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那个周阿姨怎么又来了?”
饭桌上,陆明心看着母亲沈宜秋温柔地给客人夹菜,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父亲陆维钧把“得力助手”周岚带回家吃饭,已经成了这个家的惯例。
22年了,母亲从不过问,脸上永远挂着得体温柔的笑容,仿佛对丈夫和这个女人之间日渐亲密的关系一无所知。
亲戚朋友都说,沈宜秋是个命好的“傻白甜”,嫁了个能干的凤凰男,一辈子只需养花弄草,清闲享福。
直到那个下午,父亲攥着一份文件冲进花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沈宜秋,这些年你一直在利用我,对不对?”
母亲放下喷壶,转过身,脸上那抹温婉的笑意丝毫未变。
她轻轻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陆维钧如遭雷击......
01
我叫陆明心,名字是母亲沈宜秋取的。
她说“明”是心明眼亮的明,“心”是取自她心里最珍贵的念想,希望我能活成一颗清明而温暖的心。
我今年二十一岁,在江南市最好的南江大学读大四,学的是艺术设计。
这大概是父亲陆维钧唯一没有明确表示过反对的专业,我记得两年前填报志愿的那个夏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他一边浏览手机里的邮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女孩子学这个挺好,安静又不失格调,将来成家了也能陶冶性情。
他说这话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谈论晚餐的菜色。
母亲那时正专注地剥着一只饱满的橙子,橙黄色的果皮在她素白纤长的指间裂开,迸溅出的汁液有几滴落在了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上,洇开小小的深色斑点。
她轻轻地“哎呀”了一声,随即抬头对着在厨房忙碌的张姨笑了笑,说自己真是笨手笨脚。
父亲闻声抬眼瞥了一下,顺手抽了张湿巾递过去,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小心点。
母亲接过湿巾,垂下眼帘细细擦拭着指尖,便没再说话。
那顿饭的后半程,母亲几乎保持了沉默,只是安静地听着我和父亲讨论学校的排名、专业的优劣以及那些听起来还很遥远的未来规划。
当我起身准备回楼上房间时,经过楼梯转角,不经意间回头一瞥,看见母亲仍然独自坐在餐桌旁,对着那盘只剥了一半的橙子微微出神,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竟显得有些朦胧和疏离。
那一刻,我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预感,或许父母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无波。
但我很快就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毕竟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一直是这样相处的——客气,周到,保持着一种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的微妙平衡。
母亲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生活规律得如同精密的钟表。
她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起床,在二楼的玻璃阳光房里做四十分钟瑜伽,早餐后,要么去市中心的画廊和独立书店消磨时光,要么去固定的会员制养生会所做理疗和护理。
下午回到家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侍弄一楼那个小温室里的花草,晚上则窝在影音室里看一些节奏舒缓的文艺电影,十点半必定准时上床休息。
父亲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
他一手创立的“维钧科技”,从十几年前只有三五个人的小工作室,发展到如今估值超过三十亿的中型科技企业。
他把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献给了公司。
我年纪还小的时候,父亲偶尔会在周末抽空带我去新建的儿童乐园。
后来公司规模越来越大,他回家的次数就变得越来越少,从一周两三次,逐渐减少到一周一次,再到后来,有时候忙起来,一整个月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对于这种情况,母亲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她总是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语调对我说,爸爸是在忙正事,我们要体谅他的辛苦。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说,母亲命好,生在富裕的家庭,又嫁了一个这么有本事、能赚钱的丈夫,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只管过自己清闲优雅的小日子就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母亲就像一只被精心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天鹅,温婉,单纯,对商业世界一窍不通,生活里仿佛只有风花雪月和岁月静好。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的一个寻常周末,某些事情开始显露出不一样的端倪。
那天午后,我提前写完了作业,想去母亲的小温室找她聊聊天。
刚走到温室的磨砂玻璃门外,就听见了父亲说话的声音,那语气里的温柔,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讶异。
他对着手机说,别担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下周三就来公司报到,职位是我的特别助理……嗯,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再稍微忍耐一下,等时机合适了……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透过玻璃门并不清晰的视野往里张望。
父亲背对着门,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花旁边,侧脸的线条显得异常柔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隐约的笑意。
母亲当时并不在温室里。
我正打算推门进去,父亲已经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脸上那柔和的神情瞬间消失了,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严肃和疲惫的标准表情,问道:“明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找妈妈。” 我回答,然后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爸,你刚才在和谁讲电话?听起来好像挺高兴的。”
父亲朝我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我做过了,然后说,只是一位老朋友,要来公司帮忙,你妈妈可能在楼上,你上去看看她吧。
我当时并没有多想,点点头便转身上了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父亲电话里提到的那位“老朋友”,名叫周岚。
周岚正式入职,是在一周之后的周三。
那天傍晚,父亲特意带她回家一起吃晚饭,并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他大学的同窗,刚从海外留学归来,能力非常出众,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邀请到的得力助手。
周岚当时三十八岁,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珍珠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得体,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说话时总是专注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母亲那天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她的拿手菜——母亲的厨艺其实相当不错,只是平日里有张姨在,她很少亲自下厨。
