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员那天,人事让我空等两小时。
我反手买下录音笔,在她克扣赔偿金时冷笑:“法庭见?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
午休时间刚过一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人事主管方晗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简短的文字像一根冰针:“到三号会议室,现在。”
王婷的手指在油腻的餐盒边缘顿住了。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忽然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将只吃了几口的盒饭盖上,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两个星期前,工厂易主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老厂长套现了据说九位数的资产,远赴海外,将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机械厂连同三百多名员工,一起打包卖给了一家外省的集团公司。
而方晗,就是新资方派来的“手术刀”。她的任务明确而残酷:切除所有“高成本”的老员工,换上廉价听话的新鲜血液。
王婷在财务部五年了。五年前,她还是个刚毕业的会计专业学生,是工厂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了她第一份工作。这些年,她不仅摸透了厂里复杂的财务系统,还主导了两次系统升级。可这些,在资本眼里一文不值。
会议室空旷冰冷,王婷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她等了十分钟,方晗没有出现。二十分钟,依然没有人影。窗外的阳光刺眼,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那半盒凉掉的饭菜正在抗议。
十二点五十,王婷终于拨通了方晗的电话。
铃声持续响着,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电话通了。
“方主管,我在会议室等你。”王婷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咀嚼声,然后是方晗漫不经心的回应:“哦,我正在食堂吃饭,你等会儿吧。”
王婷的呼吸一滞。
“可我午饭吃到一半就被你叫上来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如果你现在没空,为什么不下午再叫我?”
“我自然有我的安排。”方晗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等着就是了。”
电话被挂断了。
王婷握着手机,指尖发白。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她告诉自己,赔偿金还没拿到。
她打开微信,给技术部的苏晴发了条消息:“方晗让我在会议室等着,结果她自己跑去吃饭了。”
配上一个爆炸的动图。
苏晴很快回复,却是一个流汗的表情:“冷静点,这时候撕破脸,你的赔偿金怕是要腰斩。”
“什么?!”王婷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赵副总没跟你说吗?哦对,你是财务,他可能专门安抚过你们部门。”苏晴发来几张聊天截图,都是已被辞退员工的抱怨,“他们说赔偿金只给了一半,另一半说是‘后续逐步补偿’,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是没了。”
王婷的心脏像被攥紧了。她快速翻看着那些对话,手指冰冷。
赵明——新资方派来的副总,那个总穿着定制西装、梳着油亮背头的男人,上周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位老员工,赔偿金会依法足额发放,如果暂时有困难,也会分批次到位。”
她居然信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王婷打字的手指在颤抖。
“先别打草惊蛇。”苏晴建议,“收集证据,保护好自己。方晗手段狠,赵明更不是什么善茬。”
王婷盯着屏幕,忽然有了决定。
她起身离开会议室,骑上电动车直奔两公里外的数码城。二十分钟后,她握着一支新买的录音笔回到了厂区附近。离下午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她在街边小店点了碗拉面。
面刚端上来,手机响了。
是方晗,语气里压抑着怒火:“王婷!你人呢?谁让你擅自离开会议室的?”
王婷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学着对方之前的腔调:“方主管,厂里规定十二点到一点是午休时间,不属于工作时间。有事我们下午上班再谈。”
“你知不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你现在立刻——”
王婷按下了挂断键。
2
下午一点整,王婷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方晗已经坐在主位,妆容精致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长相称得上漂亮,但眼神锋利得像手术刀,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算计。
“王婷,你就是这样对待工作的?”方晗的声音很冷。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王婷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平静,“我按时到达,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方晗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冰山美人的姿态。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王婷面前。
“公司经过评估,认为你的能力已经无法满足财务岗位的要求。这是辞退通知书,签字吧。”
王婷没有接。“能力不足?请出示评估依据。”
方晗似乎早有准备,又抽出几张表格。是王婷最近三个月的绩效考核表——日常工作完成度、考勤记录、同事互评都是优秀,唯独“领导评价”一栏,赫然写着“不合格”。
王婷几乎要笑出声来。
“所以,仅凭新任领导的主观评价,就认定我能力不足?”她拿起那几张纸,“这不符合劳动法规定的辞退条件。而且,如果我真能力不足,为什么过去五年的考核全是优秀?为什么厂里两次财务系统升级都由我主导完成?”
方晗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王婷,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公司现在经营困难,必须精简人员。你的赔偿金按规定是N+1,五个月工资。”
“劳动法规定的是2N+1。”王婷纠正道,“而且我是无过错被辞退,应该是11个月工资。”
“你可以去申请劳动仲裁。”方晗向后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但我要提醒你,集团公司有专业的法务团队,能陪你耗上一年、两年。你耗得起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婷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录音笔,确认它在正常工作。“所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克扣赔偿金了?”
“公司有公司的难处。”方晗没有正面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么,我要求查看公司近三个月的财务报表,以核实‘经营困难’的说法是否属实。”王婷突然转换了话题。
方晗的表情僵了一下。“你没有这个权限。”
“作为被辞退员工,我有权了解辞退理由的真实性。”王婷寸步不让,“如果公司真的经营困难,为什么还在大量招聘新人?而且据我所知,新员工的薪资只有老员工的一半,却要接受996工作制。这到底是经营困难,还是换血牟利?”
方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王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王婷站起身,“辞退通知书我不会签。如果公司坚持非法辞退,我会申请劳动仲裁,并且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你们违规裁员、克扣赔偿金的行为。”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充道:“对了,我建议您也学学劳动法。滥用人事权力、威胁员工,这些录音如果传到网上,对您的职业生涯恐怕不太好吧?”
