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筹集弟弟的救命钱,我嫁给了首富家那个患有重度孤独症的儿子霍以琛。
5年里,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话。
直到我意外怀孕,握着化验单不知所措。
一只手臂却从背后突然环抱过来,体温灼热。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男声贴着我耳畔响起:“我假装了30年。”
“只为了等一个不贪图霍家财富的妻子。”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天翻地覆。
01
“苏医生,你的早孕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恭喜你,怀孕大约六周左右。”
护士徐薇微笑着递过来化验单的时候,苏清棠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怀孕。
她和那个从未开过口、被诊断为孤独症的丈夫,怎么可能拥有属于两个人的孩子。
五年前,为了筹集弟弟苏清源那笔高昂的骨髓移植手术费用,她同意了霍家的提议,嫁给那位坐拥庞大家业却患有严重孤独症的小儿子霍以琛。
婚前他们只见过一面,他安静地坐在轮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听说已经三十岁了还不会说话,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霍家给了她八百万,条件是签署一份协议,承诺照顾霍以琛一辈子。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一个名义上的妻子,陪伴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影子,在偌大而空旷的霍家别墅里默默度过余生。
可是现在,她的身体里竟然孕育了一个小生命,这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理解和预料。
那天晚上回到霍家那座如同城堡般的别墅,她推开卧室的门,霍以琛还是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夜一样,独自坐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融在清冷的月光里。
那张英俊得如同雕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然涣散而没有焦点。
“以琛,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苏清棠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手心也因为紧张而沁出了薄汗。
他当然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她只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轮椅在地毯上滑动的细微声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已经从身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温柔而坚定地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假装了三十年,”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清晰和冷静,“只为了等待一个不贪图霍家财富的妻子。”
那一刻,苏清棠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瓦解,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满地。
02
“你……你会说话?”
苏清棠几乎是失声惊叫出来,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块木板,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霍以琛缓缓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操控着轮椅向后退开了一些距离。
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他身上,此刻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迷茫,反而透出一种苏清棠从未见过的深邃与清明,那里面甚至还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
“从很小的时候就会了,”他淡淡地说,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我一直选择不说而已。”
苏清棠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不小心撞翻了床头柜上那只精致的玻璃水杯。
杯子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细小的玻璃碴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
“你骗了所有人?骗了你的父亲?骗了那些为你诊治的医生?也骗了……骗了我整整五年?”苏清棠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准确地说,是演了三十年。”霍以琛操控着轮椅重新来到她面前,抬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苏清棠狠狠地一巴掌打开了。
“别碰我!”
苏清棠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这五年来,她像个全职保姆一样悉心照顾着他,每天耐心地喂他吃饭,帮他洗澡擦身,推着他在花园里晒太阳,甚至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善事,是在履行一份沉重的契约责任,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竟然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而她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傻瓜。
“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自言自语,我以为你什么都听不懂,所以我把我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软弱都告诉了你!”
她想起那些寂静的深夜,她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轻声细语地和他讲述医院里遇到的病人,诉说对早已离世的父母的思念,分享弟弟清源病情好转的喜悦……她所有的真实情绪,所有的不设防,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呢?他一直冷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倾吐心声,内心或许还在评估她的表现是否合格。
“苏清棠,请你听我解释——”霍以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急切。
“我不听!”苏清棠冲到衣柜前,胡乱抓起几件常穿的衣服塞进随身的背包里,“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和你离婚!”
“可是你已经怀孕了。”霍以琛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她激动的情绪泡沫,让她的动作猛然顿住。
“孩子是我的。”霍以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些夜晚都只是一场场逼真的梦境吧?”
苏清棠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些被酒精和药物模糊了记忆的夜晚,那些她醒来后只残留着温暖触感和悸动心跳、以为只是自己孤独太久而产生的绮梦,原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给我下了药?”苏清棠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
“只是一些安眠药和催情药物的温和混合物,对你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害。”霍以琛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霍家需要合法且健康的继承人,而我也需要一个不贪图钱财、能够真心待我的妻子,我认为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苏清棠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能稳住摇晃的身体。
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悉心照顾了整整五年的男人,竟然如此冷静、如此精密地算计着一切,包括她的身体和情感。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生育的工具吗?”苏清棠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嘲讽。
“当成了我的妻子。”霍以琛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偏执,“我此生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
苏清棠冷笑着摇头:“你连话都不屑于对我说,现在却来和我谈什么妻子?”
