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我的未婚夫沈屹让我嫁给他已故兄长的牌位。
他说这样既能全了他的情义,又能让我占着大房名分,将来兼祧两房。
我气极反笑,刚要开口拒绝,眼前却凭空浮现一行行闪光的字。
那些字告诉我:沈策根本没死,他即将封侯归来。
还说他书房里藏着我的画像,早已心仪我多年。
于是我咽下所有屈辱,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01
深夜,林静姝在烛光下提起笔,慢慢写下了“愿嫁沈策牌位”几个字。
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晕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眼眶却悄悄泛了红。
三天前,在沈家那间烛火摇曳的灵堂里,她的未婚夫沈屹,就是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对她说了那番话。
“静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兄长的牌位?”
沈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等我安排好,咱们就兼祧两房,你还是我的人,我们的孩子还能占着大房嫡出的名分,分到我大哥那份丰厚的家私。”
她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都气得发颤。
她可是堂堂从二品京官家的嫡长女,竟要受这般折辱,去配一个冰冷的牌位?
就在她要冷声拒绝的刹那,眼前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行行闪着微光的字迹。
【快答应!沈策没死!他正在北境打仗,立了大功,马上就要封侯回来了!】
【他偷偷喜欢你很多年了,书房里藏着你的画像!嫁给他,你就是未来的侯夫人!】
那些字像是漂浮在空中,只有她能看见。
沈屹见她神色恍惚,还以为是自己的提议让她伤心,又放软了语气。
“我知道这委屈了你,可晚意她……她不愿做妾。”
他口中的晚意,便是一月前“救”他落水的那个采莲女苏晚意。
“她胆子小,离了我不行,我得对她负责。”
沈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
“只能先委屈你一阵子了。”
林静姝垂着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她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幽深。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愿意。”
沈屹眼睛一亮,脸上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他以为她终究是妥协了,为了他。
可他不知道,林静姝此刻心中想的,全是那些古怪文字透露的“未来”。
她需要证据。
隔日,她便以婚前想看看未来住处为由,独自走进了沈策那座已经空置的院子。
院中落叶未扫,显出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
她推门进了书房,目光缓缓扫过书架、桌案,最后落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寻常山水画上。
依着那些文字的提示,她小心翼翼地取下画轴。
当画作翻转过来,另一面的景象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幅工笔精心绘制的少女小像。
画中人身着鹅黄衫子,手持一柄绘着兰草的檀香木团扇,巧笑嫣然。
眉眼与她一模一样。
画的边角有细小的蜡泪熏痕,像是被人反复在灯下展看摩挲所致。
角落题着一行铁画银钩的小字:“灯白霜气冷,室虚松韵深。”
她细细咀嚼,这诗句里竟藏了她的名字——静姝。
霜(肃)静,虚室(姝)。
那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那些话,竟是真的。
沈策不仅活着,还真的……心仪于她。
她将画轴原样挂回,心中已有了决断。
回家后,她屏退下人,将灵堂所见、书房所获,连同那些只有她能见的奇异文字,一五一十全告诉了父母。
父亲林侍郎起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荒唐!我林家女儿,岂能受此奇耻大辱!那沈屹简直欺人太甚!”
母亲也在一旁垂泪。
“我儿,这如何使得……”
林静姝却不慌不忙,将沈策可能生还并立下大功的分析缓缓道来。
“爹,娘,若那些预示为真,女儿嫁的便不是牌位,而是即将凯旋的功臣。”
“沈屹目光短浅,只图眼前兼祧之利,却不知他兄长若归来,整个将军府的风向都将改变。”
“与其嫁与一个心已他属、算计我的庶子,不如赌一个前程远大的嫡长媳之位。”
她目光坚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侍郎在房内踱步良久,窗外天色由明转暗。
终于,他停下脚步,长长叹了口气。
“为父……陪你赌这一把。”
“若那沈策真能回来,这门婚事,便是你最好的出路。”
02
沈家那边,一场算计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沈屹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游方道士,在沈策的衣冠冢前做足了戏码。
那道士手持罗盘,绕坟三匝,忽然脸色大变,连呼“不妙”。
“将军英年早逝,怨气凝结不散,若不及早化解,恐冲撞家宅,不利子嗣啊!”
