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12军奉命准备赴朝作战。
正在南京军事学院速成班学习的12军团以上干部都接到了命令,只有第一副军长兼参谋长肖永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肖永银
肖永银不好主动去问主帅王近山,他认为再过些天王近山就会通知自己。然而事与愿违,虽然二人就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可直到最后一刻,王近山还是没有通知肖永银。
王近山任二野六纵司令员,而肖永银则是六纵下属的旅长,他们长期并肩作战,一个负责指挥全局,一个率部冲锋陷阵,王以勇猛刚烈闻名,肖以谋略沉稳见长,两人正好性格互补,打起仗来心有灵犀,配合天衣无缝。这样一对老战友,老搭档,老伙计,现在为何要分道扬镳呢?
王近山挑兵选将,为什么会偏偏漏掉肖永银呢?

王近山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随着解放战争的逐步胜利,进城后,军队里有些干部的思想慢慢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看不上自己的结发妻子,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年轻貌美的都市女性。
12军里也发生了这样的事,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政治部的一位副主任,甚至连肖永银的老上级王近山也陷入其中。
作为副军长,肖永银不能坐视不管,他果断下令,棒打鸳鸯,将几位相关女性先后调离。如此处理虽不圆满,但勉强也说得过去。

但上级兵团政治部非要召开大会,公开处理此事,以儆效尤。
这事一旦在军中公开,几位当事人,特别是主帅王近山今后将很难工作,因此肖永银是软磨硬扛,死活不同意。
可胳膊究竟扭不过大腿,大会还是开了,副部长和副主任受到严肃军纪处分,主帅王近山则因其赫赫战功而被免予处理。
尽管在整个事件中,肖永银是一番好心,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努力维护自己的主帅王近山的形象,但王近山还是误解了他,他笃信肖永银就是整个事件的操纵者。
肖永银明知“病”害在什么地方,却不好捅开。他太了解自己的老上级了,那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如果他当面把这件事说破,那只会让王近山难堪。因此他只能选择隐忍,保持沉默。
肖永银一片真心,处处维护老上级,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怎么能不感到难受和委屈?
知音难觅,此时他只能把心中的委屈向一个人倾诉,这个人就是他的老首长,任南京军事学院院长的刘帅。
肖永银赶到中山陵北极阁,一扣开刘帅家门,看到慈祥的刘帅,就像孩子看到父亲一样忍不住诉起苦来:
“刘帅啊,我跟了你多年,是仗仗必到,战战必出啊……如今我和王近山的事你知道吗?我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最终是了不了啊!”
刘帅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爱将,好言安抚:
“我知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闻言,肖永银心头一酸,泣不成声,哽咽道:“你知道就好。”
随后他拿出自己的请战报告,递给刘帅:
“刘院长,我们12军去抗美援朝,请你批准我去,学习回来再学。”
刘帅阅罢,慨然提笔批道:同意!
有了刘帅的“手谕”,肖永银大喜过望,兴冲冲去找王近山。
王近山默默接过批示报告,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二
在朝鲜战场上,二人仍像从前一样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但彼此之间的隔阂依然没有消除。
王近山对肖永银始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从不多说一句话,二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打骂,亲密无间。这种别别扭扭的局面一直维持到王近山离朝回国前夕。
当三兵团司令部里正召开党委会,为代司令王近山送行时12军代军长肖永银突然不请自到。
“老肖啊,什么事?”王近山站起身,笑着招呼。
肖永银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王近山的脸,凝视许久才缓缓说道:
“我今天来是给你送行的,你是我的老首长……可是近年来我们敬而远之,我肖永银到底是个什么人,你将来会明白的……”
肖永银憋了太久太久,他太想一吐为快,可终究还是说不下去。
他眼圈泛红,悲伤难抑,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此情此景,众人莫不感怀动容。王近山却是哈哈一笑:
“我们没什么呀,啊,都是老同志了。”
肖永银凄然一笑,举手给王近山行了个军礼,转头离去。
两人这一别再次相见已是20多年以后。那时,王近山已从人生的顶峰跌落谷底,没有一官半职,谁知连党籍也失去了,正在穷山僻壤,荷锄劳作。
三
1968年的一天,南京军区装甲兵司令员肖永银接待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这两位客人来自河南项城,是来调查王近山的历史问题的。
自古英雄爱美人,王近山终究是一个风流将军,他发疯似的爱上了妻子的妹妹,而结发妻子却死活不愿意离婚。
北京军区副司令员王近山的家庭纠纷终于惊动了中央领导人。老政委邓公苦苦相劝,周总理也耐心开导,可王近山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后来,主席亲自批示刘少奇处理此事。王近山丢官去职,远离京城,下放农场。
两位客人直言不讳,希望肖永银能够大胆揭露王近山的老底。
知晓来意,肖永银不由心头一阵酸楚:我的老上级已经够倒霉了,你们怎么还不肯放过他?
肖永银气不打一处来,虎目圆睁,气愤的说道:
“王近山政治上没有任何错误,他的问题是生活上的,不属大节,不值当再去揪他,斗他!”
肖永银为老上级打保不平,仗义直言。
落魄中的王近山在报纸上看到肖永银的话,不禁大为震动,感动之余,立刻派人去南京看望肖永银。
老首长竟然派人来看自己了!肖永银心潮澎湃,更勾起他对老首长的思念。他沉吟良久,让来人给老上级捎去三句掏心窝的话:
“第一句,我问候你;第二句,不要参加什么所谓的活动;第三句,你的问题是中央定的,问题的解决要靠中央,等时机成熟了,你直接致书主席。”
王近山对肖永银没有任何怀疑,毫不犹豫完全照办。
1969年,他写了三封信,一起捎给了肖永银。一封给毛主席,一封给许世友,一封给肖永银。
肖永银收到信后,立刻去见许世友:

