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三金

18个退伍海军陆战队员，曾信誓旦旦说自己亲手搬过装满钞票的行李箱，把钱一箱一箱送进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和前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的豪宅。半年后，其中4个人坐在GMA电视台的镜头前，戴着帽子捂着口罩说："之前说的都不是真的。" 一场号称涉及560亿比索的惊天贪腐案，就这样在2026年8月的第一周，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8月6日晚间，菲律宾GMA电视台记者马里兹·乌马利在《24 Oras》节目中播出了一段独家画面。4名男子坐在暗处，脸上严严实实蒙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双闪躲镜头的眼睛。 他们的声音经过处理，但说出来的话在菲律宾政坛却像一颗炸弹——"我们要收回之前的陈述，之前的指控不是真的。"

这4人名叫贝尔纳德·图贝、罗斯伯特·沃潘、本尼·布隆塔特和塞西利奥·拉罗德。半年前的2月24日，他们和另外14个自称是前众议员扎尔迪·科保镖的男子——其中不少是退伍海军陆战队员——高调出现在马尼拉圣胡安市的菲律宾俱乐部，当着上百名记者的面，签下了一份联合宣誓书。

那份宣誓书里的内容炸裂：他们声称曾亲手把一箱箱装满现金的行李箱，从前众议员扎尔迪·科那里运送到总统马科斯、前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等多名高级官员的住所。

那场发布会曾是菲律宾政坛最轰动的画面之一。18个壮汉列队站立，律师莱维托·巴利戈德站在中间，逐条宣读指控内容。扎尔迪·科此前已在社交媒体上公开爆料，称自己在2022年到2025年担任众议院拨款委员会主席期间，经手流向马科斯和罗穆亚尔德斯口袋的资金高达560亿比索——折合人民币约67亿元。这18个保镖的出现，等于给扎尔迪·科的爆料补上了"人证"这块拼图。

而现在，4块拼图突然说自己是假的。

翻供的4人给出的理由听起来也像是一个故事的两面。一方面，他们说当初签联合宣誓书是"被安排的"，有人承诺给他们经济补偿——"说我们可以两年不用工作，家人也会有保障"；另一方面，他们说自己现在面临案件和生命威胁，"只想安静地生活"。他们拿出了新签的宣誓书，还提供了公证过程的视频。

但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这4人中有3人此前曾在菲律宾监察署（Ombudsman）签署了单独的宣誓书，这些宣誓书已经成为监察署对罗穆亚尔德斯进行初步调查的正式证据。 换句话说，他们翻的不是一个媒体上的供，而是一份已经进入司法程序的法律文件。这就不只是一场公关战了，而是直接关系到一桩数百亿比索贪腐案能不能继续往前推。

翻供发生的时间节点也值得玩味。就在十天前的7月27日，马科斯总统刚刚在第五次国情咨文中公开点名自己的表弟罗穆亚尔德斯，说监察署即将对其提起多项指控。马科斯那天情绪明显激动，说出了那句被菲律宾媒体反复引用的话："这对我来说很痛苦，但我们必须做正确的事。我不是我家族的总统，不是我朋友的总统，我是菲律宾的总统。" 话音还在耳边回响，关键证人就开始集体翻供，这个时间差未免太耐人寻味了。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翻供画面播出的第二天——8月7日——10名保镖因伪证罪逮捕令未能缴纳保释金而被警方逮捕。翻供和抓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仿佛有人在幕后同时按下了两个按钮。好在这10人随后在律师巴利戈德的帮助下凑了近100万比索的保释金获释，但这场戏剧化的"一天翻供一天抓人"的操作，把整起案件的水搅得更浑了。

翻供画面播出之后，反转来得很快。

8月7日，14名坚持原有证词的保镖之一乔治·维拉诺恩在拉斯皮纳斯法院缴纳保释金时面对记者，公开怒斥翻供的前战友："你是退伍海军陆战队员，可你做了什么？你被钱收买了。" 他披露了一个数字：翻供的人被开出了每人2000万到2500万比索的价码。折合人民币大约240万到300万元。

维拉诺恩说得斩钉截铁，其他人不会再翻供了——"那是他们的决定，但我们其余人立场坚定，我们说的是真话。"