饭桌上,周岚表现得非常善于交际,她夸赞母亲做的菜有“家的温暖味道”,夸奖我长得“灵气秀美,很有气质”,更恭维父亲是“事业家庭双丰收的人生赢家”。
“宜秋姐真是好福气呢。” 她笑着用公筷给母亲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维钧这么能干,把公司经营得红红火火,你就在家里享享清福,这种生活状态,不知道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
母亲正低头小口吃着菜,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是啊,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每天就是看看书、弄弄花草,公司里的事情一窍不通,全都靠维钧一个人撑着。
“这才是聪明女人的活法呀。” 周岚说着,眼波似有若无地转向了父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男人在外面闯荡事业,女人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做他最稳固的后方,这样就足够了。”
父亲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顿饭表面上看起来气氛融洽和谐,但我注意到,母亲几乎没怎么主动抬头看周岚,也很少参与他们之间的谈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用筷子夹一些我喜欢的菜放到我的碗里。
晚饭过后,父亲和周岚去了二楼的书房,说要继续讨论一些工作上的细节。
母亲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我进去想帮忙,看见她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冲刷着洁白的泡沫,而母亲却怔怔地望着窗外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眼神飘忽,连碗已经洗完了都没有立刻察觉。
“妈?” 我轻声唤了她一句。
母亲像是突然从某个遥远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她关掉水龙头,用挂在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对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问我怎么了。
“那位周阿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以前就认识她吗?”
母亲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可是我感觉……” 我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感受,“爸爸跟她好像……挺熟悉的。”
母亲擦拭料理台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说他们是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了,熟悉一些也是正常的。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柔和地转换了话题,让我别瞎想,快去温习功课,期中考试很快就要到了。
我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面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吧。
02
周岚进入公司之后,很快就展现出了她所说的“能力”。
父亲不止一次在家里吃饭时提起,说她办事利落周全,思维敏捷,帮他解决了几个相当棘手的项目难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倚重。
母亲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轻轻点一下头,说一句“那就好”。
有一次,父亲提到公司计划拓展海外业务,需要在欧洲设立办事处,并派驻人员长期驻守,周岚主动表示愿意承担这个任务。
“她一个单身女性,人生地不熟的,其实也挺不容易。”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浏览着平板电脑上的邮件,语气听起来有些随意。
母亲当时正在修剪一盆文竹多余的枝叶,闻言抬起头,问了一句要去多久。
“至少得三年吧。” 父亲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不过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做得好,回来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升任副总裁。”
母亲点了点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文竹细叶,语气淡然地说,那你得多关照她一些,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国外,确实不容易。
父亲从平板电脑上方抬眼看了母亲一下,眼神有些复杂,但最终也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隐隐觉得,母亲对周岚的态度,似乎宽容大度得有些不太真实。
后来,周岚并没有真的去欧洲。
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只记得父亲后来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总部这边现在更需要她”,这件事情便就此搁置,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但周岚在公司的地位,却因此变得更加稳固,从特别助理到行政总监,她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公司里渐渐地开始有一些流言蜚语,说周总监和陆总的关系非同一般,说她是公司里隐形的“二把手”,说陆总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听取她的意见。
这些传言,多多少少也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高二那年的一天,我和朋友在市中心一家商场里的餐厅吃饭,恰好碰见周岚和她的几个女性朋友也在那里。
她们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卡座里,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有些字句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陆总对他太太那真是没得说,简直是当一尊玉佛供在家里。”
“要我说啊,陆太太命是真好,当年看上了一穷二白的陆总,这宝还真是押对了。现在公司做这么大,她什么事都不用管,真是清闲。”
“听说她每天就是逛画廊买艺术品,公司的事一概不问,也多亏陆总脾气好,能包容……”
“脾气好?那也得是周总监能干,把公司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陆总才能安心在家里养着这么一位精致的‘摆设’……”
我握着银质叉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坐在我对面的朋友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低声提议要不要换个地方吃饭。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切割盘子里的食物,但送入口中的牛排却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那天回到家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母亲日复一日温柔恬静的笑脸,想起她对父亲事业从不干涉、从不询问的态度,想起她总挂在嘴边的那句“我什么都不懂,有你爸爸在就好”。
我也想起父亲越来越少的回家次数,想起他提起周岚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赞赏语气,想起好几次深夜我下楼喝水时,偶尔能听见他书房里传来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动静,有一次,我甚至清晰地听见他对着话筒叫了一声“岚岚”。
那一刻,我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清脆地碎裂开了。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直接去质问父亲吗?