“因为在此之前,我并不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霍以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承载着太多沉重的过往,“霍家的财富引来了太多居心叵测的女人,我的母亲在我六岁那年被绑架并惨遭撕票,而下手的凶手,正是她曾经最信任、视如姐妹的闺蜜。”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深埋在心底、经年累月的痛苦与戒备。
“从那以后,我的父亲就用血淋淋的事实教会我一件事——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主动靠近你的人。”
“十五岁那年,父亲为我安排了一位门当户对的交往对象,是另一家豪门的千金小姐,表面上知书达理,温柔娴静,我几乎快要相信她是不同的。”
霍以琛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冰冷的讽刺。
“直到我亲耳听到她和朋友炫耀说,只要能够嫁进霍家,就算对方是个傻子她也无所谓,反正钱和地位到手了就行。”
“所以你就选择了装傻?而且一装就是三十年?”苏清棠觉得这一切荒谬得令人发笑,又悲哀得让人想哭。
“这是最有效也最安全的试金石。”霍以琛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脸上,“一个能够忍受照顾一个‘傻子’整整五年、却从未有过任何怨言和算计的女人,她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苏清棠被他这套冷酷的逻辑彻底气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你有病!你们霍家的人都有病!”
她抓起背包就向门口冲去,霍以琛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在她身后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陈述着一个事实:“霍家所有的门都装有最新的密码锁,需要指纹和动态人脸双重识别才能开启,你是走不出去的。”
苏清棠僵在了厚重的雕花木门前,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说得对,这栋奢华无比的别墅,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座为她量身打造的金色牢笼。
03
那一整夜,苏清棠都把自己反锁在客房里,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天亮时分,管家周伯端来了精心准备的早餐,托盘里的食物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少夫人,这是少爷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孕妇营养餐,请您多少用一些。”
苏清棠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忽然想起了过去五年里每一餐饭的异样。
“周伯,这五年来,他吃的饭菜是不是一直和我的不一样?”苏清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周伯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少爷吃的一直都是正常的饭菜,而给您看到、让您喂给他的那些流食……其实都是做做样子的。”
所以这五年来,她每天都像个可笑的傻子一样,费尽心思哄他吃下那些精心研磨的糊糊,而他自己背地里却在享受着美味佳肴。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假的?”苏清棠苦笑着摇头,心里一片冰凉。
“少夫人,少爷对您的感情是真的。”周伯低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这五年来,他每天晚上都会在您房间门口静静站上一个小时,听着您入睡后的呼吸声。您睡着之后,他会悄悄进去为您盖好踢开的被子,调整好空调的温度。您去年重感冒发烧的那次,他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就那样守在您床边,直到天亮您退烧。”
“那又能改变什么呢?”苏清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都改变不了他欺骗我五年的事实,改变不了他把我的真心当成一场测试的事实。”
吃完那顿食不知味的早餐,苏清棠在别墅里仔细转了一圈,最终确认了霍以琛的话——所有的门窗都牢牢锁死,没有他的允许,她确实插翅难逃。
中午时分,楼下隐约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在空旷的别墅里隐隐回荡。
“以琛,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那是霍老爷子的声音,充满了怒气和不解,“装了整整三十年,现在突然就会说话了?你知道外面现在传得有多难听吗?整个圈子都在看我们霍家的笑话!”
“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霍以琛的声音冰冷而疏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在乎她。”
“她?那个为了八百万就把自己卖进霍家的女人?”霍老爷子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你以为她是什么单纯的好姑娘?不过是又一个冲着钱来的罢了!”
“她是为了救她弟弟的命,不是为了她自己贪图享受。”霍以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维护。
“那又有什么区别?最终目的不还是钱?”
苏清棠站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听着楼下父子俩毫不避讳的对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父亲,当年您不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测试母亲的吗?”霍以琛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假装腿部残疾三年,最后不也成功地娶到了真心待您的妻子?怎么轮到我的时候,就成了荒唐胡闹呢?”