“许司令,王近山给你写了封信,另一封是给主席的,现在只有你才能见到主席……”话未说完,许世友立刻接道:
“好,我把它直接交给主席。”
时隔10多年,大概主席也觉得当初对王近山的处理过严过重,接到信后不久,他亲自找许世友面谈:
“许世友啊,你不是要王近山吗?”
许世友立刻点头称是:
“是啊,我要,如果主席同意的话。”
“那就把王近山给你吧。”
从此,王近山的命运陡然而转,他被重新启用,任南京军区副参谋长,恢复大军区副职待遇。
一朝误解,便是漫漫20年的隔阂。
当两位老战友久别重逢,双手紧握之时,一切都雨过天晴,烟消云散。
王近山紧紧抓住肖永银的双手,一下子泪流满面,这位天不怕地不怕,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居然掉了泪:
“过去我错怪你了!”
失意落魄之后遍尝世态炎凉的王近山,此时才掂出20年前肖永银那番话的份量,才感到肖永银对他的深情和厚谊。
四
1978年,王近山因病去世,享年63岁。
突闻噩耗,时任武汉军区副司令员的肖永银从武汉驱车,一夜疾驰赶到南京,见到王近山,他不由悲从中来,顿足长叹,老上级英年早逝,太让人悲痛、惋惜!
王近山在中国军界享有崇高的威望,对于这样一位特殊的将军,盖棺论定,其悼词应该由谁来写呢?
时任南京军区司令员的聂凤智颇感为难,思虑再三,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肖永银:

聂凤智
“老肖,你了解王近山,这悼词还是你写吧。”
肖永银没有推辞,他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为老上级效力。
写悼词时,无论如何,王近山头衔上那个“副”字他都接受不了,他觉得它完全不能和其一生的赫赫战功相匹配。
于是他用笔圈起了这个“副”字,虽然只有一字之差,意味却完全不同,他无权改动。悼词写完后,他命人用传真将其传到邓公办公室,请邓公定夺。
很快邓公打来电话:“人已死了,不能下命令搞个名堂,就叫顾问吧。”
头衔由副参谋长改为顾问,提升了王近山的身后待遇。
王近山死后15年,邓公又亲笔题词:一代战绩
历史索回了对王近山的公正,肖永银每以此告慰九泉之下的王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