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屋山的余脉,藏着一个寂静的小山村,山路蜿蜒如蛇,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困住了八岁的念念。她是村里无数留守女童中的一个,父母在她三岁那年,背着行囊去了远方打工,留下她和年迈多病的奶奶,还有一间漏风的土坯房,一守,就是五年。

念念的手,不像同龄孩子那样纤细柔软,布满了冻疮和裂口,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每天天不亮,她就要爬起来,劈柴、挑水、喂猪,然后匆匆做好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扶着奶奶起床吃饭。奶奶的腿不好,常年卧病在床,眼神昏花,却总爱摸着念念的头,念叨着:“等你爸妈回来,就带你去城里,穿花衣服,买新鞋子。”
这句话,成了念念活下去的唯一微光。她把父母临走前留下的唯一一张合影,小心翼翼地夹在语文书的第一页,照片上的父母笑得灿烂,念念每天放学回来,都会捧着照片看很久,小声地喊“爸爸、妈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温暖。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告诉桃树:“等桃树开花结果,爸妈就回来了。”
日子在艰辛中缓缓流淌,桃树抽出了新芽,又开了花,可念念的父母,依旧杳无音信。偶尔打来一次电话,也总是匆匆几句,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念念乖,爸妈在外面挣钱,等挣够了钱,就回来陪你。”电话那头的嘈杂声,盖过了念念的哭声,她想说“我想你们”,想说“奶奶病得更重了”,可还没等说出口,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那年秋天,奶奶的病情突然加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嘴里反复念叨着“儿子、儿媳”。念念吓得浑身发抖,她背着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想去镇上的医院。山路崎岖,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脚下一滑,她和奶奶一起摔在泥坑里,奶奶的咳嗽声越来越弱,念念抱着奶奶,撕心裂肺地哭喊:“奶奶,你别死,爸妈还没回来,我们还要等他们……”

路过的村民把奶奶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医生摇着头说:“太晚了,老人身体太弱,尽力了。”念念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冰冷,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想起奶奶平时对她的好,想起奶奶念叨的话,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奶奶洗一次脚,还没来得及让奶奶看到父母回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她颤抖着拨通了父母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嘶吼道:“爸妈,你们快回来,奶奶没了,你们再也见不到她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念念,对不起,我们这边走不开,你先跟着村民好好处理奶奶的后事,我们尽快回去。”
奶奶的葬礼很简单,没有热闹的仪式,只有几个村民帮忙,念念穿着不合身的黑衣服,跪在奶奶的坟前,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奶奶,我会好好的,我会等着爸妈回来,我会把桃树照顾好,等它结果了,我就摘给你吃……”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小女孩的孤独与绝望。
她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土坯房,院子里的桃树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可再也没有人陪她一起等果子成熟。她拿出那张合影,照片上的父母依旧笑得灿烂,可在念念眼里,却变得无比刺眼。她把照片贴在奶奶的遗像旁边,又拿出自己攒了五年的零钱,那是父母每次打电话寄回来,她舍不得花,一点点攒下来的,想等着父母回来,给他们买一双新鞋子。
她每天都会去院子里看桃树,给桃树浇水、施肥,就像奶奶当年照顾她一样。她依旧每天劈柴、挑水,依旧穿着那件补丁衣服,只是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父母依旧没有回来,只有偶尔的电话,只有冰冷的汇款单。
冬天来了,瓦屋山上下起了雪,山路被白雪覆盖,整个小山村变得一片寂静。念念坐在门槛上,抱着奶奶留下的旧棉袄,看着院子里的白雪,手里攥着那张合影,眼泪冻成了冰珠。她轻声说:“爸妈,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不是不想回来了?我好想你们,我好孤独……”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院子里的桃树,覆盖了门前的山路,也覆盖了这个小女孩小小的身影。她蜷缩在门槛上,渐渐失去了意识,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张合影,怀里抱着奶奶的旧棉袄,嘴角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仿佛在梦里,她终于等到了父母回来,等到了奶奶醒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着桃树结的果子,温暖而幸福。
山坳里的微光,终究没能等来归人。那个藏在瓦屋山脚下的留守女童,用五年的时光,守着一个虚无的承诺,守着一份破碎的希望,最终,在无尽的孤独与思念中,化作了山坳里的一缕尘埃,唯有那棵桃树,年年开花结果,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催人泪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