我手里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仅凭几句流言和一点怀疑,又能改变什么呢?
告诉母亲吗?
万一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贸然告知,岂不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她?
那段时间,我变得异常沉默,学习成绩也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母亲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一个周日的下午,她端着一碟精心切好的水果来到我的房间,在我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温柔地注视着我,轻声问道:“明心,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妈妈看你好像清瘦了一些,气色也不如以前好了。”
我看着她那双盛满真切关怀的眼眸,喉咙一阵发紧,差点就把那些听来的闲言碎语和自己的疑虑全部倾吐出来。
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被我咽了回去,我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妈,可能就是最近有点累。”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我的额头,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气。
她说,累了就好好休息,别太逼迫自己,很多事情,都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过度思虑的。
她的语气那样真诚而自然,让我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失去了说出来的勇气。
也许,母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那些都只是无聊人士编造出来的谣言罢了。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周岚在公司站稳脚跟之后,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们的家庭生活里。
公司的年度晚宴,父亲会带她一同出席,并向重要的合作伙伴介绍她是公司的“肱骨之臣,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一些家庭聚会,父亲偶尔也会邀请她来参加,理由是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生活,逢年过节难免会觉得冷清孤单。
对于这些,母亲从来没有表示过反对,甚至在周岚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还会亲自下厨,多准备几道她听说对方喜欢的菜肴。
有一年中秋节,周岚照例来家里一起吃团圆饭,还带了一套包装精美的进口高端护肤品送给母亲。
“宜秋姐,这个系列的产品特别适合你的肤质,我特意托朋友从海外带回来的,你一定要试试。”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说道。
母亲接过礼物,礼貌地道了谢,说:“你来吃饭就好了,还带什么礼物,太客气了。”
“应该的,这些年多亏维钧的关照,我也想略表一下心意。” 周岚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父亲。
父亲当时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闻言抬起头,笑了笑,语气平常地说:“都是互相支持,应该的。”
那顿饭,周岚坐在父亲的右手边,母亲坐在父亲的左手边,我则挨着母亲坐下。
吃饭的时候,周岚和父亲一直在讨论公司即将启动的一个新项目,语速轻快,用的都是我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
父亲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偶尔会插话补充几句自己的看法。
母亲则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对那些关于市场、融资、技术的商业话题,她表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仿佛完全听不懂,也丝毫没有兴趣去了解。
晚饭后,周岚和父亲又去了书房,说是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敲定。
母亲则独自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部节奏缓慢的老电影。
我陪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阅读,注意力却总是被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和周岚那清脆的说话声所吸引。
“妈。” 我终于忍不住,很小声地叫了她一声。
“嗯?” 母亲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到了我的脸上。
“周阿姨……她经常来家里吗?” 我试探着问。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说:“偶尔吧,你爸爸工作上的事情,有时候需要她协助处理。”
“可是……” 我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我听到外面有些人说,她和爸爸之间……”
“明心。” 母亲轻声打断了我的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稳定,“有些事情,不要只听别人怎么说,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我追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
母亲又沉默了片刻,她的视线似乎飘向了远处,然后才缓缓收回,重新注视着我,眼神温柔却带着一种我那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坚定。
她说:“我看到你爸爸把公司经营得很好,看到我们一家人生活得很安稳,看到你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对我来说,这些就足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母亲可能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对一切毫无所知。
她或许只是选择了不去看、不去听、不去问。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和复杂。
如果她明明知道,却选择默默隐忍,那她独自承受的痛苦,该有多么深重?
