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翻书,正看到《礼记·月令》里那句:“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恰巧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呜呜地,却无寒意,倒像是急着要把什么唤醒似的。
推窗去看,天空是种灰蒙蒙的蓝,远处的屋脊、光秃的枝桠,都沉在这片混沌里,轮廓却比前几日柔和了许多,仿佛被水汽晕开了边角。
风掠过面颊,果然是“解冻”的东风了,不再是刀子似的割人,倒像一块巨大的、微湿的绢帛,轻轻地拂拭着天地万物。这便是立春了么?心里一动,那四句诗便无端地浮了上来:
冰泮游鱼跃,和风待柳芳。
早梅迎雨水,残雪怯朝阳。

古人真是体物入微。这“冰泮”二字,用得何其精准!仿佛能听见千里江河、山野溪涧,那一片片晶莹的铠甲,在温暖的私语下,发出细不可闻又连绵不绝的“咔嚓”声,是骨骼的松动,是契约的解除。
冰层破裂,化作一池或一川的春水,于是那潜藏一冬的鱼儿,便得了生机,得以“跃”出。这“跃”字里,藏了多少憋屈后的畅快,多少静极后的生动。这景象,《月令》里只说是“鱼陟负冰”,一个“陟”字,是小心翼翼地上升;而诗里的“跃”,便是冲破束缚的欢喜了。
风是和的,但这“和”里,也并非全然的温驯。它是“待柳芳”的,有种殷殷的期盼。我便想起唐人贺知章那首几乎与立春同义的《咏柳》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此刻的风,大约还只是把未开刃的剪刀,温柔地摩挲着柳条那僵硬的枝条,是催促,也是等待。要等到那些褐色苞壳里的嫩芽,自己积蓄够了气力,才会“唰”地一下,让满城都见到那“碧玉妆成”的惊喜。这“待”字,真是立春时节天地间最普遍的、最温柔的心境了。
至于“早梅迎雨水”,更是眼前景致。这几日,巷口那株老腊梅已开到残了,而墙角的几树白梅与红梅,却正当时。花苞鼓胀着,有些性急的,已绽开几瓣,在依旧料峭的空气里,吐着冷冽的幽香。
雨水节气,尚在半月之后,它们却像先知先觉的使者,已做好了迎接那润泽之物的准备。那花朵上的些微水光,不知是昨夜的寒露,还是今晨的薄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倒真像是提前凝住的、欢喜的“雨水”了。

最惹人怜爱的,还是那“残雪怯朝阳”的意态。向阳的屋瓦上、南边的山坡上,那最后几堆积雪,已失了冬日的厚重与瓷实,变得松垮、黯淡,边缘处融化得参差不齐,湿漉漉地渗出水来。阳光照在上面,它便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瑟缩着,那水痕仿佛就是它羞涩又无奈的泪了。
这“怯”字,赋予了无情的冰雪最后一点楚楚的情致,像是知道自己气数将尽,却仍留恋这人间舞台的、即将谢幕的舞者。宋人张栻《立春偶成》里写:“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这冰霜的“少”,大约便是这般“怯怯”地退场罢。
我忽然想起《尚书大传》里对东方、对春天的阐释:“东方者,动方也,物之动也。”这“动”,在立春,并非轰轰烈烈,而是种种细微的、却不可逆的“始兆”。是鱼在薄冰下的第一次摆尾,是柳条内部汁液的一次隐秘的奔流,是梅花萼片的一次不易察觉的颤动,是积雪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天地万物,都在响应着某种古老的、绝对的律令。这便是“律回”,是太阳行至黄经315度时,那一声无声的号角。

立春,与其说是春的“立”起,不如说是一种郑重其事的“预告”,一份盖着天地印玺的“契约”。它告诉你,最严酷的时节已经签署了退却的文书,尽管寒意仍有反复,所谓“春寒料峭”,但大势已定,温暖与生长已获得了法理上的正统。这很像古人“立太子”,是国本已定,只待日后践祚了。
所以,从这天起,人心里便有了底,有了盼头。《齐民要术》里讲耕种,许多事便要“候春始”。农人开始检查农具,擦拭犁铧;文人则开始整理书案,预备新一年的笔墨。一切都在为一场盛大的萌发,做着最后的、静悄悄的检阅。
这静,也并非全然的寂静。细听,这东风里,似乎裹挟着更远处的声音。或许是冰河开裂的脆响,是地气上升的嘶嘶声,是草木根须在泥土里舒展的微响,汇成一股浩大而又低沉的背景音。这便是《庄子》里说的“夫春气发而百草生”的那股“发”的力道了。它无形无相,却沛然莫之能御。立春,便是这力道最初显露的征兆。

天边的灰蓝渐渐沉入墨色,星星点点的灯火亮了起来。风依旧在吹,带着润泽的土腥气,那是大地苏醒后呼吸的气息。远处似乎有孩童的欢叫,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却为这静谧的、律动的夜平添了几分生气。
我知道,自今夜始,那“冰泮游鱼跃,和风待柳芳”的景象,便会一日日地,从诗句里走出来,走到我的窗前,走到每个人的眼前。而那份“早梅迎雨水,残雪怯朝阳”的、过渡时节独有的缠绵与期待,也将随着每一个晴日与雨日,慢慢地化开,最终融成一片烂漫的、无所顾忌的春光。
回到书桌前,那本摊开的《礼记》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忽然觉得,这流传千年的文字,此刻也像是一颗古老的种子,在立春的夜里,借着这东风,在我心里“蠢蠢”地动了一下。夜还长,春也才刚刚“立”起,但万物与时光的契约,已然签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