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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泓峰:平度—我的生命原典与价值锚定

人生有许多回归,地理的回归最易,只需一张票;心灵的回归最难,需穿透数十载烟尘与遗忘。2004年初夏,当我携家人驱车驶过胶

人生有许多回归,地理的回归最易,只需一张票;心灵的回归最难,需穿透数十载烟尘与遗忘。2004年初夏,当我携家人驱车驶过胶莱河,唐代诗人杜甫那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蓦然涌上心头。望向车窗外那片被六月阳光镀亮的齐地平畴,心中响起的,不是衣锦还乡的锣鼓,而是一种近乎朝圣的寂静。车轮碾过的,仿佛是一部家族沉默的史册。多年来,“平度”在父母口中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名词,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往事,很少提及。

那时的我,刚在人生的急流中完成一次艰难的转身。离开倾注了十九年心血的企业,回到北京,在人民大学、政法大学与北外的课堂里,将商海的硝烟与困惑,浸泡于理性的清泉后,又于中国食品安全报的信息洪流中梳理时代脉络。正是在这番“静”与“思”的沉淀中,一种被长久压抑的、关于“根”的叩问,如同地壳深处的潜流,开始不可遏制地涌动。对出生地平度那片遥远土地的思念,不再只是地图上一个朦胧的坐标,而成了灵魂天平上一端日益沉重的砝码。我必须回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面对那片我生命开始、却始终在精神上“缺席”的土地,去完成一场迟到的对质与和解。

一、祖宅的凝视: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对质

平度市南村镇杨家庄村。上午十点,当我终于站在村边那座石木结构的“祖宅”前时,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老屋还在,沉默地伫立在北方乡村常见的院落里,比我臆想中要完整得多,甚至称得上一种倔强的体面。院中几棵碗口粗的树,枝叶蓊郁,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一部我未曾亲历的家族编年史。当目光投向前方那片已成为企业的土地时,我的心猛地一沉——那里,曾是我们蒋氏的祖坟所在。

那一刻,巨大的情感复合体击中了我。首先是愧疚,一种滚烫的、近乎灼伤的愧疚。作为家族中少数“闯出来”的孙辈,我已在商海浮沉二十余载,甚至在青岛也曾工作过,却从未踏足这生命的原点。为什么?潜意识里那道深深的刻痕给出了答案:“地主出身”。这四个字,曾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烙在爷爷、父辈的脊梁上。我虽幼时即随父母迁往长白山下的朝阳村,并在那里亲历了“文革”的岁月风霜,但对这血脉源头的平度,记忆却是一片模糊的疏离。“批斗、游街、逃离……父辈五兄弟,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种子,仓皇奔向东北、中原的严寒与陌生,只留下女眷守着这风雨飘摇的根。”我下意识地疏远,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是一种幼年创伤催生的、笨拙的自我防护,远离那被视为“原罪”的源头,似乎就能摆脱那沉重的历史包袱。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压过了愧疚,那是一种源自文化血脉的震撼与认知。在这片深受儒家伦理浸润的齐鲁大地上,即便在最动荡的年代,“敬祖守业”“慎终追远”的古老信条,依然以一种惊人的韧性存续着。乡亲们自发地保护了这座“地主”的宅院,没有任其倾颓。这并非对某个阶级的宽宥,而是对“房屋”所承载的“家”之象征、对家族传承本身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是《礼记》中“修身齐家”理念在民间的朴素实践。我突然明白了:祖宅的完好,并非历史的侥幸,而是文明底色的彰显;父辈的苦难,是一个时代巨轮下特定群体的命运缩影;而这片土地本身的宽厚、伦常与坚韧,才是更恒久、更强大的真实。那一刻,我如古诗所言,“近乡情更怯”,但更多的是一种“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明澈。

悲戚与明悟,愧疚与感恩。从上午十点到日暮,整整九个小时,我徘徊在祖宅周围。复杂的情感如滔天巨浪,反复拍击心岸:时而泪流满面,为父辈们后来因“成分”所承受的屈辱与离散;时而心潮激荡,为这片宅院在动荡年代得以保存所彰显的乡土伦常;时而又被深重的愧疚吞噬,为自己长达数十年的疏离与“精神逃兵”般的状态。