什么?
苏清棠震惊地捂住了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原来霍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情?这难道是霍家代代相传的“传统”吗?
“那不一样!”霍老爷子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你母亲是真心爱我,不是为了我们霍家的钱!”
“清棠也是一样。”霍以琛的语气笃定,“这五年来,她从来没有动用过霍家账户里的一分钱,那八百万全都用在了她弟弟的治疗和康复上,她自己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穿的还是几年前大学时的旧衣服。”
楼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很久,霍老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然带着质疑:“即便如此,你用这样的方式欺骗她五年,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不会。”霍以琛苦笑着承认,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奈和自我厌恶,“所以我才会等到她怀孕之后才敢坦白。至少……孩子或许能够成为留住她的一线希望。”
苏清棠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把即将冲出口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滚烫的眼泪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
原来连这个孩子,也在他精密的算计之中。
下午,她接到了弟弟苏清源打来的电话,少年的声音充满了阳光和活力。
“姐,你今天怎么了?听起来情绪不太高的样子。”
“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苏清棠强撑着打起精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姐,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苏清源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飞扬起来,“医生今天说我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还要好,明年春天说不定就能彻底出院,回去上学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苏清棠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为了给弟弟治病,她卖掉了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套老房子,还欠下了不少外债,嫁给霍以琛,确实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无奈选择。
“姐,等我出院之后,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找份好工作,把你这些年为我受的苦、操的心,加倍补偿回来!”苏清源的声音变得认真而郑重。
“傻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弟弟,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姐姐做什么都值得。”苏清棠的眼眶又湿润了。
挂断电话之后,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如果现在选择离婚,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如果不离婚,她又该如何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心思深沉得令人害怕的霍以琛?
04
晚上,霍以琛来敲响了客房的门,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清棠,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苏清棠打开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他还是坐在那张轮椅上,大概是因为伪装了太久,已经习惯了这种姿态,又或者是为了让她降低防备。
“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他开门见山,语气诚恳,“但至少,请给我一个解释和道歉的机会。”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把我当成一个傻瓜一样戏弄了五年,这就是事实。”苏清棠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确实骗了你关于我不会说话这件事,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这五年里每一天的陪伴和观察都是真的。”霍以琛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从你踏进霍家大门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苏清棠冷笑:“怎么不一样?因为我看上去最傻,最好骗是吗?”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怜悯,没有小心翼翼的算计,也没有虚伪的同情。”霍以琛的声音很轻,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第一天,你被周伯领进这个房间,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我,其他所有人都会立刻露出或同情、或嫌弃、或暗自评估价值的表情,只有你,眼神清澈得像山间从未被污染过的溪水,里面只有温和的善意和一丝初来乍到的忐忑。”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回想那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瞬间。
“你轻轻走过来,蹲在我的轮椅面前,仰起脸对我露出一个有些紧张却真诚无比的微笑,然后轻声说:‘你好,我是苏清棠,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那是苏清棠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就在那一刻,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这个女人能一直这样真诚地对待我,该有多好。所以我决定继续伪装下去,继续观察,想要确认你的这份真心到底能持续多久,又到底有多真。”
“然后呢?”苏清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冷静,“经过五年的观察,你确认了什么?”