律师巴利戈德在随后的采访中补充了更多细节。他说，收买保镖的操作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最初开价500万比索，后来涨到1000万，最后涨到了2000万到2500万的区间。巴利戈德还向记者展示了其中一名翻供者发给他的短信，内容大意是"对不起先生，因为我正在经历诱惑"。他说自己理解这些人——他们面临人身安全威胁，被缠诉，每次来马尼拉参加调查的交通费也是一笔负担。但理解归理解，事实归事实。

菲律宾监察长雷穆拉（Jesus Crispin Remulla）在8月7日的新闻发布会上直接点名了幕后推手。"当然是前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还能有谁？这些人翻供了谁受益？" 雷穆拉说得很直接，这是罗穆亚尔德斯的律师团队、策略师和顾问在背后操作。

但雷穆拉同时说了一句让翻供方大概不太想听的话：翻供既不会削弱、也不会加强监察署对罗穆亚尔德斯的案子。 原因很简单——他们的证词有独立证据支撑，而且翻供这件事本身反而说明"有人在为他工作，试图阻碍司法"。雷穆拉说监察署已经建立了"坚实的案件"，翻供只是让对方显得"越来越绝望"。

那些已经提交给监察署的宣誓书怎么办？雷穆拉说得很清楚：该用还会用，翻不翻供是他们的事，但东西已经到了法庭手里。更狠的是，雷穆拉宣布翻供的3名曾向监察署提交宣誓书的保镖将被列为被告，而非证人——"他们之前没被起诉是因为他们在作证，现在他们翻了，那身份也跟着变。"

罗穆亚尔德斯的回应同样强硬。他发表声明称雷穆拉的指控"绝对不是真的"，并反指监察长对自己"极度偏见"。罗穆亚尔德斯说翻供恰恰证明了他一直在说的——"对我的指控是虚假和捏造的。" 这话在逻辑上有一个明显的漏洞：翻供的人同时也收回了对罗穆亚尔德斯本人的指控，如果翻供是可信的，那这些人之前的所有陈述——包括他们声称运送行李箱给包括罗穆亚尔德斯在内的官员——都应该是假的。

可问题是：翻供者自己又说当初签宣誓书是为了"敲诈勒索那些他们认为腐败的政客"。一边说指控是假的，一边又承认当初参与了一个以"腐败"为前提的敲诈计划——这两个说法放在一起，逻辑上怎么也圆不过来。

4人的翻供宣誓书中还有一个细节被菲律宾媒体广泛注意：其中一人承认，加入"18名海军陆战队员"这个群体的初衷，就是为了敲诈勒索政客——因为他们相信这些人是腐败的，会花钱买沉默。 如果这个说法为真，那么无论最初的指控是真是假，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义的举报人，而是一群试图利用信息不对称牟利的投机者。

但反过来想，如果他们说的"送行李箱"是真的，他们确实亲手搬过那些钱，那"敲诈"不过是他们想从中分一杯羹——这反而从侧面印证了那些行李箱的存在。

真相到底是什么？目前菲律宾舆论场上几乎不存在共识。

把目光从4个保镖身上移开，看看这场菲律宾版"反腐大戏"的全景，会发现翻供不过是漩涡中的一个小旋涡。

整个防洪工程贪腐案的时间线，本身就像一部悬疑连续剧。 2024年初，菲律宾审计署开始标记公共工程和公路部多个防洪项目的异常：有些工程在纸面上花了几亿比索，实地却连一堵墙都找不到；有些防洪设施标注为"新建"，可当地居民说那东西十年前就在那了。

2025年7月，马科斯在第四次国情咨文中突然发力，对着台下坐着的罗穆亚尔德斯说了那句名场面——"你们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这句话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接下来几个月里，事情以惊人的速度升级。2025年9月，承包商迪斯卡亚在众议院听证会上牵出了罗穆亚尔德斯的名字，后者随即辞去了众议长一职。同月，另一名保镖古铁萨在参议院蓝丝带委员会作证，说自己曾定期把装满现金的行李箱送到罗穆亚尔德斯的住所，金额约16.8亿比索。

2025年11月，已经逃往海外的扎尔迪·科在社交媒体上投下了最大的一颗炸弹：他发布视频称2024年12月曾分两次向马科斯的豪宅送去10亿比索现金，装在27个行李箱里。 他还附上了照片——几十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摆在豪车之间。

扎尔迪·科的爆料把矛头从罗穆亚尔德斯升级到了总统本人。紧接着又有人指控马科斯的长子桑德罗·马科斯利用众议院多数党领袖的身份，在2023年到2025年间通过预算插桩贪了509亿比索。一家三口加一个表弟，合计涉及的金额超过1000亿比索。

