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两个孩子的日常很有代表性。为稳住英语成绩,每天课后必须专门拿出整整一小时,用来背单词、跟读、刷题、整理错题。反观语文、数学两门主科,两门科目课后全部学习时间加在一起,常常还不足一小时。也就是说,课外自主学习时间里面,英语几乎占掉了主科学习一半的精力。这还仅仅是校内作业,还没有算上不少家庭额外报的课外英语补习。
放眼整个社会,英语相关的教育开销更是一块沉重的家庭负担。相关调研显示,语言培训赛道里,K12阶段英语培训占据相当大的市场份额,不少普通家庭,小学到初中阶段,仅仅英语一科的课外投入就要数万元。很多家长明明知道孩子未来未必用得上,却被升学的分数指挥棒裹挟,不得不持续砸时间、砸金钱。大量普通家庭,为了孩子英语分数,在网课、外教、习题资料上面持续消费,这已经成为很多家庭教育支出里绕不开的一笔开支。
放在几十年前,举国大力强化英语教育,有充分的时代合理性。那时候我们科技实力相对薄弱,全球前沿学术论文、行业先进资料大多以英语为载体,学好英语,是我们打开国门、学习外界技术的必经之路。
但是时代已经发生深刻变化。今天,我国科研产出不断攀升,中文高质量学术成果越来越多,中文的国际影响力也在稳步提升。外部环境变了,我们衡量英语教育价值的标尺,也理应跟着用发展的眼光更新。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十几年寒窗,少年们耗费大量时间金钱深耕英语,可等到步入社会,对绝大多数普通岗位的普通人而言,日常工作生活几乎接触不到英语。只有科研、外贸、涉外等一小部分职业,才会高频使用这门语言。大量学生苦学多年,走出校园之后迅速遗忘,形成十分突出的高投入、低复用现象。
反观语文与数学,这两门是现代公民无可替代的底层必备素养。
语文承载民族文脉,教会我们阅读思辨、准确表达,传承属于我们自己的历史与文化;数学锻炼逻辑推演能力,是理解现实世界、处理生活问题的基础工具。无论孩子将来从事哪一行,语文、数学的能力,会伴随人的一生。
可现实的取舍却让人困惑。部分地区教育改革调整当中,历史学科的考试权重被下调。历史是建立家国认同、传承民族记忆的根基学科。在分数指挥棒的导向下,不计入或者降低计分权重,就很容易造成学校轻视、学生不愿投入精力。一边是人文根基学科被挤压,一边全民依旧维持英语的高难度应试要求,这样的资源分配,难免引发大众的质疑。
这里必须厘清一个关键边界:质疑全民高强度应试英语,不等于彻底否定英语本身的价值。
学习外语,依然可以拓宽视野,帮助我们看懂外部世界;在顶尖科研攻关、国际交流领域,高水平英语依旧是硬门槛。英语不应该完全退出课堂。
但我们不能回避社会衍生出的连锁问题:长期全社会英语应试过热,客观上助长过一部分崇洋的社会心态。同时体量庞大的教辅、网课、课外培训,形成盘根错节的英语相关利益链条,不断制造焦虑,裹挟千千万万普通家庭,逼迫学生持续加码英语学习,进一步放大教育内卷。
出路并不是简单粗暴把英语直接踢出主科名单。更加务实的方向,是分层定位、因材施教。
义务教育阶段,保留基础英语普及教学,降低刷题应试难度,教会学生基础识别、简单阅读即可,满足普通人基础认知需求。高阶、深度的英语学习,交给未来真正有科研、涉外规划,存在实际使用需求的学生,放到高中、大学阶段再深耕钻研。
不再让全体中小学生,为少数职业的刚需,消耗掉大量宝贵的成长时间。把省下来的时间还给语文、历史、数理、美育、劳动教育,让基础教育回归塑造完整的人。
教育改革,本质就是资源权衡的智慧。既不能关上对外看世界的窗口,也不能无视一代又一代学生真实的课业负担。这场舆论辩论,真正要叩问我们所有人的是:基础教育,到底应当优先守护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