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祧妻”3个字从沈砚嘴里说出来时,我觉得他疯了。
我是侍郎嫡女,凭什么要和一个牌位拜堂?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眼前突然浮现密密麻麻的金字:
“别拒绝!宋临渊没死!”
“他在北境立了大功,回来就是镇北侯!”
01
“你愿嫁给我兄长的牌位,做我的兼祧妻吗?”
灵堂里,宋明轩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施舍般的恳切,仿佛这是他为我精心谋划的一条绝佳退路。
我沈清梧,堂堂从二品大员的嫡女,竟要被安排嫁给一个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死人。
我胸中怒火升腾,冰冷的拒绝已到了舌尖。
就在那一刻,我眼前毫无征兆地炸开一行闪烁的、绝不属于此间世界的金色文字。
那文字写道:“答应他!宋临渊根本没死,你嫁过去就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紧接着,又一行字浮现:“宋临渊暗恋你很久了,他若归来,定会将你捧在掌心。”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也随之停滞。
倘若这些古怪文字所言非虚,那么眼前这桩荒唐的婚事,究竟是谁在算计谁,局面或许将截然不同。
01
宋明轩见我久久不语,以为我正在动摇,便上前一步,眼里闪着自以为体贴的光芒,继续他的规划。
“等你过了门,我就立刻向父亲母亲提议兼祧两房。”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比划起来,脸上洋溢着即将达成所愿的得意。
“这样一来,你名义上是我兄长的未亡人,实际上还是我的人,咱们将来有了孩子,还能顺理成章地继承长房嫡孙的名分和那份丰厚的家业,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听着他这番无耻的盘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灵堂的夜风更冷。
我凭什么要舍弃活生生的姻缘,去拥抱一个冰冷的牌位?
更何况,我父亲官居高位,我亦是沈家悉心培养的嫡长女,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灵堂内白幡低垂,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更添几分阴森。
此刻这里只剩下我和宋明轩两人,我本念着他兄长新丧,想来安慰几句。
可他却抓住这独处的机会,向我提出了如此不堪的要求。
他看着我,眼神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梧,你就应了吧,嫁给我兄长的牌位。”
“嫁给牌位?”我几乎要冷笑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宋明轩,你看清楚,我沈清梧是你的未婚妻,你怎能想出如此荒谬的主意?”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他眼底深藏的算计与理所当然。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否兄长的死讯太过突然,让他心智失常了。
宋明轩见我面色铁青,连忙放软了语气,搬出了他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可是晚意她……她性子柔弱,又对我有救命之恩,她不愿为妾,我实在不能负她。”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不敢与我对视。
“晚意离了我就活不下去,我必须给她一个正妻的名分,对她负责到底。”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虚伪的歉疚,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你了,你先嫁给我兄长的牌位,等我操持好兼祧之事,你依旧是我的人,不会有旁人碰你,将来我们的孩子还能占着长房的名头,这于你,于我,于整个将军府,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眉飞色舞地描绘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手势起伏,显然对此事已深思熟虑,并且觉得妙不可言。
后来我才辗转得知,大约四十多天前,宋明轩去城郊湖上游玩,不慎失足落水。
恰逢采菱女苏晚意路过,奋不顾身跳入湖中将他救起。
慌乱之中,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宋明轩便以此为由,坚称必须对苏晚意负责。
他起初的打算,是让我做正妻,苏晚意做妾,还振振有词地对我说:“你是高门贵女,做正妻天经地义,晚意出身低些,做个贵妾也不算太委屈。”
可苏晚意抵死不从,整日以泪洗面,哭诉自己虽是寒门,也是清白好人家的女儿,绝不做妾受人轻贱。
宋明轩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再想到我显赫的家世,便觉左右为难,最终竟琢磨出了这个“两全之策”。
我猛地挥开他试图来拉我的手,后退一步,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
“我不愿意!我沈清梧凭什么要和一个牌位拜堂成亲?凭什么苏晚意能嫁活生生的丈夫,我却要对着块木头守活寡?宋明轩,你凭什么如此作践我!”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新月形的红痕。
“我宁可今日与你恩断义绝,也绝不承受这等耻辱!”