凌晨路过孟良崮时,我驱车登上寂静的山巅。站在历史的峰峦上,三伯父当年的话突然在风中响起:“咱们蒋家,不是孬种。你的二个爷爷,当年冒着杀头的风险,隐藏、救治过八路军的伤员!出钱出力支援前线,从来没含糊过……”

那一刻,犹如闪电劈开长夜。所有的悲戚和困惑,在这道家族荣光的照耀下豁然贯通。我的爷爷,是一位在民族危亡之际明大义、有肝胆的爱国乡绅。父辈们后来承受的“成分”之痛,与祖辈们曾经的热血奉献,竟如此复杂地交织成我们家族的命运勋章。

泪水再次奔涌,已是连接血脉英魂的热泪。个人家族的伤痛,就此接入民族救亡的壮阔洪流。我终于读懂,这部“生命原典”的深层密码是“忠义”与“担当”。孟良崮的夜风,完成了对我灵魂的最后淬火。

二、奔赴的箭矢:当故乡以最高礼遇召唤游子

回京次日,心中波澜未平。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几乎是带着某种“投案”般的心情,我拨通了平度市委宣传部的电话。我表达了作为平度游子,希望能为家乡做点事的朦胧意愿。

未曾料到,故乡平度以一种超出所有商业谈判与社交礼仪的、至诚至快的方式,回应了我的试探。下午两点,宣传部副部长邓瑞强、宣传科长赵培聪,竟驾车来到了我的办公室,邀请我再回故乡看看。这份不计成本、不论虚文的急切,不是对一个所谓“成功人士”的公关,更像是一位母亲,听到失散多年的孩子一声微弱的呼唤,便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奔跑而来。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瞬间融解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因疏离而产生的冰碴。

当晚返回平度,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亲自接待。灯光下,乡音醇厚,目光温暖。没有生分的客套,只有家人般的亲切。席间无人提及过往伤痕,话题自然而然地投向这片土地的现在与未来,那种坦诚与信任,让我深受感动。次日清晨,领导们郑重地向我“出题”:“蒋总编,您是咱平度人,见多识广。‘马家沟芹菜’有历史,品质一流,但品牌营销不到位,老百姓守着金饭碗受穷。你能不能帮家乡把它‘打响’?”

没有合同,没有对费用的讨价还价。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托付。他们托付给我的,不仅是一个农产品,更是无数乡亲的期盼,是这片生养我的土地谋求发展的渴望。这让我想起《论语》中“君子成人之美”的古训,而此刻,家乡正以最大的诚意,成全我回报桑梓的心愿。我没有任何犹豫,以一种近乎慷慨的“领命”心态,郑重应承下来。这不再是一桩商业策划,而是一场神圣的对缺席四十余年的情感弥补,对祖辈在此坚守的弥补,对这片土地滋养之恩的弥补。

三、价值的锚定:从“乡土情债”到“品牌史诗”

“马家沟芹菜”的战役,就此打响。我调动了在北京积累的所有传媒、智库与高端人脉资源,为这场战役注入了全部情感和内核。我深知,这不仅仅是提升一个产品的价格,而是要重新锚定它的价值,完成一场从“地理产品”到“文化地标”的跃迁。

我的策略,始于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敬意与理解。我邀请农学、文史专家,共同深挖其灵魂。我们走进田间,聆听老农的故事。一位种了五十多年芹菜的老农,捧着培育的“宝贝”说:“这芹菜,空心来吃是甜的,实心来吃是香的,秘诀就在大沽河的水和咱这儿的沙土”。眼中闪烁的,不只是对作物的骄傲,更是对千年农耕传承的默默守护。我们梳理出大沽河千年冲积平原赋予的独特风土,芹菜“中空梗实、嫩脆清香”的传奇口感,以及与之相关的历史人文传说。我们要让每一根芹菜,都承载一段关于风土、匠心与传承的故事,让它从《齐民要术》的字里行间走出来,成为现代生活的文化符号。

随后,我策划了那场在业界堪称经典的“价值加冕礼”。在象征着国家信用的最高殿堂人民大会堂,为平度田野里的一捧芹菜,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当聚光灯亮起,权威专家品评赞誉,媒体镜头聚焦时,“马家沟芹菜”完成了它认知颠覆中最关键的一步。价格从每斤两三元,一路跃升至数十元乃至百元精品礼盒。市场用真金白银,为这份凝结了历史、文化与极致品质的价值,投下了震撼的信任票。这不是营销的胜利,是价值的正名,是“齐地风物”在现代文明中的一次响亮宣言。