如果她真的不知道,那我作为女儿,到底该不该将这一切残忍的真相告诉她?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两难之中。
03
时间就像指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溜走。
我顺利考上了大学,搬进了学校的宿舍,回家的次数自然而然地变少了。
但每次回家,我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妙,如同一张逐渐绷紧的弓弦。
父亲回家的频率,已经低到了平均一个月只有一两次,即便回来,也多半是匆匆吃完一顿饭就离开,或者直接钻进书房,一直工作到深夜。
母亲的生活,则依旧维持着多年如一日的规律节奏:逛书店、做理疗、照料花草、看电影。
有时候周末我回家,能看见她独自一人在那个小温室里待上整整一个下午,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而专注地修剪着枝叶,或者给植物松土浇水。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柔恬淡的笑容,但偶尔,在她望向窗外,或者独自发呆的时候,我能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那是一种我无法准确解读的复杂情绪。
有一次,我回家取一些换季的衣服,意外地碰见父亲难得在家。
他们两人当时都在客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这个项目,周岚投入了非常多的心血,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她都亲力亲为,现在取得这样的成果,提拔她做副总裁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父亲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母亲坐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园艺图鉴,头也没有抬,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公司里的事情,你决定就好,不需要问我。”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只是在告知你这个决定。” 父亲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哦,那我知道了。” 母亲平静地说道,顺手翻过了一页画册,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父亲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用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恼火的语气说道:“沈宜秋,有时候我真搞不明白,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母亲终于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脸上浮现出那副惯常的、温柔得体的笑容,语气轻缓地说:“我没想什么呀,是你想太多了吧。”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转过身,步伐有些重地离开了客厅。
我站在楼梯的转角处,屏住呼吸看完了这一幕,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得发慌。
那天晚上,我留在家里吃晚饭。
长方形的餐桌上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爸,你最近工作是不是特别忙?感觉你好久没回家了。”
父亲抬眼看了看我,简短地回答道:“公司最近有几个非常重要的项目在推进,实在脱不开身。”
“再忙也要注意休息,身体要紧。” 母亲轻声接了一句,用汤勺给父亲盛了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放在他手边。
父亲“嗯”了一声,接过汤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了桌上。
他似乎想转换一下有些僵硬的气氛,转而问我:“明心在学校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都挺好的。” 我点点头。
“生活费够用吗?不够要跟爸爸说。”
“够用的,爸爸。”
对话就这样干巴巴地中断了,餐桌上又恢复了令人尴尬的寂静。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食不知味。
饭后没多久,父亲接了一个电话,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便拿起西装外套,匆匆出门去了。
我帮着母亲一起收拾餐桌和厨房,水流哗哗的声音里,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妈,你和爸爸……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我感觉你们之间好像……”
母亲正在清洗一只瓷碗,水流冲过她白皙的手背,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平静的笑容,声音温和地说:“没有闹矛盾,我们挺好的。”
“可是……” 我并不相信这个回答。
“明心。”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通透,她缓缓说道,“你要知道,夫妻之间,并不是只有争吵和脸红脖子粗,才意味着出了问题。有时候,不吵不闹,反而可能是因为问题已经大到了某种程度,吵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如保持现状。”
我愣住了,一时间无法完全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母亲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清洗剩下的碗碟,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语气里细微的波动,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你现在还年轻,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所以不懂。等将来你再长大一些,经历得多了,或许自然就会明白了。”
“我不明白。” 我固执地追问,声音里带上了急切,“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爸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为什么不跟他把话说清楚?”
母亲握着盘子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融入了水声里。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温柔,她说:“明心,去问了,去说清楚了,然后呢?是吵架,还是离婚?让你变成一个父母离异的孩子?让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彻底散掉?”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妈妈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是你受到任何伤害。”
“可你现在就在受到伤害啊!” 我冲动地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母亲却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柔,温柔得让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妈妈没有受到伤害。” 她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说,“妈妈只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想通了,也做好了选择。”
“想通了”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是那么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口,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从那之后,我开始更加留意观察父母之间那些细微的互动。
我渐渐发现,母亲或许并不像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那样,对公司的事务全然无知。
有时候父亲在书房里接听工作电话,如果门没有关严实,我在客厅或者走廊能隐约听到一些片段,无非是项目进展、资金周转、审批流程之类的公事。
母亲那时可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部文艺电影,电视的音量调得很低,她的视线也似乎落在屏幕上,但她的神情异常专注,身体姿态微微侧向书房的方向,那种专注,不像是在看电影,更像是在凝神捕捉电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
有一次,父亲在电话里发了很大的火,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似乎是因为某个至关重要的政府批文被卡住了,迟迟无法下发,影响了整个项目的进度。
母亲当时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插花,闻言,她放下了手中一枝含苞待放的百合,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点击着,发送了一条信息。
大概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父亲书房里的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之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惊讶和如释重负:“……批文已经下来了?这么快?好,好,我知道了,辛苦大家了。”
挂断电话后,父亲推开书房门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低声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怎么突然就批下来了……”
母亲抬起头,脸上是一副完全茫然不解的神情,轻声问道:“什么批下来了?”