就在我即将再次斩钉截铁拒绝的刹那,眼前那诡异的金色文字又一次瀑布般涌现,密密麻麻,仿佛旁观者在急切地诉说。
“女配姐姐快答应啊!宋临渊活着!他不但活着,还立了大功,马上就要风风光光回来了!”
“嫁给宋临渊不比嫁给这个三心二意的庶子强万倍?宋明轩以后妾室通房一大堆,你跟了他只有苦日子!”
“宋临渊暗恋你多年了,他书房有幅双面绣屏,正面是骏马图,背面就藏着你的小像,他在家时天天看!”
“等他回来发现自己阴差阳错娶到了心上人,绝对会把你宠上天,到时候你就是全京城最风光的将军夫人了!”
我凝视着这些只有我能看见的文字,心中的惊疑如潮水般翻涌。
我与宋临渊,统共不过匆匆见过四面,他怎会对我有情?
况且外界传言有鼻子有眼,说他深入敌后时失足跌落万丈冰谷,尸骨无存,生还希望渺茫。
我缓缓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宋明轩,手指状若无意地指了指半空,轻声试探道:“明轩,你可看见……有些奇怪的文字浮在那里?”
宋明轩满脸困惑,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我,眉头轻皱:“清梧,你说什么?什么文字?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是不是累了眼花了?”
果然,这些文字是独属于我的机缘,或者说,是警示。
无论其背后真相如何,我都必须亲自去验证。
02
我抬手轻抚额角,露出些许疲态,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这里烛火太暗,又闷得慌,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你……你继续守灵吧。”
宋明轩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掠过一丝了然,以为我是需要时间独自消化他那个“绝妙”的提议。
他还特意补充道:“此刻府中众人多半已歇下,你若想静静,不妨去我兄长生前居住的‘听松院’看看,那院子景致清幽,屋舍也雅致,你先瞧瞧是否合心意。”
这正中我下怀,恰好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前往宋临渊住所探查的理由。
我低低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出灵堂,沿着熟悉的回廊,朝将军府东侧的听松院走去。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我的心也随之起伏不定。
宋临渊被确认战死后,他院中的仆从大多被遣散或调往别处,只留一名耳背的老仆负责日常洒扫,此时也已歇息。
院门虚掩着,我轻轻一推,“吱呀”一声便开了。
正房的门也未落锁,我略一用力,房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了桌上一盏半旧的铜灯。
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缓缓铺开,照亮了这间久无人居却依旧整洁的屋子。
我的目光径直落向床头悬挂的那幅绣屏,弹幕所言不差,正面正是一幅气势磅礴的雪原骏马图。
我搬来一张圆凳,小心踩上去,将绣屏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我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将绣屏翻转过来。
背面的丝缎上,果然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幅女子肖像。
那女子手持一柄玉骨团扇,扇面上绘着几竿翠竹,正倚栏远眺,侧脸含笑,娴静温雅。
我凑近了,借着灯光细细辨认,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我,沈清梧。
我注意到绣像边缘的丝线颜色略深,似乎经常被手指摩挲,靠近灯盏的那一角,甚至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被灯烟熏燎过的淡淡痕迹。
显然,这绣像被人反复观看、珍视。
我的目光移到绣像左下角,那里用墨色丝线绣着两行小字,笔迹遒劲,是宋临渊的手书:“清辉落沅芷,幽独寄松风。”
我心中默念,随即恍然。
这两句诗,竟暗藏了我的名字“清沅”,只是他不知我名中的“沅”是“水”旁“沅”,而非“草”头“芷”。
这份小心翼翼的藏匿与思念,让我的脸颊微微发热,指尖拂过那微凉的绣面,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我几乎可以肯定,宋临渊对我确有其情,那些弹幕在这一点上并未骗我。
我对着绣像轻声自语,仿佛它能给我答案:“那他还活着……也是真的吗?”
旋即,一阵寒意又爬上脊背。
“若他真已战死,我嫁了这牌位,岂不是真要落入宋明轩兼祧的圈套,那可比杀了我还要难受千百倍。”
想到此处,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我咬牙低声道:“兼祧两房?他宋明轩简直是痴心妄想!”
恰在此时,眼前的金色弹幕再次活跃起来,飞速滚动。
“宋临渊根本没掉下冰谷!那是他金蝉脱壳之计,此刻正亲率精骑,奇袭敌国王帐呢!”
