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卦和明夷这对综卦可谓是《周易》中对比最为鲜明强烈一对了,因为他们是以日出和日没为表象来解释“光明中进取”和“黑暗中磨练”之间相互转化的辩证关系,而这正是《周易》中,顺境与逆境的终极智慧。
所谓晋是晋升、前进的意义,他象征着太阳的升起,更是意味着事业的顺利升进。毕竟从卦象上看,晋卦下卦坤为地,上卦离为火。明火照耀在大地上不正是太阳升起光照大地么。
而明夷则是光明的损伤。明夷的卦象下是下卦离为火,上卦坤为地,正好与晋卦互为镜像,因此晋卦是日出,而明夷则是日落。太阳隐没,大地陷入一片黑暗,对于古人来说这是一段相当危险艰难的时光。在《周易》中亦被引申为蒙昧战胜文明与智慧的黑暗时光,这对于有理性和智慧的人们来说是一段相当难捱的时光,就如同《乌合之众》中所描述的现象一般。
然而两者看似对立,但从《周易》的逻辑中我们还是可以找到他们之间内在的统一。毕竟,若从自然的客观规律来看,晋是白昼;明夷则是黑夜,他构成了完整一天。正如人生中也不可能永远只有顺境,或是一直处于逆境。人生与历史进程一样,总是在顺境和逆境之间相互转化,更迭递嬗。

由此可见 ,明夷是晋潜伏的背景,毕竟所有光明进取的事业,背后都潜伏着挫折和风险,所谓晋极则暗盛。而晋则是在明夷时收的云开见明月的结果,是艰难的困境中坚守初心,逆势而行所得到的境界。两者之间的转换就如同困境中坚持逆势而行终得云开见月明,又从步步高升中的荣耀中跌入黑暗中守护星火的悲壮历程。
若要为这循环往复的晋极而明夷,再由明夷而复晋的循环往复寻找一个相符的历史阶段,我觉得唐朝的进程便相当典型。
在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前,这便是唐朝群贤并进,如日中天的时候。此时的唐朝如晋卦之象,光明升腾,万物繁盛。杜甫曾忆及盛唐景象有诗云:“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然而一场安史之乱让洛阳陷落,长安告急,迫使玄宗奔蜀。而这,不正是一场省事文明一朝沉入战乱深渊的明夷入地景象么。
明夷之时,明智之士“垂其翼”,敛迹潜行,困厄不食其禄,正如象辞所云:“君子于行,义不食也。”但同时亦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忠臣良将奋力挽救,终能保住社稷,留存复晋的希望。终于,唐朝历经了代宗、德宗、顺宗三朝的艰难经营,至宪宗元和年间终于逐渐复振。宪宗锐意削藩,任用杜黄裳、裴度、李绛等贤相,讨平西川刘辟、镇海李锜、淮西吴元济、淄青李师道,藩镇震慑,纷纷归命。史称“元和中兴”。这何尝不是明夷复晋的历史转折,此时虽不及开元之全盛,但依然可以看出“明出地上”的趋势。

其实,再将历史视角拉长,唐朝—五代十国—宋朝又何尝不是一个晋极明夷,明夷复晋的进程。纵观历史的盛衰更迭,就如晋与明夷这对镜像双生的综卦一般,体现的是光明与黑暗、升进与沉潜、显达与困厄的辩证统一。
正如古人所言:“晋者明盛之卦,明君在上,群贤并进之时也;明夷昏暗之卦,暗君在上,明者见伤之时也。”盛衰的更迭如日夜更替一般,其实不过是一事的两面,亦是天道的循环,因此明智的人亦当知进知退,知显知隐,与时偕行。隐时存有用之身,才能在晋时进取创盛世。
晋卦与明夷也告诉我们,人生的真谛不在于祈求永久的顺境,而在于培养一种完整的心智:既能有光明的进取,也能有黑暗的坚守。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必然是“晋”时的清醒者,“明夷”时的守夜人,在这光与暗的永恒交替中,从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