方晗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录音了?!”
王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手心全是汗,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回到财务部时,她发现自己的电脑已经被锁定了。赵明就站在她的工位旁,身边还跟着两个保安。
“林会计,交接一下吧。”赵明皮笑肉不笑地说,“公司已经终止了你的权限。”
王婷扫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抽屉已经被打开过,私人物品被胡乱堆在桌面上。她压下心头的怒火,平静地说:“我需要交接清单。”
“一个小厂财务,有什么好交接的。”赵明不耐烦地挥手,“把个人物品带走就行了。电脑里的资料,技术部会处理。”
王婷看着他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忽然觉得可笑。就是这个号称“五百强出身”的精英,连基本的财务交接流程都不懂。
“赵副总,根据规定,财务人员离职必须进行工作交接,并由双方签字确认。否则后续出现任何问题,责任无法界定。”她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交接清单,“这是我整理的待办事项、系统密码、重要账目节点,一共二十七项。请安排接替人员与我核对。”
赵明的脸色变得难看。“我说了,不用交接!”
“那么,请在‘拒绝交接确认书’上签字。”王婷又拿出一张纸,“证明是公司方主动放弃交接流程,后续因此产生的一切损失与本人无关。”
赵明盯着那张纸,眼神像要喷火。最终,他一把夺过笔,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可以滚了吧?”
王婷仔细收好那张纸,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一个相框、几本专业书、一盆养了三年绿萝。五年光阴,原来只装了半个纸箱。
离开办公楼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抱着纸箱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待了五年的地方。
3
赔偿金在第三天到账了,果然只有五个月工资。
王婷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冷笑一声。她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而是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接待她的是一位姓陈的律师,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
听完王婷的叙述,又查看了她带来的材料——录音文字稿、绩效表、赵明签字的拒绝交接确认书,陈律师点了点头。
“证据比较充分,胜诉概率很大。但劳动仲裁周期不短,对方可能会拖延。”
“我不怕拖延。”王婷说,“我有时间。”
陈律师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就好办。我们先发律师函,施加压力。同时准备仲裁材料。这类案子,很多时候对方会在开庭前和解,因为一旦裁决书下来,对他们的声誉影响更大。”
“我还想举报他们违规裁员。”王婷补充道,“我了解到,厂里这两个月已经裁了四十多人,都是老员工,然后以一半的薪资招聘应届生。这明显是恶意换血。”
陈律师的眼睛亮了。“如果有集体证据,效果会更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王婷感到轻松了一些。但她的计划不止于此。
第二天上午,苏晴发来消息:“新招的财务到岗了,是个应届生,工资只有你的一半。赵明亲自带她熟悉环境,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个总监。”
王婷回复:“让她先折腾吧。”
她太了解厂里的财务系统了。那套系统是三年前她主导升级的,当时因为老系统频繁被黑客攻击,她特意增加了多重加密和人工验证环节。其中最核心的账户权限,绑定的是她的个人密钥,而解码方式只有她知道。
果然,下午就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请问是王婷女士吗?我是厂里新来的财务张晓。赵副总让我联系您,说有些工作需要交接……”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年轻,带着明显的紧张。
王婷语气温和:“张会计你好。交接的事情,我已经和赵副总确认过了,他签了拒绝交接确认书。所以很抱歉,我现在没有义务提供任何协助。”
“可是、可是系统我进不去,很多账目也找不到……”张晓的声音几乎要哭了。
“建议你向赵副总反映情况。”王婷说,“毕竟是他决定不需要交接的。”
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赵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王婷!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配合交接?”
王婷正在咖啡馆里看书,闻言慢悠悠地喝了口拿铁。“赵副总,您贵人多忘事。三天前是您亲口说‘一个小厂财务有什么好交接’,并在拒绝交接确认书上签了字。需要我把扫描件发您邮箱温习一下吗?”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王婷几乎能想象赵明涨红脸的样子。
“现在、立刻、马上回厂里交接!这是命令!”
“赵副总,我已经不是贵司员工了,您没有权力命令我。”王婷放下杯子,“不过,如果您需要我的专业协助,我们可以谈谈技术咨询的费用。”
“你还要钱?!”赵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当然。我的时间和技术都是有价值的。”王婷看了眼手表,“这样吧,考虑到事情的紧急性,我可以提供两小时的技术支持,费用是2N+1赔偿金的三倍。您觉得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你敲诈!”
“这是合理的技术服务报价。”王婷微笑,“当然,您也可以选择让技术部破解系统。不过提醒您一下,系统有三次错误尝试锁定的设定,一旦锁定,需要总公司级权限才能解锁,流程大概需要……唔,五个工作日?”
她知道赵明等不起。月底就要报税,季度审计也快到了,财务系统瘫痪一天,损失都不止这个数。
又是漫长的沉默。
“多少?”赵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按我之前月薪七千三计算,2N+1是八万零三百。三倍是二十四万零九百。零头给您抹了,二十四万整。”王婷报得流畅自然,仿佛早就计算过无数次。
“你疯了!”
“那您再考虑考虑。”王婷作势要挂电话。
“等等!”赵明急促地说,“你先过来,把事情解决了,钱……钱好说。”
“先付定金,百分之二十,四万八。剩余款项完成工作后结清。”王婷寸步不让,“这是我的账号,定金到账后我半小时内到厂里。”
她挂断电话,将账号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银行通知:入账48,000元。
王婷笑了。她收起书,不慌不忙地结了账,打车前往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