“我确认了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霍以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心疼,“一个傻得让人心疼,傻得让我想要用余生去保护的傻瓜。”
“你才是最大的傻瓜!”苏清棠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你每天都给我讲你在医院里遇到的趣事,讲你弟弟清源病情的好转,讲你小时候梦想成为钢琴家的天真愿望。你以为我听不懂,所以对我毫无防备,敞开心扉。可你知道吗,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忘记。”
霍以琛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皮质笔记本,郑重地递到苏清棠面前。
苏清棠迟疑地接过,慢慢翻开。
笔记本的内页上,用遒劲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过去五年里说过的许多话,旁边还标注着日期和当时她细微的情绪描述。
“2020年4月12日,清棠说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可惜后来为了生活学了护理,但依然觉得很满足。”
“2020年9月3日,清棠说她最喜欢吃番茄牛腩汤,因为那是妈妈最拿手的菜,妈妈走后她就再也没吃到过那个味道了。”
“2021年12月25日,清棠哭了,她说圣诞节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她很想念他们。我想抱抱她,告诉她我在,但我不能。”
一条条,一页页,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这五年里的点点滴滴,甚至包括她某天因为弟弟病情反复而躲在花园角落偷偷哭泣的细节。
苏清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些许墨迹。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因为我害怕忘记。”霍以琛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神里有着近乎脆弱的坦诚,“害怕万一哪天你离开了,我连你的声音、你的笑容、你说话时的样子都记不清了,那会比杀了我还难受。”
苏清棠猛地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
“苏清棠,我知道我做错了,错得离谱,不可原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用我的余生来补偿你、爱护你、向你证明我的真心的机会。”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只想要离开,想要自由。”苏清棠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嘶哑。
“那我们的孩子呢?”霍以琛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苏清棠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陷入了沉默。
“我可以给你自由,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房子、钱、甚至帮你实现你曾经的梦想。”霍以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只请求你,把孩子留给我,他是霍家未来的希望。”
“你做梦!”苏清棠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母兽护崽般的凶狠光芒,“孩子是我的,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那就留下来。”霍以琛立刻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留在我身边,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让我们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已经不可能再相信你了。”苏清棠摇头,眼泪不住地流。
“我知道。”霍以琛的笑容苦涩而无奈,“所以我才请求你给我时间,让我用一辈子的行动去证明,去重新赢回你的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棠彻底把自己封闭在客房里,拒绝见任何人,包括每天准时送来三餐的周伯。
霍以琛每天都会来敲门,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但她从未给过任何回应。
他就那样沉默地坐在门外,有时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固执的雕像。
周伯私下里悄悄告诉她,少爷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苏清棠的心里有些细微的松动,但一想到他那长达五年的、冷静而残酷的欺骗,那点松动立刻又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了。
第五天的傍晚,她终于还是打开了房门。
霍以琛靠在他的轮椅里,竟然就那样在走廊上睡着了。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嘴唇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病态的脆弱。
苏清棠慢慢蹲下身,近距离地凝视着这张曾经让她在第一眼就微微心动过的英俊面容。
五年前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他长得实在太过好看,即使被诊断为孤独症,也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那一个。
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照顾他的过程,喜欢看他安静地坐在阳光下发呆的侧影,喜欢给他读故事时他偶尔会轻轻颤动的睫毛,甚至把他当成了自己在这个冰冷别墅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曾经以为那是自己太过孤独而产生的错觉,以为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对一个“心智不全”的人产生那样深的情感依赖。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根本一点都不傻,而她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彻头彻尾的傻子。
05
霍以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薄被。
苏清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刚才在走廊上晕倒了。”苏清棠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周伯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我不饿,吃不下。”霍以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而有些吃力。
