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的黄昏,夕阳洒在斑驳的墙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槐树的清香。
王丽娟哼着小曲,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心里想着给婆婆炖一锅鱼汤,哄她开心。
楼下凉亭里,邻居老李笑着喊:“丽娟,你家大黄又陪老太太晒太阳呢?那狗真是忠心!”
王丽娟笑得眼角弯弯:“可不是,婆婆说它比我还贴心!”
她迈上楼梯,脑海里浮现大黄趴在阳台、陪婆婆晒太阳的画面,心里暖洋洋的。
七年前,大黄像团毛球闯进她的生活,陪她熬过产后抑郁的黑暗日子,也成了婆婆晚年的好伙伴。
她推开家门,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
客厅里,婆婆的哭喊声刺破耳膜,刘芳慌张地抱着她,地上满是血迹。
“丽娟!快看你婆婆被你家那破狗咬成啥样了!”刘芳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
王丽娟脑子一片空白,目光扫向阳台角落,大黄蜷缩在那儿,尾巴夹得紧紧的。
它那双清澈的眼睛,藏着什么秘密?
01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泛黄的旧报纸,铺洒在老旧小区的楼房上,楼下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王丽娟刚从菜市场回来,左手提着一袋刚买的鲤鱼,鱼儿还在袋子里扑腾,右手拎着几把青菜,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婆婆熬一碗鱼汤补补身子。
她路过楼下的凉亭,几个老邻居正坐在那儿闲聊,看到她,笑着打招呼:“丽娟,又给老太太买好吃的?你们家大黄呢?今儿没见它陪你!”
王丽娟笑了笑:“大黄在家陪妈晒太阳呢,待会儿我再带它出来遛遛。”
她想起婆婆陈婆婆每天中午都要在阳台摆张小凳子,大黄就趴在她脚边,安静地陪她晒太阳,偶尔还用大脑袋蹭蹭她的腿,惹得婆婆笑呵呵地拍它:“你这老伙计,比我儿子还贴心!”
刚走到楼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像刀子一样刺进她的耳朵。
那是婆婆陈婆婆的声音!
王丽娟心头一紧,像被雷劈中,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妈出事了!
手里的菜和鱼“啪”地摔在地上,鱼儿在塑料袋里挣扎了几下,她却顾不上,撒腿就往四楼的家里冲,脚下楼梯像是踩在棉花上,心跳得像要炸开。
家门敞开着,儿媳刘芳正搂着陈婆婆,在客厅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婆婆的声音已经哑了,右胳膊上,从手肘到手腕,几道深深的牙印皮肉翻开,鲜血顺着干瘦的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她的旧毛衣,也染红了刘芳的袖子。
“丽娟!这到底怎么回事!”王丽娟冲进门,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还能怎么回事!是你养的那条破狗咬的!”刘芳一见她,像是找到发泄的口子,嗓门猛地拔高,“我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那畜生从妈身边跑开,嗖地一下躲到墙角去了!你瞧瞧这伤口,瞧瞧!”
王丽娟顺着刘芳指的方向看去,家里那只大黄狗,大黄,正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黄色的毛发乱糟糟的,低着头,看不清眼神。
它平时最爱摇的尾巴,此刻紧紧夹在后腿间,一动不动。
那模样,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透着一股子“心虚”。
邻居老王从门口探头进来,皱着眉说:“丽娟,你们家大黄那么老实,从没咬过人,怎么会这样?”
王丽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走过去看看大黄,可双腿像灌了铅,挪不动半步。
“还愣着干啥!赶紧送医院!”刘芳抱着陈婆婆,急得直跺脚。
“对,对,医院!”王丽娟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医保卡和钱包,跟着刘芳往外跑。
一家人慌慌张张冲下楼,邻居们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哎哟,这不是老陈家的婆婆吗?怎么叫得这么惨?”
“听说是被狗咬了,他们家不是养了条大黄狗吗?”
“大黄狗那么老实的狗也会咬人?”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王丽娟背上,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去看阳台角落那个黄色的身影。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酸。
医生给陈婆婆清洗伤口、包扎、打狂犬疫苗,忙得不可开交。
陈婆婆疼得直哼哼,王丽娟扶着她,心疼得像被刀子割。
刘芳在一旁絮叨个不停:“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养那么大条狗,你偏不听!城里哪有地方给它折腾?现在好了,妈被咬成这样,要是留疤,以后多难看!”
王丽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默默抹着眼泪。
丈夫陈建国接到电话,从工厂急匆匆赶来。
他身材高大,平时不爱多说话,但主意很正。
看到婆婆胳膊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他眉头皱得像个疙瘩,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听完儿媳添油加醋的描述,陈建国没半点犹豫,直接下了决定。
他对王丽娟说:“明天,把狗处理掉。”
王丽娟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处理……怎么处理?”