马科斯的选择很有意思。他既没有全面否认——那样显得心虚；也没有全盘接受调查——毕竟矛头已经指向他自己。他选了一条中间路线：大张旗鼓地"割"掉表弟，同时对自己和儿子的涉案部分保持沉默。

在2026年7月的国情咨文中，他含泪宣布监察署即将对罗穆亚尔德斯提起多项指控，强调自己不是"家族的总统"。台下掌声雷动，但批评者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马科斯用表弟的政治生命换取了自己的道德高地，而整个案件中涉及总统本人的部分——那27个行李箱、那10亿比索现金——至今没有任何独立机构发起正式调查。

Rappler、菲律宾调查新闻中心等独立媒体的评论一针见血：这不是反腐，这是"选择性司法"。 你可以把表弟送上法庭，但你不能一边自称"反腐总统"，一边让针对自己的指控石沉大海。

2026年7月24日——就在国情咨文前三天——监察署特别检察官组提交了一份104页的补充诉状，指控罗穆亚尔德斯等人从2022年到2025年通过"协同行动"非法聚敛约560亿比索的不义之财。这份补充诉状与18名保镖的证词高度吻合。 现在4人翻供了，但诉状已经在那里了，证据链不止他们这一环。

与此同时，被翻供方律师巴利戈德代理的18名保镖自身也麻烦缠身。多名国会议员对他们提起了伪证罪和网络诽谤诉讼——前者最高可判12年。2026年7月28日，菲律宾司法部正式批准了对18人的6项网络诽谤和4项伪证罪指控，律师巴利戈德也被追加了4项网络诽谤罪。

翻供的4人大概率会因此被撤销部分起诉，但剩下14人则面临更大的法律风险。一位菲律宾法律评论员对此的比喻很精准：这18个人现在站在一座独木桥上，前面是伪证罪的悬崖，后面是翻供者的推力，而桥下是政治博弈的深渊。

说白了，这起案件里没有人是干净的。扎尔迪·科本人就是防洪工程回扣链条上的关键一环，他的爆料动机远不止"正义"那么单纯——他是在自己被通缉、面临牢狱之灾的情况下选择了"鱼死网破"式的反击。18个保镖中可能确实有人搬过那些行李箱，但他们站出来的动机也未必全是为了揭露真相——翻供者自己承认过"敲诈"的意图。而马科斯政府的"反腐"，从一开始就被质疑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2026年的菲律宾正处在一个极为微妙的政治时刻。马科斯的民调信任度已经跌到了历史最低——根据2026年6月底的社会气象站调查只有34%，Pulse Asia的数据更低，只有28%。比索对美元汇率创下历史新低，通胀率在一年内从1.4%飙升到6.4%。

老百姓在意的不是谁翻供谁没翻供，而是那些本该用来修防洪工程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马尼拉街头年年泡水的居民听到"560亿比索"这个数字，大概只想问一个问题：那些钱如果真的花在了防洪上，我们的家还会被淹吗？

4个人翻供了，14个人咬死不松口，监察署说案子照办，罗穆亚尔德斯说自己是清白的，马科斯说自己是人民的总统。谁在说真话？也许答案不在任何一个人的嘴里，而在那27个行李箱里——如果它们真的存在过的话。

【主要信源】

GMA新闻网，《4名前贴身保镖推翻针对马科斯、罗穆亚尔德斯、科的证词》，2026‑08‑06

GMA新闻网，《其中一名18名前保镖称：有人出价2000万‑2500万比索，要求推翻证词》，2026‑08‑07

GMA新闻网，《监察专员雷穆拉：罗穆亚尔德斯一方策动前保镖推翻证词》，2026‑08‑07

菲律宾星报（Philstar），《“罗穆亚尔德斯阵营是保镖翻供幕后方”》，2026‑08‑08

问询者网（Inquirer.net），《罗穆亚尔德斯：雷穆拉称是我指使翻供，此言带有偏见》，2026‑08‑09

拉普勒新闻网（Rappler），《要点汇总：小费迪南德·马科斯2026年国情咨文》，2026‑07‑27

马尼拉太阳报（Sunstar Manila），《18名萨尔迪·科前保镖之中，4人推翻原有证词》，2026‑0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