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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琴》第三章 焚夜(中)

王昀沉默了片刻。“收到了。”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我辨不分明的意味,“一张琴谱,一缕白发。内子看了,一夜未眠。”盲琴师覆纱

王昀沉默了片刻。

“收到了。”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我辨不分明的意味,“一张琴谱,一缕白发。内子看了,一夜未眠。”

盲琴师覆纱下的脸庞,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王公可知,”他问,声音更低了,“那白发从何而来?”

“愿闻其详。”

“从死人头上剪下来的。”盲琴师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十年前,有人刺瞎了一双眼睛。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流了三天三夜。那人高烧不退,在破庙里等死。第四天清晨,他摸到自己枕边,落满了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滚烫的,咸涩的,顺着脸颊滑进嘴角。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书房里静得可怕。

许久,我听见王昀轻轻叹了口气。

“十年了,”他说,“先生还恨么?”

盲琴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覆眼的纱布。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却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恨?”他重复这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苍凉,像秋风扫过枯叶,“王公,一个瞎子,有什么资格恨?恨谁?恨那根针?恨那只手?还是恨那扇屏风后面,连一声哭都不敢出的人?”

我的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慌忙扶住墙壁,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书房里的两个人显然听见了。

王昀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门外何人?”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挺直背脊,推开了门。

晨光随着门扉的敞开涌进书房,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我站在光里,看见盲琴师猛地抬起头——尽管他看不见,那个动作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精准地“望”向我的方向。

白纱后的空洞,隔着十年光阴,再一次与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夫君,”我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妾身来迟了。”

王昀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我发间那支金步摇。他的眼神深了深,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夫人来得正好。正与沈先生说起三日后的小宴。”

沈先生。

他姓沈。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姓氏。

我缓步走进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在王昀身侧的席位坐下,距离盲琴师只有三步之遥。这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

“沈先生。”我听见自己说,语气是主母对清客应有的客气与疏离,“昨夜一曲,余音绕梁。不知三日后,先生准备何曲?”

盲琴师“望”着我。尽管隔着白纱,我仍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几乎要将我压垮。

“但凭夫人吩咐。”他低声道。

“那就……”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再弹一遍《故人叹》吧。”

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又凝滞了。

王昀执盏的手停在半空。盲琴师覆纱下的嘴唇,微微抿紧。

“夫人听不腻么?”王昀忽然问,语气依旧温和,我却听出了一丝锐利。

我转脸看他,微微一笑:“好曲子,百听不厌。就像好茶,”我端起王昀面前那盏未动的茶,轻呷一口,“越品越有滋味。”

王昀看着我,眸色深深,半晌,也笑了:“夫人喜欢就好。”

他转向盲琴师:“那便有劳先生了。”

盲琴师缓缓起身,朝我们的方向躬身一礼:“小人遵命。”

他直起身时,一阵穿堂风忽然掠过,卷起了他覆眼白纱的一角。

只一瞬。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纱布底下,那两个深陷的、狰狞的疤痕。皮肉扭曲纠结,泛着暗红的色泽,像两朵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似乎察觉到了,迅速抬手按住了飞扬的纱角,重新系好。动作快得惊人,若非那阵风,若非我正死死盯着他,几乎要以为那是幻觉。

“小人告退。”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平静。

他转身,摸索着向门外走去。那空旷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一步一步,踩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王昀忽然开口:

“沈先生。”

盲琴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先生的琴,”王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否借内子一观?”

我浑身一僵。

盲琴师缓缓转过身。他“看”向王昀,又“看”向我,尽管隔着白纱,我仍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惊愕,不解,还有一丝……警惕?

“王公说笑了。”他低声道,“小人的琴粗陋,不堪入夫人青目。”

“无妨。”王昀微笑,“内子擅琴,或许能帮先生调校一二。”

空气再次凝固。

我看着王昀,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我和沈先生独处。他要给我们机会。他要看,看这场十年前未尽的戏码,在十年后会如何续写。

这是一种试探。

也是一种……凌迟。

盲琴师沉默着。许久,他才缓缓取下背上琴囊,放在地上。

“琴在此。”他说,“夫人请自便。”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书房。空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王昀。

还有地上那张琴。

我盯着琴囊,那是最寻常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个沉默的祭品。

“去看看吧。”王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依旧,“毕竟是故人之物。”

我猛地转脸看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可我就是知道,他知道一切。从始至终,他什么都知道。

“夫君……”我的声音干涩,“为何要如此?”

王昀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渐盛的晨光。

“令容,”他轻轻说,“这十年,你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很美,很精致,却没有温度。”

“昨夜,那曲《凤求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画里的人,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所以我想知道,”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幅画后面,是不是还藏着一个活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昀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抬手,轻轻拂过我发间那支金步摇,凤喙衔着的东珠在他指尖颤动。

“这支步摇,你十年未戴。”他说,“今日戴上,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仰脸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年、我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人。

“妾身不知夫君在说什么。”我说,声音冷了下来,“妾身只是……忽然想戴了。”

王昀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好。”他说,“那你就好好看看那张琴。看看故人之物,看看十年光阴,都留下了什么。”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住脚步。

“我会在花园水榭等你。”他说,没有回头,“一个时辰后,带琴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