“沈清梧嫁给他,日后一品诰命跑不了,比跟那个优柔寡断的宋明轩强太多了!”
“宋明轩以后会被苏晚意和她那些‘好姐妹’哄得团团转,后院永无宁日,嫁他就是跳火坑!”
更有几条弹幕,揭示了一个令我遍体生寒的真相:我所处的世界,竟是一本叫做《庶子娇宠》的话本子,而我沈清梧,不过是其中衬托女主苏晚意的悲惨女配。
按原剧情,我会严词拒绝冥婚,却最终因家族压力和对宋明轩残存的情意,被迫为妾,在苏晚意入门后备受冷落,无子无宠,郁郁而终。
而苏晚意,则会因缘际会,成为某位亲王的义女,风风光光嫁给宋明轩,享尽独宠,儿女双全。
得知这既定命运,我胸中愤懑难平。
凭什么我谨守闺训,与人为善,却要落得那般下场,只为给别人的锦绣故事铺路?
幸好,这些弹幕给了我窥见天机、扭转命运的机会。
那凄惨的结局,我沈清梧绝不接受!
03
电光石火间,我已做出了抉择。
我要嫁给宋临渊的牌位。
这不仅是为了避开已知的悲惨未来,更是为了抓住那弹幕揭示的一线生机——那个可能活着归来、且心仪于我的男人。
失去了我们沈家的支持,我倒要看看,宋明轩还能否如原剧情那般平步青云。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和心绪,目光变得坚定而冷静,转身朝灵堂方向走去。
回到那烛光摇曳、气息阴冷的地方,我微微垂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挣扎与妥协后的疲惫。
“明轩,我想过了……我答应你,嫁给你兄长的牌位。”
我顿了顿,抬起眼,眼中带着忧虑。
“可是,老将军和夫人那边……他们会同意吗?毕竟,我原本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宋明轩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压抑不住的喜色,嘴角得意地上扬,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能想通就好。”
他语气轻松,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夜很深了,你先回府歇息吧,父亲母亲那里,我自有办法去说,定能让他们同意。”
想来,他特意留我到深夜,就是为了逼我在此情境下就范,如今目的达成,自然不愿我再多做停留。
“好。”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当他再次伸手,想像往常那样拍拍我的肩以示安抚时,我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
那触碰让我从心底里感到厌恶。
宋明轩只当我还在耍小性子,想着日后哄哄便是,并未在意,目送我离开了将军府。
深夜回府,父母的院落依旧灯火通明。
显然,他们一直在等我。
父亲沈徽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凝,见到我便皱紧了眉头。
“那宋家二郎实在太不知礼数!怎能留你到这般时辰?你们尚未成婚,传扬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我走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委屈和后怕。
“父亲说得是,可见他并非良人,行事只凭己意,何曾为女儿考量过半分。”
我抬起头,看着父母,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爹,娘,女儿不想嫁宋明轩了,女儿想嫁给他兄长,宋临渊将军的牌位。”
父亲闻言,霍然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赞同。
“清梧,你糊涂了?嫁给一个牌位,你往后漫长的岁月该如何度过?那是守活寡啊!”
我松开父亲的手臂,退后一步,将宋明轩今晚在灵堂的所言所语,包括他那番兼祧两房、让我“名义归兄,实则为妾”的龌龊打算,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了父母。
父亲沈徽听完,脸色由红转青,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混账东西!无耻之尤!他宋家竟敢如此欺辱我沈徽的女儿!”
他胸口剧烈起伏,斩钉截铁道:“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我绝不答应你嫁给牌位,更不可能让你去受那等兼祧的屈辱!”
我看着父亲震怒的模样,心中暖流涌动。
我走上前,轻轻为他抚背顺气,声音柔和却坚定。
“爹爹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女儿自然不会真的去给他做什么兼祧妻,那与自践何异?”
我目光炯炯,压低声音,将弹幕揭示的部分真相,换了一种方式说出。
“女儿听闻,宋临渊将军或许并未战死,而是执行机密军务,不日便将携大功返京,届时封赏必厚。”
我轻叹一声,露出些许怅惘。
“到那时,想嫁入镇北将军府为嫡媳的京城贵女,恐怕能从宫门口排到城门楼,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接着,我将那绣屏之事,以及宋临渊题诗暗藏我名字的细节,一一告诉了父母。
最初,父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此事太过离奇,那宋临渊与你仅有数面之缘,怎会如此?”
