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五台县阳白乡善文村的黄土坡上,远远就能看见延庆寺的金代大殿。土黄色的山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哑光,墙顶的瓦片缝里钻出几丛枯草,风过时簌簌作响,倒比寺里的香火声更真切些。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最先撞见的是殿前那对清代柱头兽首。青灰色的陶塑龙头贴在柱顶,嘴角咧开一道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被岁月扯得变了形。龙角断了半截,露出里面粗糙的陶胎,眼珠是用黑釉点的,被香火熏得蒙了层灰,倒显得不那么凶了。村里的老人说,这兽首是当年修庙的匠人特意捏的,龙嘴里原本含着铜珠,能随着风动发出叮当声,后来不知被哪个顽皮的孩子抠走了。


大殿的山墙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的,墙根处能看见清晰的夯层,像千层饼叠在一起。奇怪的是墙身并不笔直,往上走渐渐往里收,形成一道舒缓的弧线。村里瓦匠说这叫"收分",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土坯墙这样建才站得稳。墙面上有不少细密的裂纹,最深的一道从屋檐直裂到墙脚,像条干涸的蛇。凑近了看,裂缝里卡着几片枯叶,是去年深秋被风吹进去的,到现在还没掉出来。


跨进殿门,抬头就看见梁架上的斗拱。那些木头构件层层叠叠,不用一根铁钉,却把屋顶撑得稳稳当当。金代的工匠在这里耍了个巧,原本该有四根立柱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根,空荡荡的殿宇中间,能清楚看见横梁上的木纹。村里做木匠的后生说,这叫减柱法,是为了让殿里更宽敞,可明清时候的人不放心,又加了两根柱子,新旧木柱的颜色差得明显,老柱的木纹深如沟壑,新柱的表皮还泛着浅黄。


殿内的地面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几块碎砖,砖上还留着模糊的彩绘痕迹。民国年间这里改作学堂时,学生们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跳房子,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被后人用清漆封了起来,现在还能看见淡淡的白痕。讲台就设在原来佛像的位置,木头早就朽了,只剩下几个锈铁钉嵌在地面的石板里。村里年过八旬的老人还记得,当年佛像拆的时候,佛肚子里掏出不少铜钱,孩子们抢着去捡,他也摸到过一枚开元通宝,后来串在钥匙链上,磨得只剩个圆片儿。

大殿的墙壁上,壁画的痕迹若隐若现。东墙还留着半只佛手,朱红色的衣袖拖到地上,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像被揉过的纸。西墙的壁画被烟熏得发黑,隐约能辨认出几棵树的轮廓,树干是用赭石色画的,枝头还沾着几点翠绿,该是春天的景致。村里守庙的老汉说,早年间每逢雨季,墙根就会渗水,壁画一块一块往下掉,他年轻时还捡过几片带颜色的墙皮,后来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


绕到殿后,就能看见那座北宋经幢。孤零零的石柱立在杂草里,底座的莲花圆盘裂了道缝,缝里长着几株瓦松。幢柱上的经文被风雨磨得浅了,有些字只剩下半个轮廓,像被人啃过的馒头。2011年被盗走的那几层,原本刻着佛像,村里有人记得,最上层的佛像手里捧着个宝瓶,瓶身上的花纹细得像头发丝。现在柱顶的断口处,还能看见被撬棍凿过的痕迹,坑坑洼洼的,像块没切好的豆腐。


寺里的厢房是清代盖的,青砖墙比大殿的土墙整齐得多,窗棂上的木雕还能看出些花样,是缠在一起的葡萄藤,只是葡萄粒早就被虫蛀空了。厢房的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劝学所"三个字,是民国时改学堂留下的,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涨,笔画都晕开了。墙角堆着些旧课桌椅,木板上刻满了名字,最显眼的是"王二小"三个字,刻得又深又大,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木枪。


院子里的老槐树有两抱粗,树干上有个树洞,村里人说那是抗战时被炮弹炸的。每年春天,树洞里都会长出几丛野蔷薇,粉白的花开得热闹,落的时候能把树底下的青砖铺成花毯。经幢旁边的石板路上,有几道深深的辙痕,是当年拉佛像的马车碾的,那时候没有拖拉机,村里人套了四头牛才把佛像从殿里挪出来,石碾子一样的佛头,就放在这石板路上,后来不知被哪个石匠改成了碾盘,现在还在村头的磨坊里转着呢。

傍晚时分,夕阳把大殿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院门外的土路上。几个放学的孩子踩着影子跑过,书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守庙的老汉扛着扫帚出来,慢悠悠地扫着院里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说这庙就像村里的老人,身上的零件换了又换,可只要还站着,就总有口气在。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殿里的兽首在月光下显出些阴气。风吹过斗拱,发出呜呜的声儿,倒像是谁在叹气。墙角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叫着,和八百年前的调子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