老将军沈戎与夫人赵氏闻言,皆是心惊。
沈家子嗣本就不算繁茂,如何经得起这般冲撞?
沈屹适时上前,一脸忧戚。
“道长,可有化解之法?”
道士捋着山羊须,沉吟道:“需为将军寻一位八字相合的女子,迎娶过门,以喜气冲散怨气,方可保家宅安宁,子孙绵延。”
沈屹立刻奉上早已备好的、沈策的生辰八字。
几日后,一位颇有名气的算命先生“算出”,需找一位属兔、三月出生的女子为佳。
赵氏夫人心思一转,立刻想到了林静姝。
“静姝那孩子,不正是属兔,三月生辰么?”
她对这个未来儿媳的家世品貌本就十分满意,只是遗憾她许给了庶子。
如今若能成为嫡长媳,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能为策儿这一房延续香火,继承家业。
沈戎老将军抚着胡须,眼中闪过思量。
“只是……她原是屹儿的未婚妻,又是林家嫡女,恐怕……”
沈屹立刻站出来,摆出深明大义的模样。
“为了兄长,为了沈家,儿子愿意退让。”
“静姝她……向来懂事,儿子会去劝她。”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聘礼在原定的基础上,又足足加了四十八抬,绫罗绸缎、珠宝古董,琳琅满目,显足了诚意。
赵夫人更是亲自登了林家的门,握着林静姝母亲的手,言辞恳切。
“好妹妹,我知道这委屈了静姝。”
“但请你放心,静姝过门,就是我嫡亲的儿媳,我定会待她如亲生。”
“将来,再从族中过继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到她名下,沈策这一房的一切,都是她们母子的。”
林侍郎与夫人对视一眼,顺势应承下来。
婚事便这样定了。
消息传开,外人只道林府千金重情重义,甘为亡故的未婚夫守节,令人唏嘘又敬佩。
沈屹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娶那采莲女苏晚意为正妻。
巧的是,婚期竟与林静姝在同一天。
大婚前三日,林静姝去珍宝阁挑选首饰,恰好遇见了苏晚意。
苏晚意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身姿纤弱,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轻快。
“静姝姐姐。”
她走上前,亲热地唤道,目光却扫过林静姝手中那对成色极好的珍珠耳坠。
“姐姐真是好眼光。”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妹妹今日出门匆忙,忘了带足银两,又实在喜欢那边两支簪子……”
她手指向柜台里一对镶着红宝的金簪。
“姐姐能否先借我些?回头便让屹郎还你。”
她语气自然,仿佛已是妯娌间再平常不过的相互帮衬。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林静姝放下手中的耳坠,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
“苏姑娘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
“且不说你我尚未过门,便是过了门,我是嫡长媳,你是弟媳,也从未听说有弟媳买首饰,却要嫂嫂垫付的道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苏姑娘若手头不便,还是斟酌着些挑选为好。”
苏晚意的脸瞬间涨红,眼眶也跟着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咬了咬唇,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离去。
没过两日,林静姝便收到沈屹派人悄悄送来的一封信。
信中语气颇为不耐,指责她不该在外人面前给苏晚意难堪,警告她日后需与晚意和睦相处,否则便休怪他冷落。
林静姝看完,轻轻一笑,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了妆匣最底层。
这东西,日后或许有用。
03
大婚之日,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可这热闹,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两位新娘子,一位要嫁的是活生生的庶子,一位要嫁的却是已故嫡长子的牌位。
林静姝身着大红嫁衣,盖头遮面,怀中稳稳抱着那块沉甸甸的、写着“沈策”之名的灵位,一步步走过铺着红毡的庭院。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同情的,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
在她身后不远,沈屹正牵着苏晚意的手。
苏晚意似乎微微踉跄了一下,沈屹立刻紧张地扶住,低声询问。
那小心翼翼的呵护,与前方抱着牌位、独自前行的身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拜堂时,沈屹忽然开口。
“父亲,母亲,大哥既已不在,不如由儿子代为执礼,与……嫂嫂完成这仪式吧。”
他说得诚恳,目光却瞟向林静姝。
赵夫人眉头一皱,还未说话,林侍郎已沉声开口。
“贤侄此言差矣。”
“礼不可废,静姝今日嫁的是沈策,自有嬷嬷代为执礼,岂可混淆?”