母亲也忧心忡忡:“我儿,莫不是你忧思过度,生了幻象?”
直到我详细描述了绣屏的质地、绣工、被熏染的痕迹,以及那两句诗的笔锋,他们的神色才逐渐由怀疑转为凝重。
我握住父亲的手,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爹,娘,这是女儿眼下能抓住的最好前程,也是摆脱宋明轩那腌臜算计的唯一出路。”
“若宋临渊真能归来,其前程不可限量,女儿嫁他,便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媳,未来可期。”
“即便……即便他当真马革裹尸,女儿以未亡人身份执掌长房,过继子嗣,有丰厚家产傍身,又有娘家撑腰,也比嫁与宋明轩为妾、仰人鼻息、在后宅争斗中耗尽一生要强上百倍。”
父亲沈徽沉默良久,在房中踱了几步,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为父这一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
他看向我,目光复杂。
“我儿所言,不无道理,那宋明轩绝非良配,其心可诛。”
“至于宋临渊……为父也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观其言行,确是磊落刚毅之人,远非其弟可比。”
他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决断。
“罢了!为父就陪你赌这一把!若你所言成真,那宋临渊确是我儿良缘;若不然,为父拼着这身官袍不要,也定将你从宋家接回,保你一世安宁!”
母亲早已泪湿眼眶,此刻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
“爹娘只盼着你能平安顺遂,既然你心意已决,又思虑周全,那便按你想的去做。”
“外头若有闲言碎语,自有爹娘替你挡着,我儿只需向前看。”
我心头一酸,投入父母怀中,声音哽咽。
“女儿多谢爹娘成全。”
04
另一边,宋明轩为了顺利促成换亲,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布置。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颇能唬人的游方道士。
在宋家为宋临渊设立衣冠冢、举行法事那日,这道士“恰好”云游至此。
他身着破旧却干净的道袍,手持罗盘,在冢前煞有介事地踱步观测,忽而脸色大变,连连惊呼:“不妙!此间煞气凝结,大是不妙!”
宋明轩立刻上前,扮演着焦急的孝弟角色。
“道长,何处不妙?还请明示!”
道士捋着稀疏的山羊胡,摇头晃脑。
“这位将军英年横死,又是尸骨无存,一口怨气不得消散,凝聚冢中,此乃‘绝户煞’之前兆啊!若不及早化解,恐冲撞家宅,轻则家人病痛缠身,重则……子嗣凋零,香火难继!”
宋明轩脸色“唰”地变白,额角渗出细汗,忙不迭地作揖。
“还请道长慈悲,指点破解之法!我宋家子嗣本就不丰,万不能断了血脉!”
道士闭目掐算片刻,缓缓睁眼。
“破解之法,倒也不难,需得为将军寻一位八字相合、福泽深厚的女子,尽快缔结婚姻,以喜气冲散怨气,以生人之阳气镇抚亡魂之阴郁,如此方可保家宅安宁,子嗣绵延。”
宋明轩如获至宝,紧紧攥着早已准备好的、写有宋临渊生辰八字的红纸,匆匆赶往城中一位颇有名气的盲眼算命先生处。
他进门便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轻轻放在先生案头。
“劳烦先生,务必为我兄长仔细推算,看看哪家女子的八字与他最为相合,能化解这……劫数。”
那盲眼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红纸上的字迹,又让宋明轩报了几个府中重要人物的生辰,沉吟掐算了许久。
“令兄命格刚硬,却带孤煞,需得一位生肖属羊,生辰在五月,且命中有‘水’润泽的女子为配,方可阴阳调和,化煞为祥,护佑家宅。”
老将军宋峥独自站在长子的灵位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拈着香,喃喃低语,诉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尽悲恸。
这时,有心腹家人上前,低声禀报了算命先生的说法。
老将军黯淡的眼眸倏地亮起一丝微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我的生辰。
“沈家那丫头……沈清梧,不就是属羊,五月生的吗?她名字里还带着‘清’字,正是水意!”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旁边的将军夫人秦氏也立刻想到了我,微微颔首,但眉头依旧紧锁。
“清梧那孩子,品貌才情都是顶尖的,性子也沉稳,配临渊……本是极好的。”
她叹了口气。
“可她毕竟是明轩过了明路的未婚妻,又是沈大人的掌上明珠,这般家世的嫡女,如何肯应下这冥婚?说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宋明轩适时地站了出来,脸上摆出深明大义、忍痛割爱的神情。
“父亲,母亲,为了兄长,为了我们宋家的将来,儿子愿意……让出这门亲事。”
“清梧她素来识大体,顾大局,儿子与她分说清楚其中利害,她……她会理解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沈家毕竟门第高贵,我们若求娶清梧为兄长守节,这聘礼……恐怕需得再加厚几分,方能显出诚意,不致让沈家觉得我们轻慢了清梧。”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反正林清梧日后也是他的兼祧妻,这些聘礼不过是左手倒右手,最终还是他的,如今正好借此机会,让公中多出些血,充实自己的私库。
老将军宋峥此刻只想着化解长子的“怨煞”,保住家族气运,闻言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
“聘礼之事不必计较,在原有基础上,再添六十四抬!务必丰厚体面,不能委屈了沈家姑娘!”