“霍以琛,如果你自己先倒下了,垮掉了,那孩子将来怎么办?”苏清棠没有伸手扶他,只是冷冷地问。
这句话让霍以琛的动作猛然顿住,他抬起头,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你愿意留下来了?愿意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失去父亲。”苏清棠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依然没有什么温度,“但是我有条件,你必须全部答应。”
“你说,任何条件我都答应。”霍以琛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从今天起,你搬出主卧,我们分房而居,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意进入我的私人空间。第二,在我们关系修复之前,你不许再碰我,任何身体接触都不允许。第三,我要继续回医院工作,你不能以任何理由干涉我的事业和社交。”
霍以琛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郑重地承诺:“好,我全部答应。”
“还有最后一点,”苏清棠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我要你把这五年里所有骗我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能有任何隐瞒和美化,我要知道全部的事实,然后我才能决定,我们的未来到底该怎么走。”
霍以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缓缓讲述那些被深埋的过往。
原来从六岁开始,他就在父亲的严厉教导下,被迫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完美的“孤独症患者”,如何控制自己的眼神、动作、反应,如何让最专业的医生都看不出破绽,如何在任何突发情况下都不露丝毫马脚。
十五岁那次被所谓的“女友”当面背叛和羞辱之后,他彻底关上了心门,决定将这场伪装进行到底。
三十岁那年,霍老爷子眼看儿子年纪渐长,决定为他物色一位妻子,唯一的要求就是对方必须心甘情愿地签下协议,承诺照顾他一辈子。
“那些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消息、前来‘应聘’的女人,要么是冲着霍家的财富和地位而来,要么是家族联姻的棋子,眼神里都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评估。”霍以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你,在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会晕倒,但你还是咬着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为了你弟弟活下去的希望。”
“说到底,我最初也是为了钱。”苏清棠自嘲地笑了笑,“在你看来,我和她们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区别在于,你拿到那八百万之后,一分钱都没有用在自己身上。”霍以琛的目光落在她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裙子上,“所有的钱都立刻转到了你弟弟的医疗账户上,你自己这些年穿的衣服大多是网上买的几十块钱的平价货,吃的是和佣人差不多的简单饭菜,连护肤品用的都是最基础的开架品牌。”
苏清棠沉默了,她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第一个月的时候,我就想过要向你坦白。”霍以琛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但我怕太快暴露会吓到你,让你立刻逃离。第二个月,我看着你每天那么温柔耐心地照顾我,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愧疚,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第三个月……”
“第三个月怎么了?”苏清棠追问。
“第三个月的一个雨夜,你因为弟弟的病情反复而情绪崩溃,抱着膝盖坐在我房间的地毯上哭了很久,最后哭着哭着就靠在我腿边睡着了。”霍以琛的声音变得极其温柔,眼神也飘向了远方,“那天晚上,我看着你哭肿的眼睛和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爱上你了,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坚强又脆弱、善良得让人心疼的傻瓜。”
苏清棠的心跳猛然漏跳了一拍,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心头。
“所以我更加不敢说了,更加害怕坦白了。”霍以琛苦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满是自我厌弃,“我怕一旦说出来,你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怕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容,听不到你对我说话的声音,感受不到你指尖的温度。我想要再多看看你,多听听你的声音,多偷一点你毫无保留的温柔,哪怕这些温柔是给那个‘孤独症霍以琛’的,我也甘之如饴。”
“所以你最终选择了最卑劣的方式,用药物让我怀孕,以为这样就能绑住我?”苏清棠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卑鄙、最不可饶恕的事情。”霍以琛没有任何辩解,直接承认了,“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苏清棠,我太害怕失去你了,害怕到不惜用任何手段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即使你会因此恨我一辈子。”
苏清棠重新走回窗边,看着窗外霍家那精心打理、四季常青的巨大花园,那些名贵的花卉在月光下静静地绽放着,美得不真实。
“霍以琛,你知道这整件事里最可悲的地方是什么吗?”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我这五年来,真的把你当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之一。我以为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履行的承诺,甚至是我黯淡生活里唯一有意义的事情。我甚至曾经傻傻地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奇迹发生,你能够开口叫我一声‘清棠’,那我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那现在呢?”霍以琛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希冀。
“现在我才彻底明白,我不过是你精心编排的那场漫长戏剧里,一个投入了全部真情实感、却浑然不知自己在演戏的笨蛋观众,还自以为是在拯救别人。”苏清棠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心灰意冷。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霍以琛再次开口,声音嘶哑而坚定:“给我半年时间,苏清棠,就半年。”
“什么意思?”