“哦,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一个手续。” 父亲摆摆手,显然不打算多谈,转身又回了书房。
我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一无所知”的恬静脸庞,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或许,母亲并不像她一直以来伪装的那样,对商业世界一窍不通。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暂的时间,很快又被我否定了。
因为她的生活轨迹依旧没有丝毫改变,每天照旧逛书店买画册,研究香薰精油配方,花大把时间待在温室里,对各种财经新闻和股市波动毫无兴趣,甚至有一次,当我试图和她聊聊基金的话题时,她连最基本的几种类型都分不清楚。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沉浸在自己精致小世界里、不谙世事的富家太太。
直到去年秋天,外公沈柏舟去世三周年的忌日,事情似乎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点。
沈柏舟老先生曾是“柏舟集团”的创始人,在商界颇有声望,四年前因病去世。
据说当年母亲执意要嫁给当时还一无所有、出身普通的父亲时,沈老先生曾极力反对,甚至一度扬言要和母亲断绝父女关系。
在外公的葬礼上,母亲确实出席了,但她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上前,也没有流泪,神情平静得近乎疏离。
反倒是父亲,以女婿的身份忙前忙后,接待宾客,处理杂务,表现得体面又周到。
忌日那天,母亲坚持要独自一个人去墓园。
我想陪她一起去,但她拒绝了,她说,想和外公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说些只有父女俩才能听的话。
她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眼睛微微有些泛红,像是哭过,但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
那天晚上,父亲出乎意料地在家吃晚饭。
饭桌上,母亲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维钧,我爸爸去世之前,是不是留下了一份遗嘱?你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吗?”
父亲当时正在喝汤,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才平复下来,他放下汤匙,抬眼看向母亲,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天去墓园给爸爸扫墓的时候,碰巧遇见赵律师了。” 母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跟我打了个招呼,顺便提了一句,说我爸爸的遗嘱里面,好像有关于我的部分安排。”
父亲脸上的表情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用一种略带疑惑的语气说:“是吗?这我倒没听说过。老爷子当年不是……不是跟你闹得很不愉快吗?怎么还会在遗嘱里特别提到你?”
“我也觉得奇怪呢。”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饭,“可能也就是老人家顾念最后一点父女情分,随口提了一句吧,毕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父亲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便低下头专注吃饭。
但我注意到,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他虽然没再说话,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地飘忽一下。
饭后,他几乎没有停留,径直起身去了二楼的书房,并且关上了房门。
我无意间转头,看见母亲正望着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冷然的平静弧度。
后来我才辗转知道,那天母亲在墓园遇见的赵律师,正是外公沈柏舟生前的私人法律顾问,在业界信誉卓著。
而外公留下的那份遗嘱,确实包含了关于母亲的条款,只是这些条款被保密措施保护得非常好,直到三年后的忌日,因为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才被父亲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今年春天,父亲突然接到了舅舅——也就是母亲兄长,如今柏舟集团实际掌舵人——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舅舅的语气非常冲,几乎是劈头盖脸地质问父亲,为什么要暗中收购柏舟集团散落在外的股份,到底有什么企图。
父亲被问得一头雾水,连忙否认,说自己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舅舅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语气充满了讽刺:“陆维钧,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装糊涂?沈宜秋名下的那百分之二十的柏舟集团股份,不是你让她代持的?我告诉你,别以为娶了我妹妹,就有机会吞掉沈家的产业,没那么容易!”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父亲拿着手机,在原地愣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转变为震惊,最后凝聚成一片沉郁的乌云。
然后,他像是突然惊醒过来,开始动用一切关系和人脉,疯狂地调查柏舟集团的股东结构,调查那些隐藏在层层代持协议背后的实际持股人,更想方设法地想要弄到沈柏舟遗嘱附录条款的详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