陈建国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送宠物医院,安乐死。我不能拿妈的安全冒险。”
“安乐死”三个字,像三把尖刀,直直刺进王丽娟的耳朵。
02
夜深了,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洒下一道微弱的光痕。
陈婆婆打完针,吃了药,已经睡下。
刘芳回了自己房间,估计也睡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弥漫中,他的脸显得冷硬如石。
王丽娟给婆婆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她走到阳台,角落里,大黄还保持着傍晚的姿势,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听到她的脚步声,大黄的耳朵动了动,却没抬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委屈的呜咽。
王丽娟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慢慢蹲下身,借着昏暗的光,看向这个陪伴了自己七年的“家人”。
七年前,她刚生下女儿,得了产后抑郁,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莫名其妙掉眼泪,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陈建国那会儿忙着厂里的活,婆婆又住得远,她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孤零零的。
是朋友把刚满三个月的小大黄送来的。
那只小黄狗,像一团黄色的毛球,跌跌撞撞跑到她脚边,用湿乎乎的鼻子蹭她的手。
它不会说话,却用最单纯的眼神望着她,用最温暖的身体依偎着她。
无数个崩溃的夜晚,大黄静静趴在她床边,把头靠在她手上,陪她熬到天亮。
她抱着它柔软的身体,感受它的心跳,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是大黄,一点一点,把她从黑暗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后来,儿子小宝出生了。
大黄像个大哥哥,守护着两个孩子。
它会把自己的玩具叼给姐姐,会让小宝抓它的毛,弄得满身乱糟糟。
有时候孩子们抢玩具哭了,大黄急得在旁边转圈,用头拱这个,用爪子扒那个,像个笨拙的调解员。
小区里谁不知道,陈家的大黄狗,是出了名的“老好狗”。
它从没对人吠过,更别提龇牙了。
王丽娟伸出手,想摸摸大黄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婆婆的伤口,刘芳的证词,像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难道真是大黄干的?
是因为婆婆不小心惹到它了?还是它年纪大了,脾气变了?
她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陈建国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别看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王丽娟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建国,它跟了我们七年了……它看着两个孩子长大,它不是普通的狗……”
“我知道。”陈建国的语气软了些,但态度还是硬邦邦的,“丽娟,我明白你的心情。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今天咬的是胳膊,下次呢?万一咬到脸,咬到脖子怎么办?这个险,我们冒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芳芳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狗就是狗,它有野性。我们不能因为它平时老实,就忘了这一点。”
王丽娟无言以对。
是啊,刘芳亲眼看见,她还能说什么?
陈建国把手搭在她肩上:“就这么定了。明天我陪你去。长痛不如短痛。”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
阳台上,只剩王丽娟和大黄。
一人一狗,在冷清的夜色里,像两座孤单的雕像。
03
天阴得像要下雨,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早饭桌上,气氛沉重得像块石头。
刘芳给小宝剥鸡蛋,嘴里念叨:“以后离那些猫啊狗啊远点,知道不?瞧你奶奶被咬成啥样了。”
陈婆婆坐在一旁,叹了口气,裹着纱布的胳膊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点后怕。
陈建国默默喝粥,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王丽娟吃不下饭,她一夜没睡,眼圈红得像桃子。
她不敢看丈夫的脸,也不敢看婆婆的伤口。
吃完饭,陈建国起身,拿起车钥匙:“走吧。”
这两个字,像催命的钟声。
王丽娟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能不能不去?”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陈建国皱起眉头:“你不去谁去?狗是你登记的,签字也得你来。”
刘芳在旁边插话:“就是,自己养的狗自己处理,天经地义。建国还得上班,哪能老为这事耽误。”
王丽娟觉得自己被逼进了一个死胡同,四周全是墙,没一条出路。
她机械地站起来,换了鞋,跟着陈建国下楼。
大黄像是察觉到什么,当王丽娟拿出牵引绳时,它没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摇尾巴,而是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
王丽娟不敢看它的眼睛,硬着头皮给它套上项圈。
金属扣“咔哒”一声,像锁住了她的心。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像坟墓。
大黄被关在后备箱,王丽娟能听见它偶尔用爪子挠车门的声音。
每一下,都像在挠她的心。
她想起无数个黄昏,她牵着大黄在小区散步。
夕阳把它的黄毛染得金光闪闪,它迈着稳重的步子,走在她身边,引来邻居羡慕的眼神
那时候,大黄是她的骄傲。
可现在,她却要亲手送它上绝路。
眼泪,无声地滑下脸颊。
到了宠物医院,消毒水和动物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
前台护士公式化地问了情况,递来一张单子。
“大黄狗,七岁,主人申请安乐死……在这儿签字。”
王丽娟盯着那张纸,“安乐死同意书”几个字像针一样刺她的眼睛。
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陈建国从旁边拿过笔,塞到她手里,低声催:“快签吧,早点完事。”
王丽娟抬头,透过玻璃墙,看到处置室里那张冷冰冰的金属台。
她仿佛看到大黄躺在那儿,身体渐渐变冷,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不……”她猛地摇头,把笔扔桌上,“我签不了!建国,咱们再想想办法,把它送到乡下,或者送人,好不好?我求你了!”
陈建国的耐心像是用光了,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王丽娟!你能不能清醒点!送人?让它再去咬别人家的老人?送乡下?谁去管?你今天是怎么了?一条狗,比你婆婆还重要吗?”
最后一句话,像把最锋利的刀,捅进王丽娟的心窝。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不解。
王丽娟脸涨得通红,羞耻、愤怒、悲伤、绝望,各种情绪涌上来,她却一句也反驳不了。
她捡起笔,手腕重得像压了千斤担。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纸上的字,只凭感觉,在签名处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签完字,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护士收走单子,看了眼时间,说:“药剂准备需要点时间,按规定,宠物得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早上十点执行。你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04
那一夜,王丽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陈建国敲了两次门,她都没开。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轰隆,像在为一条无辜的生命送行。
深夜,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是陈婆婆,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她常戴的佛珠。
“丽娟,你咋还在哭?”陈婆婆坐到床边,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背。
王丽娟一把抱住婆婆,哽咽得说不出话。
陈婆婆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丽娟,大黄是不是生病了?你们把它送医院,它啥时候能回来?”
老人天真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王丽娟心上。
她该怎么告诉婆婆,大黄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陪她唠嗑、陪她晒太阳的“大朋友”,就要因为她,被他们亲手送走。
“妈……”王丽娟摸着婆婆的手,“您想大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