“用半年的时间,让我向你证明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证明我值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如果半年之后,你还是无法原谅我,还是决定要离开,那我绝不强求。孩子归你,我会签好协议,保证每个月支付足够的抚养费,并且永远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苏清棠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霍以琛几乎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我给你三个月,只有三个月,多一天都没有。”
“好,成交,就三个月。”霍以琛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立刻答应下来,仿佛生怕她反悔。
从那天起,霍以琛真的信守承诺,搬出了他住了三十年的主卧,住进了隔壁的客房。
他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每天准时出现在餐厅,衣着整洁,神态清醒,不再需要任何人喂饭,不再对着窗外发呆,而是开始阅读财经报纸,处理一些公司文件。
霍家上上下下的佣人都震惊了好几天,私下里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位沉默寡言了三十年的少爷,竟然一夜之间“恢复正常”了,而且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精明干练。
霍老爷子对此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反而在某天下午特意找到苏清棠,进行了一次长谈。
“清棠,我知道以琛这件事做得太过分,太伤你的心,是他对不起你。”霍老爷子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但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安全感,他母亲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导致他的心防比谁都重,他是真的爱你,才会在确认之后,不惜冒着被你彻底憎恨的风险,也要向你坦白一切,把你真正地纳入他的人生规划里。”
“可他确实骗了我,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苏清棠的态度依然有些疏离。
“他也骗了我整整三十年。”霍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得远超常人,六岁开始装孤独症的时候,连从国外请来的顶尖专家都被他骗过去了。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有问题,直到他十二岁那年,我半夜经过书房,发现他一个人在里面看全英文的商业著作,而且看得津津有味。”
苏清棠愣住了:“那您当时为什么不拆穿他?”
“因为我理解他,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是我造就了现在的他。”霍老爷子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母亲出事之后,我也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相信任何人,我装成腿部残疾,考验了他母亲整整三年,最后才确认她是真心待我,才敢把她娶进家门。所以当我发现以琛也在用类似的方式保护自己时,我选择了沉默,甚至暗中帮他遮掩,我以为这是在保护他。”
“所以你们霍家父子,都习惯用欺骗和考验来对待身边的人?”苏清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不是习惯,是无奈之下的自我保护。”霍老爷子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坦诚,“清棠,你知道霍家到底有多少财富吗?是普通人几十辈子都花不完的天文数字,这笔巨大的财富背后,隐藏的是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和层出不穷的算计,稍有不慎,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妻子当年的事,就是最惨痛的教训。”
苏清棠沉默了,她无法想象那种时刻需要提防身边所有人的生活,会是多么的压抑和疲惫。
“给他一个机会吧,也给你自己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霍老爷子语重心长地说,“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好好看清楚他的心,也看清楚你自己的心。”
那天晚上,苏清棠毫无意外地再次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轻轻抚摸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里面正在茁壮成长的小生命,心里充满了对未来无尽的迷茫和不确定。
忽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果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是霍以琛。
他背靠着她的房门,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低沉而温柔:“清棠,我知道你还没睡。”
苏清棠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今天下午,我去医院看望你弟弟清源了。”霍以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恢复得真的很好,精神饱满,主治医生说,如果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明年春天出院绝对没有问题。”
“清源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为了救他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委屈都愿意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发光,那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感激。”
苏清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苏清棠,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羡慕清源。”霍以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和苦涩,“羡慕他从小就有你这样全心全意爱他、保护他的姐姐。而我从小到大,除了花不完的钱和这个令人窒息的‘霍’姓,好像什么都没有真正拥有过,连最基本的信任和安全感,都是奢侈。”
“你不是有父亲吗?”苏清棠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他更像是一个严厉的导师和精明的商人,而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霍以琛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丝深深的遗憾,“从我记事起,他教我的就是如何识人辨心,如何防备算计,如何在危机四伏的商场上生存下来,如何守护住霍家的百年基业。我学会了完美的伪装,学会了深沉的隐藏,也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情绪。
“直到遇见你,苏清棠。”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郑重的、如同宣誓般的语气,“你是第一个让我产生冲动,想要卸下所有伪装和盔甲,以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去面对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真的还存在毫无杂质、不图回报的真心。”
苏清棠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鬓发。
“我知道我做错了,错得离谱,我不奢求你现在就原谅我。”霍以琛的声音里充满了恳切和卑微,“但是苏清棠,我真的爱你,这是我这三十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爱’这个字,可能也会是最后一次。如果你最后还是决定不要我,那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一个人过了,守着对你的回忆和悔恨,了此残生。”
他说完,似乎站了起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苏清棠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的呜咽和哭泣都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只有不断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汹涌的情绪。
而就在她心乱如麻,努力想要理清自己对霍以琛那复杂无比的感情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霍家表面维持的脆弱平静,也将所有人都卷入了一个更加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漩涡之中。
电话是霍老爷子打来的,他的声音在听筒里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