粥。

转眼三年过去，牛二还是光棍一条。

那年冬天，牛二从镇上卖柴回来，天已经黑透。他推开自家破木门，愣住了。

屋里亮着灯。

灶台边蹲着个女人，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都是饭菜香。

女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回来了？饭快好了。”

牛二傻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谁啊？”

女人擦了擦手，站起身，是个清清秀秀的年轻女子，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我是山那边逃难来的，爹娘都没了，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看你这屋子空着，就进来了……大哥，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真没活路了。”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牛二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摆手：“别哭别哭，住，住下，反正……反正我这也空着。”

女人破涕为笑，端上饭菜。牛二吃了三年来的第一顿热乎饭，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女人就这么住下了。

她勤快，把牛二那狗窝一样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手巧，破衣裳缝补好了，比新的还耐穿；她话不多，可牛二每天回家，锅里总有热饭。

村里人眼红得滴血：“牛二那个傻子，从哪捡来这么个媳妇？”

三个月后，女人嫁给了牛二。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唢呐，就在破草房里拜了天地。牛二跪在地上，对着女人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爹，娘，儿子娶上媳妇了。”

女人在一旁看着，眼眶红红的。

转过年来，女人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牛二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显摆：“我有儿子了！我牛二有儿子了！”

日子像山泉水一样，清甜地往前流。

孩子周岁那天，牛二特意去镇上打了酒，割了肉，想给媳妇好好庆祝庆祝。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女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牛二把酒菜摆上桌，招呼她：“来，今儿个好日子，咱喝一杯。”

女人回过头，冲他笑笑，没动。

牛二走过去，忽然发现女人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不是人的眼睛。

他愣住了。

女人站起身，退后两步，望着他，眼眶里慢慢溢出泪水。

“牛二，”她轻声说，“三年了。”

话音刚落，她仰起头，对着一轮圆月，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不像是人，凄厉、悲凉，穿透夜空，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牛二眼睁睁看着，女人的身形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变化，身上长出斑斓的皮毛，双手化为利爪，整个人匍匐下去——

一只白额猛虎，站在他面前。

牛二脑子里“轰”的一声，三年前山坳里的那一幕，猛然涌上心头。

老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熟睡的孩子，然后转身，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牛二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爬起来，踉踉跄跄追到院门口，冲着空荡荡的山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你就不回来了吗？”

山林寂静，只有风在响。

牛二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屋里，孩子醒了，哇哇大哭。

牛二擦干眼泪，进屋抱起儿子。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那眉眼，跟刚才的老虎一模一样。

他搂紧儿子，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娃啊，你娘……是来报恩的。”

后来，牛二再没娶妻。

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念书，送他进学。那孩子聪明得很，过目不忘，二十岁上中了举人，把牛二接到城里享福。

牛二住不惯城里，总往老家跑。每回回去，他都要进山转一转，在林子里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问他干嘛去。

他说：“等人。”

再问等谁，他就笑笑，不说话了。

只是每年的那一天夜里，牛二家的老屋院墙上，总会落下一只白额猛虎，静静地看着屋里昏黄的灯光，直到天边泛白，才转身离去。

那屋里，有它惦记了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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