将军夫人秦氏也点头赞同:“正该如此,清梧那孩子肯应下,已是受了天大委屈,万万不能在礼数上再短了她。”
几日后,将军夫人秦氏盛装打扮,亲自登门沈府。
她拉着我母亲的手,未语先红了眼眶。
“姐姐,今日我厚颜前来,实是有个不情之请……也是为了两个孩子。”
她将算命先生之言、以及家族担忧娓娓道来,末了恳切道。
“清梧与临渊,冥冥之中或许真有缘分,我们府上,是真心实意想迎清梧做长媳,将来临渊名下所有产业、勋爵,都由清梧和她过继的孩子承继,绝不让她受了半点委屈。”
我父亲母亲早已心中有数,对视一眼,父亲沈徽便顺着话头,面露难色却又深明大义地叹道。
“夫人言重了,临渊那孩子,英年早逝,我等也心痛不已,清梧她……唉,既然两个孩子有此命数牵连,为了将军府安稳,也为了全了清梧一番……心意,我们便应下了。”
于是,对外一致的口径便成了:我沈清梧自幼仰慕宋临渊将军风骨,虽缘悭一面,却情根深种,闻其殉国,痛不欲生,甘愿嫁其牌位,以未亡人身份为其守节,全此深情。
因是冥婚,诸礼从简,宋家希望早日“冲喜”化解煞气,便将婚期定在了二十天之后。
秦氏夫人怕我心中抑郁,特意寻了机会,私下握着我的手,温言安抚。
“好孩子,你放宽心,过了门,你就是我嫡亲的儿媳,母亲定会为你寻一个聪明伶俐、家世清白的孩儿过继到你名下,这将军府里,只要母亲在一日,便无人敢给你气受,将来这一切,都是你和孩子的。”
聘礼单子送来时,果然在原定基础上,又增加了六十四抬,琳琅满目,极尽丰厚。
我翻阅着长长的礼单,嘴角微扬。
这分量,可比当初许给宋明轩的聘礼,足足多了近一倍。
父亲在一旁看了,也捻须点头。
“有了这些实打实的产业财物傍身,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我儿在宋家也能立足安稳,宋明轩那兼祧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
我轻哼一声:“他自以为聪明,将旁人皆当作棋子,却不知棋盘早已换了天地。”
05
换亲之事既定,宋明轩便迫不及待地向老将军提出要娶苏晚意。
“父亲,晚意她对儿子有救命之恩,情深义重,儿子不能负她,恳请父亲准许儿子娶她为妻。”
老将军宋峥想着在此事上,庶子确实“牺牲”了原本的婚约,且长子一脉已有我这位嫡媳继承,庶子娶个身份低微的正妻,于家族大局无碍,便点头应允了。
宋明轩大喜过望,立刻请了官媒,郑重其事前往苏家下聘。
他此刻全然不知,从他做出这个选择、并推动我嫁与牌位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彻底失去了竞争将军府核心继承权的资格。
原本,若宋临渊确认身故且无妻无子,他作为仅存的成年儿子,有很大机会继承大部分祖产和勋爵余荫,可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他与苏晚意的婚期很快也定了下来,竟也选在了与我同一天。
宋明轩还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书信,信中写道:“清梧,你我心有灵犀,同日喜服加身,同日拜堂成礼,在我心中,便是同日迎娶你二人,此为我三人之秘,往后岁月,我必不负你,定让你与晚意一般,尽享欢愉。”
我看完,只觉胃里一阵翻搅,将那信纸揉成一团。
本想设法让将军府将婚期错开,眼前却又浮现出活跃的弹幕。
“千万别改日子!就这天好!宋临渊已日夜兼程往回赶了,说不定真能赶上洞房花烛夜!”
