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感到一只小手在推我的肩膀。
“妈妈。”
那声音贴得极近,气息喷在我耳廓上,冰凉得不正常。
我猛地睁开眼,卧室里只有夜灯昏黄的光。
六岁的儿子鑫鑫跪在我枕边,小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鑫鑫?怎么了?”我声音沙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感冰凉。
鑫鑫没有躲开,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房间另一头的主衣柜。
那是个实木老衣柜,王铭结婚时从他祖父那里继承的,深色木料在暗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爸爸躲在衣柜里。”鑫鑫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的心脏漏跳一拍。
“别胡说,鑫鑫。”我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爸爸在出差,你做梦了。”
“没有做梦。”鑫鑫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异常明亮,“他刚才还在里面动。我看见了。”
我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
衣柜门紧闭着。
“他穿着那件蓝色衬衫。”鑫鑫补充道,“妈妈给他买的那件。”
我感觉喉咙发紧。
那件衬衫——王铭最喜欢的蓝色条纹衬衫。
“鑫鑫,爸爸出差半年了。”我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还记得那件衬衫?”
“因为他昨晚还穿着它吃饭呀。”鑫鑫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曾经那么可爱,此刻却让我脊背发凉,“妈妈不记得了吗?你们就坐在餐桌那儿。你还给他夹了菜,他笑了。”
我的手机从床头柜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昨晚我是一个人吃的饭。
一碗速食面,坐在餐桌前快速扒完,然后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洗澡睡觉。
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
“鑫鑫……”我艰难地开口。
鑫鑫已经爬下床,光着脚走到衣柜前。
他伸出手,小手掌贴在木门上。
“他在里面。”鑫鑫说,“他知道我们在说他。”
我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我抄起梳妆台上的拆信刀握紧,走向衣柜。
每走一步,心脏就重重撞一次胸腔。
鑫鑫让到一边,仍然盯着衣柜门。
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冰凉的黄铜把手。
“王铭?”我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
我猛地拉开了衣柜门。
02
衣柜里整齐地挂着王铭的衣服。
西装、衬衫、外套,按照颜色深浅排列。
最外层,那件蓝色条纹衬衫挂在那里,看起来有些突兀。
我盯着那件衬衫,拆信刀在手中越握越紧。
“你看。”鑫鑫在我身后说。
“只是件衣服。”我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我昨天整理衣柜,可能没挂好。”
“他的牙刷也是湿的。”鑫鑫说。
我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浴室里,爸爸的牙刷是湿的。”鑫鑫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我睡前上厕所时看到的。妈妈没发现吗?”
我冲向浴室,甚至没顾上穿拖鞋。
鑫鑫光着脚小跑跟在后面。
浴室的镜前灯被我啪地打开,刺眼的白光让我眯起眼。
洗手台上,两个刷牙杯并排放着——我的粉色陶瓷杯,和王铭的深蓝色马克杯。
蓝色杯子里,那支电动牙刷的刷头朝向右边,和他习惯的一样。
我伸手拿起那支牙刷。
刷毛是湿的。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可能呀。”鑫鑫站在浴室门口,“因为爸爸回来了。他只是躲着我们。”
我放下牙刷,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头发凌乱。
我已经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四十五。
“鑫鑫。”我看着镜子里儿子小小的倒影,“去睡觉好不好?明天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明天是周六。”鑫鑫说。
我闭上眼睛。
对,周六。
我又忘了。
“那也去睡觉。很晚了。”
“妈妈不找爸爸了吗?”鑫鑫问,“他还在衣柜里呢。”
“衣柜里没有人!”我突然转身,声音提高了八度,“鑫鑫,你听妈妈说!爸爸在出差!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不会躲在衣柜里!那是……那只是你的想象!”
鑫鑫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他转身走回卧室。
我跟着他,感到一阵眩晕。
我需要睡眠,需要安定,需要忘记这一切。
鑫鑫爬上床,自己盖好被子。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儿子乖巧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妈妈。”鑫鑫在黑暗中开口,“你衣柜最下面那层,有爸爸的衣服。”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什么?”
“你的衣柜,最下面那层。”鑫鑫的声音困倦起来,“我上次找我的小汽车时看到的。爸爸的衣服在你的衣服下面。”
我冲进更衣室,拉开自己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内衣、袜子和夏季T恤整齐地叠放着。
我把这些全翻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我看见了。
几件王铭的衣服叠在底层。
我抓起一件,愣愣地看着。
镜子里,我看见自己不知何时披上了一件男士衬衫。
深蓝色的,王铭的。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拿的。
“妈妈?”
鑫鑫站在更衣室门口,揉着眼睛。
“你怎么还不睡?”我迅速把衣服塞回抽屉,用脚把地上的衣物推到一边。
“我渴了。”
我领着儿子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时,我瞥见餐桌上放着两个杯子——我的水杯,和王铭的咖啡杯。
咖啡杯里还有小半杯冷掉的咖啡。
我停住了脚步。
“鑫鑫。”我声音干涩,“你今天……动过爸爸的杯子吗?”