紧接着,大泽山葡萄依循同一套经过验证的“深度挖掘内在文化价值+顶级权威势能引爆+市场化系统确认与传导”再度成功,成为平度又一金色名片。看着乡亲们因产品升值而绽开的笑脸,我心中充满欣慰。我的“弥补”,从情感出发,却以最专业、最系统的方式落地。它让我深刻体悟到,曾子所倡导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在今日可以诠释为:真正的反哺,不是简单的捐赠或投资,而是运用你最核心的智慧与能力,去激活故乡沉睡的“内生价值”,为其找到与时代脉搏共振的频率,将“乡土情债”转化为共同发展的“品牌史诗”。

四、 虹桥的延伸:从单点突破到长效生态

个人之力终有尽时,而系统之力生生不息。完成品牌初步塑造后,我思考如何为平度引入更持续、更广阔的发展动能,构建长效的反哺生态。

我想起了在为吉林延吉市打造“中国朝鲜族食品用品基地”时,结识的祖籍平度的时任延吉市常务副市长李俊杰。我主动充当起“乡情联络员”与“资源搭桥人”,邀请平度市领导和招商部门到延吉考察交流。一次跨越山海的互动,促成了两地政府在产业经验、招商思路上的深度对话,实现了乡情与资源的共享。

这根由产业策划牵引出的红线,将黄海之滨与长白山麓紧密相连。

此后多年,平度在快速发展中遇到的各类舆情关切、土地纠纷等“成长的烦恼”,凡有所需,我皆不遗余力,运用积累的媒体经验与在政、商、学界积累的网络,并联络家乡在京知名人士共同施以援手,为其沟通协调,化解危机。我深知,家乡的航船在市场经济的大海中破浪前行,需要有人时而为之瞭望风浪,时而为之廓清雾障。这已不是一项项孤立的任务,而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与牵挂。

令我感动的是,我的这些微小努力,获得了故乡真诚的认可,这份来自生命原点的肯定,远比任何商业荣誉更为珍贵。更令我欣喜的是,在平度市委、市政府历任领导班子,特别是现任班子的科学规划和持续推动下,马家沟芹菜、大泽山葡萄等品牌历久弥新,产业链不断延伸,农旅融合日益深入,真正成了百姓致富、乡村振兴的支柱。这种认可与成就本身,就是一种系统性的价值回馈,它让我与故乡的关系,从最初单向的“情感弥补”与“价值输出”,升华为双向奔赴、相互成就的“价值共生”。

结语:心安处,即价值所归

如今,回望与平度交织的这二十余年,所有最初的悲戚、愧疚与疏离,都已化为一片深沉的心安与笃定的自豪。

我心安,在于我终于完成了对那部“生命原典”的回应与续写。我以行动,回应了祖宅的凝视,偿还了那份深植于血脉的“乡土情债”。我不再是家族记忆的“缺席者”,而是以现代游子的方式,为这部原典增添了“反哺”“赋能”“连接”的崭新篇章。此心安处,便是苏轼笔下“吾乡”的真谛。

我自豪,在于我亲眼见证并参与了故乡的蜕变。马家沟芹菜与大泽山葡萄,不仅是地理标志产品,更已成为平度人文化自信、生态智慧与经济效益的鲜活源泉。那一条条我曾参与搭设的、连接平度与外部世界的“价值虹桥”,正在持续输送着机遇、活力与创新的思想。

这一切,恰是我所创立的均衡管理思想最生动、最坚实的初章。平度的经历,为我锚定了最根本的价值坐标:任何个人或组织可持续的力量,必根植于对系统本源(历史、文化、血缘)的深刻认知与敬畏,并能在历史与未来、情感与理性、乡土责任与专业能力之间,构建一种动态的、创造性的均衡。这片土地给予我的,不仅是生命的起点,更是我价值判断的“北辰”,永远指引航向。

故乡已心安,而征途仍向星辰大海。我将带着这份由平度所锚定的、沉甸甸的均衡智慧,继续前行,去连接更多土地,赋能更多生命,在不确定的世界中,守望那些确定的、生生不息的价值支点,不负故乡,不负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