“哈哈,坐等宋明轩得意忘形,还想效仿前人‘照顾’寡嫂,结果一推门撞见活生生的哥哥,那场面想想就刺激!”
既然这些为我示警的“旁观者”们想看,我便遂了他们的意,不再提改期之事。
婚期前几日,春光正好。
我带着丫鬟,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玲珑阁”挑选大婚当日佩戴的耳饰。
店内珠光宝气,各色首饰陈列在铺着绒布的托盘中,令人目不暇接。
我正在细看一对东珠耳珰,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娇柔婉转如黄莺出谷的声音。
“清梧姐姐,真巧,你也来选首饰呀。”
我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柳绿色软烟罗裙的女子盈盈而立,身姿纤细,我见犹怜。
她面若芙蓉,眼含秋水,正浅笑盈盈地看着我。
与此同时,熟悉的金色弹幕悄然浮现:“注意,绿衣服这位就是采菱女苏晚意,本书女主,兼祧的馊主意就是她‘无意间’点拨宋明轩的。”
我心中了然,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
的确生了一副好样貌,尤其是那双眼,仿佛随时能漾出水来,惹人怜惜。
只是那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挑衅,未能逃过我的眼睛。
她走上前,亲热地仿佛我们已是多年闺中密友。
“姐姐婚期将近,可是来挑选合心意的头面?妹妹也是呢,明轩哥哥说,成婚那日,定要我为最美的新娘。”
我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拉开些许距离。
“苏姑娘有心了,我不过随意看看。”
她目光扫过柜台,忽然指着角落里一对镶着碧玺的金丝蝶恋花发簪,语气娇憨。
“哎呀,这对簪子真别致,正配我那日的嫁衣呢,只是……妹妹今日出门匆忙,荷包似乎落在了家里,姐姐可否先借我五两银子?回头我便让明轩哥哥还给姐姐。”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瞥着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她定然觉得,我嫁的是个牌位,日后在府中无依无靠,需得仰仗她这位得宠的弟媳,此刻提前施舍点恩惠,将来才好拿捏。
我正欲转身,弹幕再次跳动:“她在故意给你下马威,试探你的态度,兼祧的主意就是她撺掇的,她嫉妒你的家世容貌,想提前压你一头。”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直视着她。
“苏姑娘,自古只有长辈赏赐晚辈,兄长嫂嫂补贴弟妹子侄,可从未听过,弟媳未过门,便向未来嫂嫂伸手借银子置办嫁妆的道理。”
我的视线缓缓扫过她全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你若真是手头一时不便,不妨先回府取了银钱再来,这‘玲珑阁’是百年老店,童叟无欺,断不会因客人缓一缓便强卖强买。”
“至于开口向未过门的姻亲借贷……苏姑娘,自重二字,还望谨记,毕竟,你我尚未入同一家门,此时便谈钱财,为时过早,也……不甚得体。”
当时“玲珑阁”内尚有其他几家官眷正在挑选首饰,闻言纷纷侧目,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低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这便是宋家庶子要娶的那位?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规矩差了些。”
“未过门便向嫡长嫂借钱买嫁妆,真是闻所未闻,沈家小姐好涵养,若是换了旁人,早该恼了。”
这番话,不出半日,便传回了镇北将军府。
将军夫人秦氏听闻后,眉头紧蹙,对身边嬷嬷道:“这苏氏,未免太不知进退,清梧尚未过门,她便如此急不可耐,将来同处一府,怕是难得安宁。”
她随即将宋明轩唤来,语气严厉。
“你既执意要娶那苏氏,便该好生教导她规矩,未过门的媳妇,跑到未来嫂嫂面前借银钱置办嫁妆,成何体统?传出去,我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你给她多拨些银子,该置办的好生置办,莫要再让她出去丢人现眼,惹是生非!”