鑫鑫摇头,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那咖啡……”
“可能是爸爸昨晚喝的。”鑫鑫说,语气理所当然,“他喜欢晚上喝咖啡,妈妈说这样对身体不好。”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扶住餐桌,指甲掐进木纹里。
“鑫鑫,你听妈妈说。”我蹲下身,平视儿子的眼睛,“爸爸半年前就出差了。这半年,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在这里。记得吗?妈妈每天接你放学,给你做饭,给你读故事。只有我们两个。”
鑫鑫眨眨眼:“可是爸爸也在呀。他有时候晚回来,会来我房间亲我一下。他的胡子扎人。”
我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什么时候?”我抓住儿子的肩膀,“鑫鑫,爸爸什么时候亲过你?”
“昨天晚上。”鑫鑫说,“还有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他没有来,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我松开了手。
我跌坐在地板上,后背撞在餐桌腿上,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不,不可能。
王铭半年前就出差了。
对,出差了。
他在深圳的项目,要一年。
他每个月打钱回来,偶尔发信息。
上周还寄了礼物,给鑫鑫的乐高玩具。
可是……
我猛地站起来,冲向玄关。
鞋柜最上层放着快递盒,我翻出来,找到那个乐高盒子。
星际大战系列,鑫鑫一直想要的。寄件人信息写着深圳的地址。
“妈妈?”鑫鑫跟了过来,抱着水杯,“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王铭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
“莎莎,项目进展顺利,可能下个月能回去几天。鑫鑫好吗?想你们。”
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颤抖着点开输入框:
“王铭,你现在在哪儿?”
发送。
几乎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深圳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
太快了,回复得太快了。
王铭从来不会秒回,他工作忙,总是在几小时后才回复。
我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刺耳地响着。
一声,两声,三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通话被接起了。
屏幕里一片漆黑。
“王铭?”我对着手机喊,“王铭!开摄像头!让我看看你!”
一阵窸窣声,然后传来王铭的声音,带着睡意:“莎莎?怎么了?大半夜的……”
“开摄像头!”我几乎是尖叫。
“……信号不好,莎莎,别闹。”王铭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在睡觉呢。明天打给你好不好?”
“你现在就打开摄像头!”我吼道,“王铭!求你了!让我看看你!”
鑫鑫在我腿边小声说:“妈妈,爸爸不在电话里。”
我低头看儿子:“什么?”
“爸爸不在那里。”鑫鑫指着手机,“他在家里。”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莎莎,你冷静点。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吃点药,好好睡觉,我明天一早就打给你……”
“他在衣柜里。”鑫鑫说,“或者在地下室。妈妈,我们去找他吧。”
通话突然中断了。
我再拨过去,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我靠着鞋柜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
鑫鑫蹲下来,用小手拍我的背,就像我平时安慰他那样。
“没事的,妈妈。”六岁孩子的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回响,“我们找到爸爸就好了。我知道他喜欢躲在哪里。”
0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我牵着鑫鑫的手——那只小手冰凉得不正常——走回卧室。
衣柜门还敞开着,王铭的衣服静静挂着。
蓝色衬衫在最外面。
“鑫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遥远,“你刚才说……地下室?”
鑫鑫点头:“爸爸有时候去那里。他说那里安静,可以想事情。”
家里确实有个地下室,但早就废弃不用了。
堆着旧家具、王铭父母留下的杂物,还有一些装修剩下的材料。
王铭出差前还说,回来要好好整理一下。
“你去过地下室吗?”我问。
鑫鑫摇头:“爸爸说小孩子不能去,危险。”
“那你怎么知道他去那里?”
“我听见门响。”鑫鑫说,“晚上的时候,楼梯那里会有声音。妈妈睡得很沉,听不见。”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我睡眠确实不好,常常需要吃药才能入睡。
“妈妈。”鑫鑫扯了扯我的手,“我们去找钥匙吧。开地下室需要钥匙。”
“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的。”鑫鑫走向衣柜,指着那件蓝色衬衫,“钥匙在口袋里。”
我盯着那件衬衫。
我不想碰它,某种直觉在尖叫着警告我不要碰。
但我还是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探向衬衫胸前的口袋。
空的。
我又摸了摸两侧口袋。
在右侧口袋里,我的指尖碰到了金属的冰凉。
我掏出了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拴在一个褪色的红色钥匙扣上。
那是鑫鑫幼儿园时做的父亲节礼物,用粘土捏的小太阳,已经裂了一道缝。
“这个……”我握紧钥匙,边缘硌着掌心,“这个应该在王铭的钥匙串上。他出差应该带走了。”
“也许他忘了吧。”鑫鑫说,“我们去地下室看看。”
“现在不行,鑫鑫,太晚了。”
“可是爸爸在等我们。”鑫鑫的眼睛在昏暗里异常执着,“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就去地下室找他。妈妈不记得了吗?”
我完全不记得王铭说过这样的话。
但最近半年,我的记忆像是破了很多洞的网,很多事情都漏掉了。
“好吧。”我听见自己说,“就去看一眼。”
我带着鑫鑫下楼。
老房子的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级都像在呻吟。
地下室的门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颜色深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我站在门前,钥匙在手心里被汗水浸湿。
“妈妈,开门呀。”鑫鑫催促。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
很顺滑,几乎没用力就转动了。
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我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摸索着墙上的开关,老式的拉线开关,用力一拉,地下室的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空间。
确实如我记忆中所知,堆满了杂物。
旧沙发、破损的茶几、打包的书籍、工具箱。
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没有人。”我说,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在那边。”鑫鑫指向角落。
我眯起眼。角落堆着几个大纸箱,上面盖着防尘布。
但防尘布的一角掀开了,露出下面的东西。
我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