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凝视《清明上河图》上熙熙攘攘的市井百态时,可曾想过:画中那312家临街店铺,每月要向朝廷缴纳多少税款?它们的账簿上,记录着怎样的大宋商业密码?
在故宫博物院那幅5.28米长的画卷上,北宋东京汴梁的繁华被永远定格。但鲜为人知的是,这幅画不仅是一卷风俗画,更是一部浓缩的宋代经济档案——画中每一家店铺、每一个摊贩,都对应着真实的税收记录。当我们将画卷与《宋会要辑稿》《东京梦华录》中的商税资料对照时,一个惊人的商业帝国纳税图谱徐徐展开。

先来数数这幅画里到底藏了多少生意。
从汴河码头到虹桥两侧,从城门口到街巷深处,张择端用画笔记录下了312家明确可辨的商业经营点。这其中:
餐饮业76家:脚店(小型酒楼)、茶肆、熟食摊、点心铺应有尽有。最著名的“孙羊正店”三层楼高,彩楼欢门气派非凡,相当于今天的五星级酒店。
零售业103家:绸缎庄、药材铺、香烛店、果品行……甚至还有一家“刘家上色沉檀拣香”的香料专营店,说明进口贸易已深入市井。
服务业63家:客店、浴堂、医馆、算命摊、修车铺、代写书信摊,甚至出现了可能是中国最早的“快递服务”——专门替人跑腿送物的“快行”。
手工作坊48家:磨坊、铁匠铺、木工作坊、制桶店、纸马店(丧葬用品),涵盖了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
运输仓储22家:码头货栈、骆驼队、牛车行,构成了完整的物流体系。
这些店铺不是画家凭空想象。根据《东京梦华录》记载,真实的汴梁城有6400多家注册商铺,年商税收入达55万贯。而《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汴河沿岸,正是当时商业最繁盛、税收最可观的“黄金地段”。

要理解这312家店铺的税赋,先得看看宋代怎么收税。
打破千年“市坊制”:唐代以前,商业被限制在固定的“市”内,定时开闭。宋代彻底打破这一限制,允许沿街开店、夜市经营,这是商业税收暴涨的制度基础。
设立“商税务”:全国各县镇普遍设置商税务,仅汴梁就有21个税务点。这些机构负责登记商户、核定税额、征收税款,已经具备现代税务局的雏形。
推行“买扑制”:对于酒、醋、矿等特许行业,官府招标承包,中标者缴纳定额承包费后自主经营。这类似于今天的特许经营权拍卖。
采用“过税”与“住税”:商品流通环节收2%的“过税”(增值税雏形),销售环节收3%的“住税”(营业税)。画中那些穿梭往来的货船、车队,每过一个税卡就要缴一次“过税”。
更厉害的是征税手段。商税务配有“专栏”(税务稽查员),负责查验货物、监督交易。对于逃税者,惩罚严厉:首次补税罚款,三次以上没收货物,甚至可能吃官司。

让我们走进几家典型店铺,看看它们的“税收账簿”。
“孙羊正店”——酒税大户
这家三层酒楼,按宋代分类属于“正店”,即有酿酒权的大型酒店。它要缴纳:
1. 酒曲钱:从官府购买酿酒权,年费约300贯;
2. 承包费:实行“买扑制”,年承包费500贯;
3. 住税:按销售额的3%缴纳,以该店规模,月销售额约2000贯,月纳税60贯。
年总税负约860贯,相当于当时860个普通工匠的年收入。
“刘家香铺”——进口商品税
专卖东南亚沉檀香料的店铺,涉及进口贸易,税负特殊:
1. 市舶税:香料从泉州港进口时已缴10%的进口税;
2. 过税:从泉州到汴梁,沿途经过12个税卡,每个卡缴2%,累计24%;
3. 住税:销售环节再缴3%。
一件进口商品总税率达37%,但香料利润高达数倍,仍有暴利空间。

“赵太丞家”——医疗免税
这是一家医馆,宋代对医药行业有税收优惠:
1. 药材销售需正常纳税;
2. 诊费收入免税,体现“仁政”;
但药铺兼营补品、保健品则需全额纳税,已有税收细分意识。
街头摊贩——小额定额税
画中那些小吃摊、杂货担,每月向“厢公事所”(街道办)缴纳1050文不等的“摊位费”,相当于定额营业税。税吏每月初一上门收取,发给“税印”凭证,无凭证者不得经营。