宋明轩被训得面红耳赤,唯唯诺诺应下。
他憋着一肚子气去找苏晚意,语气不免带上了埋怨。
“你怎如此不小心?那沈清梧如今身份不同,是母亲认定的长房嫡媳,你招惹她做什么?平白让母亲训斥我!”
苏晚意立刻眼圈一红,泪水涟涟,抓住宋明轩的衣袖。
“阿轩,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着,清梧姐姐出身高门,几两银子于她不过九牛一毛,定不会介意,我也是想打扮得好看些,不给你丢脸……”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哽咽。
“她定然是嫉妒我能堂堂正正嫁与你为妻,心中不平,才故意在众人面前给我难堪,让我下不来台。”
“日后同在府中,她是长嫂,若处处针对我,我可怎么活?阿轩,你定要为我做主,好好说说她,可不能让她欺辱了我去。”
宋明轩被她哭得心肠发软,又觉得她所言不无道理,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觉得必须给我一个警告,确立苏晚意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让我认清“现实”。
他当即提笔,给我写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信中写道:“晚意心思单纯,你莫要仗着身份欺她,她若受了委屈,我必不与你干休,日后这府中,你休想得到我半分看顾,便在那松涛院孤独终老吧!”
我看到这封信时,怒极反笑。
好一个心思单纯,好一个必不干休。
我小心将那封信抚平,与之前那封提到“同日娶二人”的信收在一处,放入一个锦盒中。
这盒中,还有我早先设法取得的、盖有宋明轩私印的几页无关紧要的旧诗稿。
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过往情分而产生的涟漪,此刻彻底平息,只剩一片冰冷的厌恶与算计。
也好,且让你再得意几日。
06
大婚之日,终于到来。
镇北将军府同时操办两桩婚事,一桩是嫡长子冥婚,一桩是庶子娶妻,府门内外红绸高挂,宾客如云,热闹非凡,却也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氛围。
我身着繁复华丽的正红色织金凤穿牡丹嫁衣,头盖喜帕,怀中紧紧抱着那冰冷沉重的、写着“宋临渊”名字的紫檀木牌位,在喜娘和丫鬟的簇拥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铺着红毡的甬道上。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过往与未来的分界线上。
身后不远处,是同样一身大红嫁衣、被宋明轩小心翼翼牵着的苏晚意。
她步履轻盈,身姿婀娜,盖头下的嘴角想必早已高高扬起。
这一刻,嫡长媳与庶子妻的身份差异,在这入门次序与礼仪细节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拜堂仪式设在正厅。
就在司仪高唱“新人拜堂”之前,宋明轩忽然笑着上前一步,对坐在高堂上的老将军和夫人提议。
“父亲,母亲,兄长无法亲身在此,不若由儿子代为执兄长的牌位,与……嫂嫂完成这拜堂之礼,也算是全了兄长一番心意,圆了这场仪式。”
我盖头下的眉头骤然拧紧,双手将怀中牌位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将军夫人秦氏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
“明轩,不可胡闹。”
“清梧如今是你兄长的妻子,你需谨守叔嫂之礼,避嫌为上,此等仪式,岂可代劳?没得让人笑话我宋家不懂规矩。”
“常嬷嬷,你是我身边老人,行事稳重,便由你捧着临渊的牌位,与清梧行礼吧。”
一位穿着体面、神色肃穆的老嬷嬷应声出列,从我手中恭敬地接过牌位。
宋明轩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住,只得讪讪退到一旁,与苏晚意并肩而立。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隔着盖头投射过来的目光,充满了不甘与阴鸷。
他心中恐怕在想:兄长已死,他的妻子、他的院子、他的一切,迟早都是我的,林清梧,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掌心。
拜堂仪式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庄重,却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完成。
随后,我被引往宋临渊生前居住的听松院,而那对真正的“新人”,则被欢闹的人群簇拥着,前往宋明轩的院落。
听松院早已被布置成新房模样,红烛高烧,锦被铺陈,窗上贴着硕大的喜字。
我孤身坐在床沿,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哗笑闹声,更衬得这新房寂静得可怕。
折腾了一整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我抬手,轻轻掀掉了沉重的喜帕,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但全身的神经却如同拉满的弓弦,丝毫不敢放松。
我早已让陪嫁的心腹丫鬟碧痕,在床边隐秘处藏好了一根坚实的枣木门闩。
我在心中冷笑,若宋明轩真敢趁着“兄长”新丧、我孤身无依之时前来骚扰,我便让他尝尝头破血流的滋味。
就在我凝神静听门外动静时,眼前那熟悉的金色弹幕再一次如溪流般涌现,流淌而过。
“来了来了!宋临渊思家心切,将凯旋大军甩在后面,自己单骑快马,日夜兼程,就想着给家人一个惊喜!”