一位年长的嬷嬷连忙上前,恭敬地从林静姝手中接过牌位,完成了接下来的仪式。
沈屹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只能强笑着站到一旁。
礼成后,林静姝被引往沈策生前居住的“清晖院”。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被绣帐,一切都按正妻的规格布置得极为周全,甚至过于隆重。
她独自坐在床沿,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喧闹笙歌。
那些热闹与她无关。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烛光映亮她明净的脸庞,眼中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
她走到桌边,那里除了合卺酒,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锦盒。
打开,里面是几封边角微卷的书信,看墨迹有些年头了,都是未曾寄出的。
“见字如晤……今日于报国寺偶见卿背影,山风拂过,衣袂翩然,竟怔立良久。”
“闻卿偶染风寒,甚是挂怀,托人觅得川贝枇杷膏二瓶,望有助于卿。”
“北地苦寒,夜巡时见孤星明亮,忽忆去岁元宵,卿立于灯下仰首观灯之侧影,眉眼盈盈,胜却星河。”
落款处,只有一个铁画银钩的“策”字。
林静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沉淀下来。
夜深了。
前院的喧闹渐渐平息。
她起身,吹熄了几支蜡烛,只留床边一对龙凤烛静静燃烧。
然后从枕下摸出了一根早备好的、坚实的枣木棍,隐在宽大的袖中,静静站在门后阴影里。
那些文字说过,沈策今夜可能会回来。
但她也防备着,万一来的不是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她以为今夜或许要独自度过时,院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丫鬟婆子那种细碎步伐,而是沉稳、迅捷,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径直朝新房而来。
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夜间的寒气,迈了进来。
他显然没料到屋内有人,更没料到是这般景象,脚步顿在门口,愣住了。
借着烛光,林静姝看清了他的脸。
肤色是久经风沙的深麦色,眉骨挺拔,鼻梁高直,一双眼睛在惊愕中显得格外锐亮,此刻正满是错愕与警惕地盯着她。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肩头还带着夜露的湿痕,风尘仆仆。
“你是何人?”
沈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不容错辨的冷峻。
“为何在我房中?”
林静姝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袖中的木棍握得更紧,脸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惶恐与疑惑的神情。
“我……我是今日过门的新妇。”
她轻声说,目光扫过桌上那刺目的牌位。
“这里,是将军的新房。”
沈策的眉头紧紧锁起,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满屋的红色、桌上的合卺酒、还有那写着他自己名字的灵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荒唐!”
他低喝一声,目光再次锁住林静姝,带着审视与不耐。
“我从未应允过什么婚事。”
“姑娘,不管你是何缘由在此,今夜便请离去。”
“此事我会妥善处置,明日亦会给你府上一个交代。”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甚至侧身让开了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静姝却没有动。
她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将军要我走,可我……又能走去哪里呢?”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直直望进沈策深邃的眼中。
“今日红妆十里,八抬大轿,满城皆知我林静姝嫁入了将军府,成了沈策的妻子。”
“若此刻被逐出,明日我便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我林氏门楣亦将蒙羞。”
“将军一句‘从未应允’,便要毁我一生清誉么?”
沈策被她这番话噎住,冷硬的脸色微微松动,但眉宇间的烦躁与抗拒依旧明显。
“我已有……”他顿了顿,别开视线,声音闷了几分,“心仪之人。此事实属荒谬,我绝不能误你,更不会负她。”
林静姝的心,因他这句话轻轻一颤。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红烛的光在她眼中跳跃。
“将军口口声声说有心仪之人。”
她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敢问将军,您可知您的心上人……姓甚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