支撑这套复杂税收体系的,是一系列管理创新。
“商税则例”公示制度:各税务机构必须在门口立碑,刻上征税物品、税率、罚则,“使客旅通晓,不致违犯”。这可能是中国最早的税收公示制度。
“免税清单”制度:对于农具、书籍、祭祀用品等民生、文教、宗教物品,给予免税。画中一家“书籍铺”就享受免税待遇。
“货币化征税”:宋代一改前代实物税为主的做法,80%以上商税征收铜钱或纸币,大大提高了征收效率和流通性。
“审计制度”初现:各州设有“磨勘司”,负责审计商税务账目。中央三司(相当于财政部)定期派员抽查,防止地方截留税款。
最值得称道的是税收与服务的挂钩:商税收入专项用于城市维护、消防、治安等公共服务。画中那些巡街的“防隅兵”(消防队)、清扫街道的“街道司”人员,经费都来自商税。这形成了“征税服务商业繁荣税收增加”的良性循环。

仔细观察《清明上河图》,你能找到税务官员的身影吗?
在虹桥北侧,一个头戴镂头、身穿圆领袍的人,手持算盘和账本,正在查验一艘货船的货物——他就是“专栏”(税务稽查员)。
他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
1. 拦截检查:对过往商船随机抽查;
2. 核验“公凭”:检查货物的完税凭证;
3. 估算价值:对未税货物估价计税;
4. 当场征收:商人缴税后获得“税引”,凭此通行下一税卡。
这些税吏权力不小,但约束也严。宋代规定:税吏不得超额征税、不得刁难客商、不得私受馈赠。违者“杖八十”,贪赃严重者流放。
画中还有一处细节:一家店铺门口挂着“官酒”灯笼,表示这是官府特许的酒类专卖店。这些店铺的税收不是按销售额,而是按分配的酒曲数量定额征收,相当于今天的“从量税”。

312家店铺的税收,汇聚起来改变了整个宋代社会。
财政收入革命:宋代商税收入峰值达2200万贯,占财政收入近30%,这是中国历史上商业税收首次与农业税平分秋色。南宋时期,商税占比更超过农业税。
城市革命:商税支撑了城市基础设施。汴梁的街道清扫、河道疏浚、消防体系,主要靠商税维持。画中那些干净的街道、完好的桥梁,都是“税收取之于商用之于民”的体现。
社会阶层变化:商人地位显著提高。画中那些衣着光鲜的店铺老板,不少通过捐纳获得“官人”身份,可与士大夫交往。税收记录显示,有的富商年纳税超万贯,财力堪比王侯。
经济结构转型:商税增长倒逼经济转型。为了多收税,官府鼓励商业发展;商业繁荣又带来更多税收,形成正向循环。宋代GDP中非农产业占比可能已达40%,远超前后朝代。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高税率导致普遍逃税,画中那些小巷深处的交易,可能就是在逃避“过税”。而税吏的腐败时有发生,《宋史》记载不少税吏“以增课为能,刻剥商贾”的案例。

站在今天看宋代商税,我们能得到什么启示?
第一,轻税促繁荣。宋代商业税率看似不低(过税2%+住税3%),但相比前代的诸多限制,实际上给予了商业巨大空间。今天的减税降费政策,与宋代逻辑一脉相承。
第二,服务换税收。宋代将商税投入公共服务,形成良性循环。现代城市管理也证明:好的公共服务能吸引商业聚集,带来更多税收。
第三,简化征税。宋代的“买扑制”(定额承包)虽然粗糙,但降低了征税成本。今天的定额税、简易征收,思路相似。
第四,打击逃税。宋代对逃税惩罚严厉,但更注重源头管理——通过“公凭”“税引”制度让货物全程可追溯。现代增值税的发票链管理,原理相通。
最有趣的对比是税收占比。宋代商税占财政收入30%,今天中国的增值税、消费税等流转税占比约40%,比例惊人相似。这说明: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商业税收必然成为支柱,这是经济规律。

今天,当我们再次凝视《清明上河图》,看到的已不只是艺术杰作,更是一卷动态的经济社会档案。那312家店铺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文税款,都汇入了大宋繁荣的洪流。
张择端可能没想到,他描绘的市井百态,会成为后人研究宋代经济的“数据可视化”图谱。而更让人感慨的是,画卷中蕴含的经济逻辑——商业自由、税收公平、服务反馈——穿越千年,依然闪耀智慧光芒。
那些店铺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但它们的“纳税账簿”告诉我们:一个朝代的繁荣,不仅在于帝王将相,更在于市井街巷中,每一个店铺的灯火,每一次交易的诚信,和每一文税款的循环。
这才是《清明上河图》最深层的密码——在繁华表象之下,是一套让经济血脉顺畅流动的税收体系,是一个懂得“放水养鱼”的治理智慧,更是一个时代对商业文明的尊重与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