“他远远看见府里张灯结彩,还以为是弟弟娶亲,不想抢了风头,就悄悄从后园角门溜进来了!”
“他正往自己院子走呢,脚步轻得很,生怕打扰了弟弟的喜事,哈哈哈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新房里有惊喜!”
看到这里,我心中一动,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我将那枣木门闩往床榻内侧又推了推,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裙,重新将那块喜帕端端正正地盖在头上。
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挺直脊背,以一个最标准、最端庄的新娘坐姿,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可能改变我一生命运的男人,推开这扇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略有迟疑。
随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气息,却又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影,映着廊下的灯光,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房间会被布置成新房,更没料到新房里会坐着一位红妆女子。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房中?”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更充满了惊疑与警惕,仿佛一头误入领地的孤狼。
我稳了稳心神,隔着喜帕,用尽可能平缓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惊惶的语调开口。
“我……我是今日嫁入将军府的新妇,宋临渊将军的妻子,此间是我的新房。”
“敢问阁下是谁?为何深夜擅闯新房?若再不走,我便要喊人了。”
说着,我作势要抬手掀开盖头,看清来人。
“别动!”
一声低喝,带着急促。
随即,我的手腕被一只温热而粗糙的大手握住,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厚茧,力道不轻,却奇异地并未弄疼我。
“这盖头……你不能掀。”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转为斩钉截铁的拒绝。
“我不是你夫君,这场婚事不作数,我已有心仪之人,断不能误你终身。”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明日我会亲自登门沈府致歉,并备足厚礼补偿,必不让你名声受损。”
我微微偏头,隔着红色锦缎的朦胧光影,似乎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形和那份坚决。
心中却并无慌乱,反而升起一丝奇异的笃定与……想要捉弄他的促狭。
我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腕,声音里带上一点委屈的颤音,却又故意放软了语调。
“将军……您连我的模样都未曾见过,又如何能断定,我不是您心中所想之人呢?或许……姻缘天定,我就是您要找的那个人也说不定。”
若是没有那些弹幕提示,此刻我或许会心灰意冷,倍感屈辱。
可如今,知晓他书房中藏着的秘密,知晓他多年隐晦的情意,我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底气,甚至想看看,这位传闻中冷硬如铁的大将军,得知真相时会是如何模样。
宋临渊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回应,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带着压抑的波澜。
随即,他松开了我的手,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斩断任何可能。
“宋某的心上人,即将嫁与他人为妇,她……绝不可能是你,姑娘不必再多言,此举于你清誉无益。”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似乎要立刻唤人来处置这“乌龙”。
我心中一急,暗道玩闹需有度,若真被他这般送回去,之前诸多谋划便全落了空。
电光石火间,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起身疾步上前,从他身后伸出手,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我的脸颊隔着一层嫁衣料子,贴在他坚实宽阔的后背上,能感受到那瞬间僵硬的肌肉。
我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三分真实,七分演技。
“将军!您不能如此……今日红烛高烧,宾客皆知我沈清梧嫁入了将军府,若此刻被送回,我沈家颜面何存?我父亲母亲日后如何在京中立足?”
我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
“您若执意如此……我便……我便只有一死,以全名节了!”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僵直如铁,呼吸都滞了一瞬。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真的会掰开我的手,唤来仆妇。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手抬了抬,似乎想拉开我,却又在半空停住。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微弱的希冀,颤抖着响起在这红烛摇曳的新房里。
“你……你方才说,你姓什么?”
“你再说一遍?”